大概是浓茶喝多了,浦洛半夜都睡不着,此时万籁俱寂,隐约能听见蛐蛐叫,浦洛从床内轻手轻脚下来。
屋里燃着烛火,明明灭灭,焰火如黄豆般大小,害得浦洛差点穿错了鞋子,屋外冷冷清清,连月亮都隐在云间。
浦洛走走停停,越走越精神,走到池边,倚着栏杆看水里的鱼,水面漾着波浪,浦洛高兴道:“鱼兄亦未眠。”
“你半夜不睡觉,跑这来看鱼?”裴慎之踏步而来。
“你小声些,鱼都被你吓走了。”浦洛颦蹙道。
“呵。”裴慎之冷嘲一声,为了不突然出声吓到某人,他还特意先弄出了点声响,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裴慎之把手里的披风抖开披在了浦洛身上,又将系带在他脖颈下打了一个结子,末了还摸了摸他的手,手心温热,才放下心来,没立即将人擒回房内。
裴慎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浦洛大爷似的随着他的动作抬抬手,扬扬脖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裴慎之伺候他多年。
“还要看多久?”裴慎之立在风口,他的手背摩挲了一下他的脸庞,冷冰冰的,像覆了一层霜。
“不想回去,我睡不着。”怕裴慎之多想,浦洛又补了一句:“今夜喝太多茶了。”
“你想清楚了,事情还有回转,你当真要去岭南?”终是裴慎之先开口提起这件事,每次与浦洛争吵,就没有一次不是他先低头。
“嗯。”浦洛抬眸望着裴慎之:“我寒窗读书十余载,就是为了这一天。”他渴望赢得一场胜仗,来全面肯定自我,找寻自己的价值。
“你总是逼着我心软。”裴慎之叹了一口气,心里烦闷,他在官宦浮沉几年,脏东西见多了,便不想浦洛踏足,在他心中浦洛是弱小的,柔软的,要一直生活在他打造的金笼里才不会受伤,这样他紧绷的神经才会舒展,可怕的贪恋才会得到满足。
浦洛把脸埋进裴慎之胸膛里,双手环抱他,“你不许反悔。”
裴慎之垂眸,在他的侧脸咬了一口,浦洛吃疼,下一瞬就被抱了起来,东方既白,而他们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
浦洛任期在即,朝廷的调令已下来了,限浦洛两个月之内到达岭南渔县上任,并在一个月内与前任官员交割完所有事务。
浦洛第一次出远门,想得简单,带上银两,再带两三个小厮足矣,轻装上阵,从京城到岭南路途遥远,若是用马车赶路,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水路快,可京城到岭南,并非全程都可行船,骑马走倒是能比马车快,只是会非常辛苦。
因此浦洛选择陆路与水路结合,决定后,浦洛开始收拾要带的衣裳和书籍,这一去三年,还是要准备妥当些。
“爹爹,你要去哪里?”小石榴手里拿着竹蜻蜓,满头大汗跑进来,浦洛正打开箱笼放冬季的棉衣。
“爹爹要出一趟远门。”浦洛把小石榴拉进怀里,拿出手帕给他擦汗,他要离京的事,还未告诉小石榴,小石榴从生下来就没离开过他,他怕小石榴反应强烈,要闹着和他一起走,他吃苦没什么,但小石榴却是不行的。
“爹爹,要去渔县当知县,路途遥远,这次就不带小石榴了,你在家乖乖的,要听你父亲的话,好不好?等爹爹回来给你买糖人吃。”
“爹爹要去多久?”小石榴没有被浦洛避重就轻的回答糊弄过去。
“……三年。”
“那我也要去。”
“那里有许多的大老虎,专吃小孩,你怕不怕。”浦洛严肃道。
“怕。”小石榴皱着小脸,大老虎可凶了。
“可是父亲会保护我们。”小石榴神气道,把浦洛要安慰他的话堵了回去。
“嗯……父亲不能和爹爹一起走的,他要留在京城。”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是王爷,没有陛下的允许是不能随意离京的。”
“好吧,那我就自己和爹爹去。”小石榴拍拍胸膛:“我来保护爹爹。”
浦洛忍俊不禁:“逸儿,真是个小男子汉。”
小石榴被夸了,立马眉飞色舞,炮仗一样窜了出去,说要去找他的宝剑和甲胄,让浦洛记得在箱笼里给他留些位置,放他的衣裳。
浦洛高声应答,已做好打算那天早早离去,也许一开始小石榴还闹着要找他,但久了也就接受了。
浦洛从早收拾到晚,经过他严密的计算,收拾出三箱笼的东西,他十分满意,只是这随行人员他还没有确定下来,夏古已成亲了,爹娘年事已高,所谓父母在,不远游,夏古就不跟他去了。要不找几个年轻力壮的壮丁和自己走?
蒲洛举棋不定,想着等裴慎之下朝回家后和他商量商量。
“爹爹,我来啦。”小石榴穿着甲胄,拿着木剑,雄赳赳,气昂昂朝他走来。
夕阳的光落在护甲上反射出强烈的光芒,蒲洛哭笑不得,“逸儿,你不热吗?”
“不热。”小石榴在蒲洛面前站住,由于盔有些大,停住时还晃了晃,小脸红扑扑的。
“爹爹,我们几时走?”
“过几天。”蒲洛把盔扶了扶,小石榴这身甲胄是裴慎之给小石榴定做的甲胄,为了真实,是一比一仿照大人的甲胄做的,由甲片一片一片缀成。
“过几天是多久?是明天早上,还是后天?”小石榴天真无邪地看着蒲洛。
“……大后天。”
“爹爹,真的吗?”小石榴有时候敏感地过分,一点都不好骗了。
蒲洛虚心移开目光,想要找借口搪塞过去,可又不忍看他落空的眼神。
小石榴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要他给一个答案。
“嗯。”
“好耶!我要出去远游了。”小石榴穿着重重的甲胄蹦了一下,挥着剑劈了几下,“爹爹,我可以带云团一起去吗?”
“不行,云团太小了。”
云团是小石榴养的一条小狗,是蒲洛今年送给他的生辰礼。
“那爹爹我可以带我的黑翼去吗?”
“不行。”
“啊?为什么,我想要骑着黑翼仗剑走天涯,多威风啊!”
黑翼是小石榴的小马,只要是他的玩伴他都要取一个名字。
“那我能带啊呜吗?”啊呜是他养的小乌龟。
“不行。”
“那……”
蒲洛有些后悔告诉小石榴他要走的消息,早知道就该偷偷收拾东西了,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为了骗过小石榴,蒲洛甚至还和他一起收拾了两个箱笼,里面放的全是他的玩具。
夜里蒲洛和裴慎之说起这件事时,十分感慨,说小孩子虽小,但一点都不好糊弄。
“只愿他以后不要恨我。”蒲洛道。
“为什么要恨你?”裴慎之手伸向他熟知的地方。
“因为我骗了他啊。啧,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蒲洛呼吸一重。
“谁说你在骗他?”
“?”
蒲洛迷茫地看着裴慎之,他眨眨眼睛,缓慢思考着:“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意思。”
蒲洛从裴慎之怀里坐起来,惊道:“你要和我去岭南!?”
“嗯。”
“你……你……”蒲洛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发麻。
“你不是同意我去岭南了吗?”
“我同意你去岭南,和我去岭南并不冲突,这是两码事。”
“这就是一码事!你明明答应的。”
“我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我不去岭南。”裴慎之淡淡道。
“我要一个人去岭南。”
“可以。”
“我说的是你不许去岭南。”
“这恐怕不行,岭南常有地方叛乱,陛下下旨派我前去镇守。”
“那小石榴怎么办?”
“一起去。”
“你知不知道岭南瘴气弥漫,湿热多雨,疟蚊横行,他一个三岁小儿如何适应?”
“你能适应,他就能。”
“……”
“裴慎之,我在认真地和你说话。”
“我亦然。”
蒲洛哑口无言,他不知为何和裴慎之沟通会如此艰辛,还是他同云团一般听不懂人话。
蒲洛道:“陛下真的已下旨了吗?”
“我还没有请愿。”
无力感涌上心头,蒲洛似乎又回到了被裴慎之囚禁的小屋里。
“你想让我去哪里?”
“鹤鹤,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要在。”
蒲洛鼻子忽然一酸,安静地躺下,背对着裴慎之,眼泪争先恐后倾泻而下。
心中郁闷至极,好像只有哭泣才能稍加缓解,窝囊又无助。
裴慎之沉默把人往怀里带,蒲洛向后猛蹬了一脚,裴慎之不动如山,强硬地把蒲洛面向他。
蒲洛狼狈地哭着,伤心欲绝,裴慎之用力掐住他的下巴道:“不要咬唇。”
蒲洛这会儿一点都不想听裴慎之讲话,他闭上了眼睛,但裴慎之却不要脸地吻上了他的唇。
蒲洛哭得更凶了,对着裴慎之又踹又打。
可无论怎样都无法挣脱裴慎之的臂膀,蒲洛陷入深深的绝望。
裴慎之细细舔舐着他的伤口,血腥味在口中交融,逐渐发涩,比蒲洛昨晚喝得茶还苦。
裴慎之真的爱他吗?
为什么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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