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智斗玄溟

海水下没有声音,尘昼往下游去,蛟珠的灵力往海底深处探,阵纹在脚边一道一道地亮起来,像踩进了会发光的蛛网。

他避开那些纹路顺着暗流往海沟走。

张玄跟在后面,灰扑扑的道袍在水里飘着,右手捏着那枚蛟鳞,左手在阵网周围划圈。每划一圈,阵纹就暗一寸,像有人把灯芯捻小了一截。

到了海沟边,尘昼停下来。阵眼在沟北边的石缝里,约有拳头宽窄,缝口有灰膜动着,和那天在海下看见的灰影一样。

他把蛟珠的灵力灌进去,石头里阵眼猛地亮起来,灰色的光沿着岩壁往散开。尘昼被那光冲得往后一仰,蛟尾在水里一甩稳住了。

石头里的阵眼跳得比刚才更快了,灰色的光一缩一放像在召唤什么东西。海沟传来沉闷的回响,那灰影子从沟底浮上来了。

玄溟比上一次大一圈。

它在水里展开身躯,暗灰色的鳞片一片片地亮起来,断角上的裂痕还在。它的眼睛浑浊看尘昼没有表情,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串气泡。气泡里裹着沉甸甸的声音:“你带了帮手。”

尘昼回头看见张玄已经游到了阵网外,正用手在岩壁上画截灵纹,纹路一圈圈地连起来,把阵网和海底灵气隔开。

玄溟不屑地看了张玄一眼,浑浊的眼睛收窄:“龙宫外围的散修,不自量力。两百年了还在偷龙宫的东西。”

张玄把最后一圈截灵纹画完,阵网从灰色变成了灰白色,搏动的节奏慢下来。玄溟低头看自己身下的阵网,灰色的鳞片一片片地竖起来,尾巴在水里重重一拍。整片海床跟着震,阵眼被震得往外吐了一口灰雾。

尘昼趁着它分神,把虎啸炸了出去。

“嗬——”

声浪撞上石头里的阵眼,把那层灰膜震裂了一道口子。阵眼里的光漏出来往海上飘。玄溟的尾巴横扫过来,力道沉得像一堵墙压过。

尘昼避开正面,蛟尾在水里借力弹出去两丈,绕到了另一侧。他在往阵眼找到了一根细的像线又像骨的东西。那根东西在阵眼每动一下,阵网就亮一次。

张玄大喊:“阵根!抽出来!”

尘昼把蛟尾探进石头里,尾尖卷住那根东西往外拽。石缝旁边的岩石上裂开一道新缝,碎石从穹顶落下来。玄溟掉头朝他冲过来,暗鳞在水里拉出一道光。

尘昼把蛟尾往深处再探,卷住那根东西用力一扯,阵根从石头里被拽了出来,一根手指长短的东西,表皮覆着纹路。

阵眼里的光熄灭了。

阵网从中心开始碎裂,裂痕一道接一道地往外扩散,碎成光点散进海水里。玄溟冲到半途停住了。它低头看着自己身下那张网正在瓦,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它的尾巴在水里慢慢垂下去,鳞片一片一片地暗了。张玄游过来,从尘昼手里接过那根阵根,“海蛟的脊骨,它拿自己的骨头布阵。”

玄溟浮在阵网中央,灰色的身躯慢慢沉下去。它没有再动,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些碎光散尽,然后翻身朝海沟沉去。沉到一半它对着尘昼动了动嘴唇,没有吐出声但尘昼读懂口型。

“两百年了。”

它继续往下沉。灰色的影子再也看不见了。尘昼浮在水里看着那个方向,把蛟尾收回来往上游。张玄把那根脊骨收进了袖子里。

两个人破水而出,阿池把船泊在礁石旁边蹲在船头。她看见尘昼浮上来,把竹篙往船板上一扔朝他喊:“底下怎么回事?刚才海面上冒了一片光!”

尘昼扒着船喘了两口气。“阵破了,底下那东西沉下去了。”阿池看到尘昼的肩膀上多了一道新痕,把竹篙递给他。“上来。”

尘昼翻身上船趴在船板上,把湿透的长发从脸上拨开。张玄也跟着上了船在船尾坐下来,把那根脊骨放在他的膝盖上。

三人坐在船上,海风吹过来,阿池忽然说:“海水好像清了。”

海水比来的时候清了,阳光透下去,之前浑浆浆的暗流不见了,水面上的涡纹也散了,整片海域安安静静的,像刚被洗过一遍。

阿池把竹篙撑起来,调了个船头往岸边划。张玄坐在船尾把脊骨翻来覆去底看:“这条蛟,我两百年前见过。”

尘昼抬起头看着他。

“我在龙宫外围的时候,见过一本旧册子上面画着它。名字叫玄溟,初代长老封它的时候,它已经吞了上百条小妖的魂了。”张玄把脊骨翻了面,“脊骨上刻着封阵的解法。当年封它的人留了一手,怕它有一天挣脱。解法就在它自己的骨头里。”

海水清了,阵网破了,玄溟沉下去了,张玄的脊骨也拿到,一切看起来都结束了。但尘昼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没完。玄溟沉下去说的那句“两百年了”不像是认输,倒像等到了什么。

回程的船上,阿池问:“那个玄溟还会回来吗?”

尘昼趴在船板上,肩膀上的灼痕泡了海水,火辣辣地疼。他想了想:“它脊骨被抽了,阵也破了,短时间内翻不了身。但它没死,它沉下去的时候像在说‘你等着’。”

张玄在船尾把那根脊骨收进袖子里,补了一句:“它那种老蛟活了几千年,只要还剩一口气就死不了。它会找别的地方重新布阵。这地方待不下去了,它就回去别处。”

阿池把竹篙撑了两下,船往岸边滑去。东面水域风平浪静,她把继续撑船。

船靠岸的时候,阿满已经在礁石区等着了,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脸上写满了“你们再不回来,我就要打人了”的表情。看见船靠岸,她跑过来帮阿池拉缆绳。

“你们出海出了一整天!我过来看了三趟!每趟都看不见船!”她一边拉缆绳一边骂,“爹在家里急得直转圈,阿婆坐在门口不肯回屋,阿竹蹲在礁石上一直问‘阿池姐姐呢’——”

阿池从船上跳下来拍了拍她肩膀。“行了行了,回来了。海底有个东西打了一架。”

阿满看了一眼从船上下来的尘昼和灰扑扑的老道士。她把缆绳往礁石上绕了两圈系好,往回走。“回去吃饭,你肩膀怎么回事?”

“蹭的。”

“蹭的能蹭出一道口子?”

“海底下石头多。”

阿满翻了白眼没再追问,大步朝村里走去。尘昼和张玄跟在最后面。阿池胸口那道光在暮色里亮着,比之前暗了一截。

回到村里,老周看见尘昼肩膀上的灼痕,进屋端了一盆清水出来放在院子里。“洗洗。水凉能镇痛。”尘昼蹲在盆边洗伤口,老周拿了一块布蘸水帮他擦洗伤口的盐渍。

阿婆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干姜。看见尘昼回来把干姜给他。“含着,你脸都白了。”尘昼含在嘴里,辣味冲得他皱眉头。

阿婆看到肩膀上那道灼痕,拄着拐杖回屋去了。“你那个肩膀上的印子我见过,六十年前在海边见过一回。”

张玄坐在院子的石墩上把那根脊骨从袖子里取出来。阿竹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他旁边,仰着脑袋看那根灰白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

“骨头。”

“谁的骨头?”

“一条老蛟的。”

阿竹伸手碰了一下脊骨的纹路缩回手,又碰了一下。张玄说:“脊骨上的封阵解法,我认得。两百年前那本旧册子上有。解法的最后一步写着‘归魂于海’,意思是把阵根里的残魂放回海里让它自己散掉。”

“散掉之后呢?”尘昼在院子里问。

“散掉之后玄溟就彻底没了。它布阵用的是自己骨头里的残魂,骨头抽出来了,残魂就在骨头里。你把残魂放回海里,自己就散了。”

尘昼把干姜从嘴里吐出来看着那根脊骨。“那就放。”

张玄把脊骨重新收好,“明日一早去海边。放魂要趁涨潮,水往东流的时候放,残魂顺着水流散进深海。”阿竹仰着脑袋问了一句:“你们明日还出海?”

“不出海就在岸边。”尘昼说。

阿竹“哦”了一声跑了:“那我明日还来看!”

第二天几个人在海边碰了头。张玄把那根脊骨从袖子里取出来。他把脊骨放到水里松开手。脊骨落进水里沉了半尺,停在水面下方悬着。脊骨上的纹路顺着水流往东面散,散得如一团被风慢慢吹薄的雾。

灰色的光散到半途在水里转了一圈,像在找什么。然后它转个方向朝岸边游过来。尘昼看到那道光游到浅水区在阿池脚边停住了。

那道光一点戾气都没有。阿池伸手碰了一下水面,那道灰色的光在她指尖晃了晃化成一粒碎光散进水里,海面恢复了平静。张玄把袖口上沾的水甩了甩朝岸上走。

“散了。”

阿池还蹲在水边看着水面。尘昼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水面清清亮亮的,底下能看见细沙碎石,什么都没有了。

“它最后看了你一眼。”尘昼说。

阿池甩了甩水珠。“看就看呗。”她拍了拍湿沙问尘昼:“你明日还劈柴吗?”

“劈。”

“那明日来我家劈柴,我家的柴垛又空了。”

第二天尘昼去阿池家劈柴,劈到一半,阿婆拄着拐杖来了。阿婆很少出门,她每天坐在自家院门口晒太阳,走最远的路就是到灶台边上盛饭。今天她拄着拐杖走了大半条村路,拐杖头在碎石地上戳得笃笃响。

阿池从屋里迎出来,扶着她胳膊往院子里走。“奶,你怎么来了?”

“找你那个劈柴的。”阿婆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边,抬头看着尘昼,“你肩膀上那道印子,我昨天说六十年前见过,今天来跟你说清楚。”

尘昼把斧头放下来蹲在她面前。阿婆的手伸进衣襟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只旧布袋。布袋是粗麻的,袋口用一根红绳系着,绳结打了死扣。她慢慢解开红绳,把袋口朝下倒了倒。

一片鳞从袋里滑出来落在她掌心里。银色的,有拇指盖那么大,薄得像一片干鱼鳞。鳞片颜色比尘昼怀里那枚残蛟鳞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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