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把鳞片举到阳光下眯着眼看了会。
“六十年前我还在海边住,有一年冬天,我在礁石区捡海菜看见一条海蛇趴在石头上,浑身是伤,鳞片掉了大半。我把它抱回家,用草药敷了敷养了半个月。它走时给了我这片鳞,说是谢礼。”
阿婆把鳞片放回掌心里,“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它走之后,这片鳞一直暖烘烘的,冬天不用烧炕,夏天不招蚊虫。我揣了六十年。”
尘昼接过那片鳞放在手心里。蛟珠碰到鳞片的时候亮了,他把鳞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刻痕和玄溟脊骨上的纹路相同。
“那条海蛇是玄溟的手下。玄溟在海底布阵的时候,手底下有几条小海蛇替它跑腿。其中一条被你救了给了你这片鳞。这片鳞是玄溟身上掉下来的。”
阿婆的眉毛动了动:“海底那个东西?”
“嗯。它昨天沉下去了。阵破了,脊骨也抽了,你的鳞片可以还回去了。”阿婆把鳞片收回去系好红绳,塞回衣襟。“不急。我揣了六十年也不差这几天,等它真散了再还。”
她拄着拐杖往院门走,“你肩膀上那道印子,我昨天说见过。六十年前那条海蛇趴在我家院子里养伤的时候,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
尘昼低头看自己的肩膀。阿婆已经走了,拐杖声笃笃地远了。阿池蹲在灶烧火,把柴火一根一根地往里添。她添了几根忽然开口:“那个玄溟,六十年前就在这片海底下?”
“在,它蹲了两百年了。”
“那它六十年前放海蛇出来是干什么?”
尘昼把斧头捡起来:“找东西,它的阵要布得稳得用海底的灵石。灵石不好找,它让小海蛇出来替它找。那条被你奶救了的海蛇就是出来找灵石受的伤。”
阿池把一根柴火掰成两截塞进灶里。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泡。“那我奶这六十年揣着的是一块从玄溟身上掉下来的石头?”
“鳞片,比石头值钱。”
阿池把锅盖盖上,“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等你奶想还的时候。”
阿把围裙系好进了屋,端了一碗糖水出来给他。尘昼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他坐下慢慢喝,阿池在旁边补渔网,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下午尘昼回老周家,阿竹在院门口等他。小丫头手里拿着一根甘蔗,啃得满脸是渣,看见他举着甘蔗喊:“你肩膀好了没?”
“好了。”
“我看看。”阿竹凑过来扒着他的袖子看了一眼,灼痕还在,但比昨天淡了一层。她看完了点点头,“我奶说这个印子她见过,六十年前见过。她让我跟你说,她那条海蛇也有这个印子。她说你要是想找那条海蛇,去东面礁石区底下找,它还在那儿。”
尘昼把袖子放下来。“你奶奶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她去阿池姐家之前说的。”阿竹把甘蔗从嘴里抽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塞回嘴里,“她还说那条海蛇六十年了,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尘昼把烧火棍重新捡起来,老周把凳子搬回来坐下拿着火钳拨了拨火堆,拨了两下开口:“东边的礁石区,你去看看?”
“嗯。”
“那块地方水深,阿池以前不敢去。现在她有了你教的本事,应该能下去了。你要是去的话带上阿池,她在水底下比你熟。”
早上尘昼去找阿池把阿婆的话说了。阿池正在院子里补渔网,听完把梭子往网上一插,“走。那块地方我偷偷去过一回,差点被暗流冲走。现在你教了我顺流的本事,再试试。”
两个人出了海。船泊在礁石区外侧,阿池把竹篙收好蹲在船头往水里看:“底下有块大石头,我上次看见那条海蛇就在石头下。”她活动了一下手脚,深吸一口气翻入水中。
阿池游得比从前稳多了,不再跟水流较劲,顺着暗流滑下去,她游到第三块礁石下朝上面招了招手,尘昼跟着下了水。
他游到阿池旁边看见礁石被海草半掩着,阿池把海草拨开露出一条细长身影。海蛇约有手臂那么长,鳞片掉了大半。它盘在石缝里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两只小眼睛看着他们。
尘昼摸到了海蛇的身体,它伤得很重,旧痕下还有一道被暗流冲撞的新伤,但它还活着。“你认识阿婆吗?六十年前你在她家院子里养过伤。”
海蛇慢慢把盘着的身子松开往缝口挪。尘昼把手伸进去,它顺着他的手爬上来,盘在他手心里轻得没分量。阿池伸手碰了海蛇的背,“凉的。”
“它在底下蹲太久了。”尘昼把海蛇托在手心往上游。海蛇小眼睛半睁着,尾巴尖轻轻搭在他手腕上。阿池把船撑回岸边,尘昼上岸,阿婆拄着拐杖站在浅水区边上。
她看见那条海蛇眼睛亮了,海蛇朝阿婆的方向偏了偏,尾巴尖动两下。它从尘昼手心里滑下来,落在阿婆脚边的浅水里,盘在沙地上仰头看着她。
阿婆从衣襟里摸出那只布袋解开红绳,把鳞片倒出来放在沙地上。海蛇游过去用头碰了碰那片鳞,整个身子蜷在鳞片边盘成一团。
阿婆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海蛇的尾巴在她手下轻轻摆动:“瘦了。
海蛇在阿婆院子里住下来了。
阿婆把它安置在灶台旁边一只旧竹篓里,篓底铺了一层晒干的艾草,艾草上面搭了一块旧棉布。海蛇盘在棉布上,头放在篓沿边,尾巴搭在篓子外面一翘一翘的。
阿婆每天给它换一次艾草,喂它吃的小杂鱼,都是从刘婶杂货铺里买的。刘婶一开始不乐意,说:“蛇吃鱼,鱼吃虾,虾吃泥,你拿什么还我?”阿婆拿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记我账上。”刘婶翻白眼,下次还是照样把鱼送过来。
海蛇在阿婆院子里住三天,村里就传开了。第一个跑来围观的是阿竹,她蹲在竹篓前面下眼睛瞪得溜圆:“它怎么这么小?我爹说海里的蛇可大了,比船还大。”
“那是蟒。”阿婆坐在门槛上择菜,“这是蛇。”
“蛇和蟒有什么区别?”
“蟒吃人,蛇吃鱼。”
阿竹扭头看了一眼竹篓里的海蛇,海蛇也扭头看了她一眼。阿竹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它会不会吃我?”
“你比鱼大,它咽不下去。”
阿竹想了想又往前凑一步,伸手指碰了一下海蛇的尾巴。海蛇的尾巴缩了一下又慢慢伸出来搭回篓沿上。阿竹咯咯笑了两声,回头朝阿婆喊:“它怕痒!”
刘婶拎着一串小杂鱼站在院门口,伸着脖子往竹篓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往院子里迈了一步:“阿婆,你这蛇是公的母的?”
“不知道。”
“那它下不下蛋?”
“不知道。”
“它要是下蛋了,能不能分我两个?我听说蛇蛋炖汤治咳嗽。”阿婆把择好的菜往篮子里一放抬头问刘婶:“你咳嗽?”
“我替陈水生问的,他最近老咳嗽。”
“陈水生咳嗽让他去找孙大夫,别打我蛇蛋的主意。鱼放下,人可以走了。”刘婶把鱼搁在灶台上走了,还不死心地打听:“阿婆,你这蛇有名字没有?”
“没有。”
“那叫它什么?总不能天天‘喂蛇’‘喂蛇’地叫吧?”阿婆低头看了一眼竹篓里的海蛇,海蛇两只浑浊的小眼睛眨了一下。阿婆想了一会儿:“它叫阿灰。”
“阿灰?”刘婶在院门口撇了撇嘴,“这名字也太敷衍了。”
“鱼是你送的,名字是我起的。你嫌敷衍,你把鱼拎回去。”刘婶把嘴闭上气走了。第二天她又来了站在院门口喊“阿灰”,海蛇从竹篓里探出半个头朝她摆了两下尾巴。
刘婶乐了,回去跟村里人说阿灰认得她,阿婆在旁边听见翻了个白眼。
陈水生站在院门口指着竹篓里那条海蛇,嘴里结结巴巴:“阿婆,你、你怎么把这种东西养在院子里?它是海里的!它咬人怎么办?”
“它不咬人。”
“它要是咬了呢?”
“它要咬了你,你就去镇上找孙大夫。孙大夫治不了,你就认了。”陈水生的脸白了半截。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走又舍不得走,探头探脑地往竹篓里看,海蛇正好从篓子里爬出来顺着灶台爬到了阿婆脚边。
陈水生“嗷”一嗓子后退了三步,撞翻了身后晾着的渔网架子,渔网塌下来把他整个罩在了里面。阿婆头也没抬把海蛇从地上捞起来,拿拐杖指了指院门口:“出去把渔网扶起来。扶好了,再走。”
陈水生从渔网底下钻出来,红着脸把架子扶正了,重新挂好渔网跑了。跑出去几步回头喊:“阿婆!那蛇要是下蛋了给我留一个!刘婶说能治咳嗽!”阿婆把拐杖朝院门口比了比,陈水生撒腿就跑。
尘昼每天劈完柴来阿婆院子里坐一会儿。海蛇认得他了,见他来就从竹篓里爬出来,盘在他手边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阿婆坐在旁边择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你那个肩膀上印子又淡了。”
“嗯。快没了。”
“没了之后呢?你回你那湖里去?”
“嗯。”
阿婆把菜叶扔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什么时候走?”
“再过几天。等阿池的水底功夫练得差不多了。”
阿婆把菜篮子放在膝盖上低头择了一会儿,“阿池那个丫头嘴上不饶人,心里有数。你走后,她肯定不说想你。但她会天天往海边跑坐在礁石上发呆。你若哪天路过,记得来村里看看。不用带什么东西,人来了就行。”
尘昼把海蛇从手边捞起来放回竹篓里。
他蹲在阿婆旁边,“行。”
海蛇在竹篓里翻身盘成一团睡过去了。阿婆把择好的菜端进灶房,灶台上放着刘婶送来的小杂鱼,还有陈水生偷偷放在门口的一把干辣椒。阿婆拿起那把干辣椒搁在灶台里,自言自语:“这小子,送东西也不知道送个正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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