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疙瘩汤

叶将离倒出两碗酒，递给胡娘子一碗，自己那碗一饮而尽。

“做什么就非得要嫁人？你一人管着这胡门多赚银子好好搞事业不好吗？因为个男人搞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叫上上下下都看了笑话。”

胡娘子也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嗓子一直烧灼到胃里。

“女人一辈子不嫁人可怎么好？过多了一个人的日子，也想找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呢。阿离你还小，不懂。”

叶将离瞅了胡娘子一眼，问道：“我想问问娘子，你长得又不难看，为何要整日里使劲的涂脂抹粉？难道就为了找个如意郎君不成？”

胡娘子叹口气，又是一口酒下肚：“师傅刚把胡门交给我时候我年纪还小，怕自己面嫩无法服众，于是便把自己往成熟里打扮。后来，许多年过去了，也习惯了，不涂脂抹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撑不起来。今年我三十八岁了，眼角面上多了许多细纹，也总想着用脂粉遮盖一二。谁知道，那天杀的竟然说看着我这张脸倒胃口······”

眼看胡娘子眼泪又要下来，叶将离急忙夹起一只鸭头塞进胡娘子口中，堵住她的嘴。

这麻辣鸭头岑大做得鲜香麻辣，及其入味。选用新鲜的鸭头，一分为二，先过热水洗去血沫。后加入各种香料烹煮。待煮到鸭头熟透，捞起过凉水。烧热锅，放入辣椒花椒大蒜葱段炒香，再放鸭头翻炒，出锅时撒入芝麻芫荽，一道麻辣鸭头便做好了。

胡娘子每次因为情郎痛哭叶将离便拎着这麻辣鸭头来安慰她，两个人就着一盆麻辣鸭头，喝着小酒。那鸭头的麻辣刺激着味蕾，汗水鼻涕齐下，伸出舌头哈着气，已然顾不上伤春悲秋，吃得停不下来。

就着麻辣鸭头并两个小菜，叶将离与胡娘子把两坛子酒喝得干干净净。

夏日夜晚有了几丝清风，院子里不知名的草虫在鸣叫。胡娘子已经有些酒意上头了，说话也有些含混不清。

“小阿离，听姐姐的话，趁着年轻找个如意郎君，别到年纪大了，你才知晓一个人的难处。”

叶将离也有些晕晕乎乎的：“我才不嫁人，我饕餮阁上上下下谁还敢嫌弃我不成？”

“是，你们饕餮阁上上下下都宠着你，跟个活宝贝似的，哪里像我，命苦。自小不知道爹娘是谁，被师傅捡回来养活。如今师傅走了，挨了欺负也没人撑腰，只能自己撑着······”

叶将离听胡娘子如此说 ，倒是有些想念师傅和小师叔了。自己虽生下来也没见过父母长什么样，但在饕餮阁哪个不是宠着自己，宝贝得跟凤凰蛋一样。虽然师傅有些不靠谱吧，但也是实打实的护短。更别提小师叔一心向着自己，不舍得看见自己皱一下眉头的。若是有人这么欺负自己，估摸着饕餮阁上上下下得把那人剁成饺子馅下酒吃。也不知道岑老头如今走到哪儿了，可玩够没有。真是的，臭老头，一点都不想自己，也不知道传个消息回来······

“别难受了，把你知道的那人的信息给我，我替你撑腰。放心吧，有我在，跑不了他个王八蛋！”

“此话当真？”胡娘子瞬间瞪大眼睛。

“自然当真，你个没用的，打不过只会哭。哭有个屁用啊，能把他哭死不成？这种人，就要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叶将离看着胡娘子一脸嫌弃，多大的人了，还整日只会哭。

“好阿离，若是抓到他，我定要在他身上捅十八个窟窿，才解气！”胡娘子这会儿倒是来了精神，叶将离若是答应的事儿，定会做到！

叶将离摆摆手：“行了，吃完了也喝完了，我这便回了，待我找到那人通知你。你好好收拾收拾你胡门吧，瞧瞧都糟蹋成了什么样子，哪里有一门的气派？”

胡娘子亲热的挽住叶将离的一只胳膊：“还是我小阿离最好，待我报了仇，再请你大喝一场。好阿离，我送送你。”

叶将离一脸嫌弃的挣脱开胡娘子的手：“赶紧回房去洗洗脸吧，瞧你啃鸭头啃得那满脸油，我又丢不了，不用你送。”

夜色还早，告别了胡娘子，叶将离溜溜达达回了饕餮阁。

岑二娘还没睡，和岑大在院子里乘凉，看到叶将离回来急忙迎上去。

“这是又喝酒了？喝了多少？”

叶将离笑：“没多少，二娘放心，我有数呢。”

岑二娘摸摸叶将离泛红的脸：“还说没多少，脸都红了。姑娘家家喝什么酒，都是那胡娘子带的你，可不要跟她一样！”

“这不是胡娘子这门亲事又黄了，被那男人给骗了，我去开解开解她，陪着喝了几杯。还不是岑大叔做得鸭头太辣了些，多喝了几口解辣。”叶将离亲昵的靠在岑二娘肩膀撒娇。

岑大嘿嘿笑着说：“鸭头不辣哪里好吃呢，辣一些才够味。我看着阿离也没喝多，是不是阿离？”

“你就会护着她，酒是什么好东西，最好不喝。”岑二娘转身去骂岑大，又道：“竟吃些不顶饱的东西，那鸭头几两肉，看你晚上胃里烧得慌。叫你岑大叔去给你煮碗疙瘩汤喝，暖胃又解酒。”

岑大站起身乐呵呵的应了：“马上就好，阿离等一会儿。”

岑二娘拉着叶将离去打水洗脸，看叶将离毛手毛脚的随便往脸上泼了两把水，气得直拍叶将离的背：“哪里有个姑娘样子，洗脸都这般粗粗拉拉的，快给我认真洗！”

厨房很快升起了炊烟，院子里是岑二娘絮絮叨叨的数落声，和叶将离调皮的笑声。

侯绾之便是在这样的欢笑声中醒来，不知身在何处。记忆还停留在脱离了侯家，自己带着陈阿嬷走在大街上，后来仿佛是晕倒了。

侯绾之费力的想坐起身来，一动便牵扯住了伤口，疼得一身冷汗。

一旁守着的陈阿嬷听到动静，慌忙过来问：“哥儿可是醒了？是不是还疼得厉害？饿不饿？阿嬷这就去给你端些吃食来可好？”

侯绾之拉住陈阿嬷的手问：“咱们这是在何处？”

“哥儿在街上晕倒了，幸好遇到了叶姑娘，把哥儿带了回来。叶姑娘真是好人，不仅给哥儿找了大夫，还允许咱们暂住，待哥儿好了可要好好谢谢人家。”陈阿嬷说起来一脸感激。

侯绾之叹气，怎么每次自己最狼狈的时候都能遇见叶姑娘，真是丢人。

“我有些口渴，阿嬷帮我倒杯水来。”

陈阿嬷忙不迭的去倒水，试了试水温正好，杯子递给侯绾之：“哥儿伤在背上，最近只能趴着睡，莫要乱动，再让伤口裂开了。”说罢扶着侯绾之的头，一杯水喂下去。

侯绾之一天没吃东西，这会儿喝了水便觉得腹中饥饿，一阵咕噜噜的响声传来。

陈阿嬷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哥儿该饿了，我这便去厨房看看有些什么吃的，顺便告诉叶姑娘一声哥儿醒了！”说罢不待侯绾之拦上一拦，一路小跑出去了。

推开门见到叶将离和岑二娘正好在院里，陈阿嬷忙不迭的说：“我们哥儿醒了，有些饿，我去厨房做些吃食来。”

叶将离道：“算着也该醒了，正好岑大叔正在厨房做疙瘩汤，侯绾之也能吃，阿嬷别忙了，一会儿就得了。”

陈阿嬷听罢也笑：“这怎么好，借住在叶姑娘这里本就打扰了，老婆子原在侯家也是做厨房活计的，做了一辈子饭，虽比不得饕餮阁手艺精湛，但家常饭菜还是做得的。以后我闲了便给打打下手，也好过在这里吃白食。”

“阿嬷哪里的话，安心住下，等侯绾之伤好了再说别的。”叶将离劝道。

“疙瘩汤好了，里面放了阿离爱吃的小青菜心儿，阿离快来吃！”岑大端着一个砂锅从厨房走出来边走边说。

“岑大叔盛出来一碗，候公子正好醒了，叫陈阿嬷带一碗给他吃。”叶将离慌忙过去接岑大手中的砂锅。

“厨房还有，我多做了些，叫你二娘盛了来，你只管喝你的，喝完睡觉去。”岑大避开叶将离的手，径直把砂锅放在桌上。刚出锅的，多烫啊，这孩子一点都不当心。

叶将离胃里确实有些空，只顾着喝酒了，那鸭头又不顶饿，这会儿闻着疙瘩汤的香气，垂涎欲滴。

这疙瘩汤是咸口的，里面除了面团搅出来的面疙瘩，还有切碎的香菇丁、鸡蛋碎、虾米皮，快出锅时候加入胡椒粉和盐，切碎的小青菜放进去一滚，淋上香油便齐活了。

叶将离一口一口吃得香甜，额上渐渐冒出了热汗，些微的酒气从毛孔里发出，胃里暖和又妥帖，这疙瘩汤果然是解酒的好饭菜。

岑大点上一袋烟，笑眯眯的瞅着叶将离吃饭。这娃娃从小就挑嘴，亏得自己有一手好厨艺，不然怎么给养得这样大这样好，都出落成了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了。

岑二娘用胳膊捣捣岑大：“你看咱们阿离，吃个东西还惦记着给那侯公子分上一碗，你说，这俩人是不是有点什么意思？”

岑大笑呵呵的说：“一碗饭而已，哪里就看出来什么意思了？咱们阿离自小古道热肠，最爱干些打抱不平之事，这孩子心地善良，你莫多想。”

心地善良的叶将离把疙瘩汤吃了个干干净净，一拍肚子：“饱了！”

岑二娘顾不上跟岑大多说，忙站起身：“水打好了，洗个澡快快睡觉，趁着这两日没什么事儿，好好休息休息。”

“岑大叔和二娘也早点歇息，我这就上楼了。对了，岑大叔，明日我想吃炒田螺，多放紫苏叶，炒得辣一些才好。”

夏天就是吃炒田螺的好时候啊，油汪汪香喷喷的一盆，配上西瓜汁，闲来无事抱着嗦螺不要太爽。

“竟是吃些辣的东西，当心上火！”岑二娘真是头疼，姑娘家总是爱吃这些不文雅的吃食。

“小事，明日送菜的一早来，我跟他讲去水田里捞上一筐，白天拿清水养着吐吐泥，保证你明天晚上就能吃到。”岑大还是一向的惯孩子，不论叶将离想吃什么，从来没有二话。

岑二娘瞪岑大：“你就不知道劝着，偏什么都依着她，哪里有你这样惯着孩子的？”

不管身后岑二娘与岑大的拌嘴声，叶将离蹬蹬蹬上了楼。

侯绾之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声音，美味的疙瘩汤也渐渐失了滋味。原来她是在这样的疼爱里长大的，怪不得，在她脸上看到的只有明媚的朝气，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影响得了她。

这样一个活得明媚任性的女子，一定有很多的爱滋养着，给她无尽的勇气和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