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沈方好收到了一个合欢纹红木匣子,是侯府一位老管家亲自送来的。

她放在膝头摩挲了片刻,打开匣子,取出一封柬帖。

是合婚庚帖。

翻开第一眼,便看到一笔秀丽小楷——

姜聿,字敏深。

桑枝在旁边探头瞧见了,忍不住道:“听着像是个读书人的名字呢。”

沈方好沉默着出了一会儿神,将庚帖合上了,心想:读书人的名字,杀人的手段。这反差倒是挺别致。

院中的婢子忽然唤了一声:“七姑娘来了。”

沈方好抬头望去。

沈星妤踏进来,袖手倚在门框上,笑得意味深长:“你听说了吗?长宁侯把红袖坊搅黄了,又去折腾□□了。你这个夫君大婚在即,怎么老喜欢往娼窝子里钻啊?”

沈方好抬眼看了看她,语气平淡:“姐姐,你与其总盯着别人的夫君,不如操心操心自己的婚嫁。”

沈星妤冷笑一声,讥讽道:“那是你的夫君吗?你还顺杆爬上了?”

沈方好微微一歪头,露出个困惑的表情:“不是我的夫君,难道是姐姐你的夫君?那你去嫁啊?”

沈星妤当即哑了。

沈方好这些日子养回了一点气色,不似那日雨中苍白狼狈。一双杏眼里汪着濛濛烟波,眉若远山含黛,是那种雪艳冰魂的清绝。

二人容貌虽有七分相似,神韵气质却截然相反——沈方好清婉姝丽,沈星妤秾丽张扬。

环肥燕瘦,各有风致,论起美貌实在难分高下。

但当世文士崇尚清雅,女子也以婉约为上乘。

于是沈星妤这张艳若牡丹的脸,便显得有些落了俗。

而沈方好这些年却出落得更加清扬婉约。

沈星妤冷眼瞧着,始终憋着一口气。

十年了,积怨已深。

沈方好望着她,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一件正经事:“嫡姐,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嫡姐了……多谢你把体面的身份和贵重的嫁妆拱手让给我。我一定会顶着沈家嫡女的名头,平安喜乐地度过此生。也希望姐姐今后诸事顺遂,得遇良人。”

在戳人痛处这方面,沈方好几乎从未失过手。

沈星妤被轻轻一激便怒火中烧:“你还妄想平安喜乐?你做梦吧!我真心祝你——白天办红事,晚上办白事!我就在家里等着为你发丧!”

袁氏听到动静疾步走进来,正好听见这一句,厉声斥道:“星妤,你疯魔了不成!”又对着屋外的奴婢喝道,“你们都死了?还不快把人架回房去!”

一众丫鬟婆子涌进来,乌泱泱地把沈星妤拽了出去。

沈星妤又难过又愤怒,挣扎着回头喊:“娘,你猪油蒙了心!你为什么偏心她?我才是你的亲骨肉……”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袁氏看向沈方好。

沈方好起身,屈膝行礼:“母亲。”

袁氏摆手示意她起来,道:“三日后便是大婚。可侯府至今一片冷清,既没有发请柬宴宾客,也没有张罗迎亲的车马。长宁侯本人三天两头不着家,终日流连秦楼楚馆——显然是没把这门婚事放在心上。你要有个准备。”

沈方好平静地“嗯”了一声。

准备?准备什么?准备守活寡还是准备当寡妇?

袁氏上了年纪,身形并不丰润,薄薄一层皮肉附在骨头上,是那种阴鸷刻薄的长相。

沈方好一直不太敢直视她的眼睛,因为她能感觉到那双眼里,时时刻刻全是算计。

袁氏忽然道:“陪我出去走走吧。”

园中宁静,没有闲人敢往袁氏跟前凑。

袁氏一直沉默着,直到绕池塘第三圈时,才开口,嗓音嘶哑中透着疲累:“说起来,你们都是老爷的子女,原该一视同仁,可你父亲那个人你也知道——太荒谬了,一时兴起,不管脏的臭的都拉着尝一尝。我若是当真认下一群‘母不祥’的孩子,倒成笑话了。”

沈方好听出来,她这是想化解曾经的隔阂。毕竟以后是一条贼船上的人了,万一处不好关系互相掣肘,可不太妙。

她略作思忖,便道:“我明白母亲的难处。”

袁氏:“这些年委屈你了。”

沈方好道:“母亲为维护沈家体面殚精竭虑,我不敢委屈。”

袁氏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难为你是个明白事理的,星妤要是有你一半懂事,也不至于让我操碎了心。”

沈方好客气道:“姐姐只是性情率真,总有一天她会懂的。”

两人一来一回,没有一个字是真正走心。

袁氏惊奇地发现,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庶女,竟是个油盐不进、铁石心肠的主儿——比她的亲生女儿精明太多了。

沈方好察觉到袁氏在打量自己,于是抬眼,柔和一笑。

袁氏回过神来,道:“我最后再提点你一遍,身为女子,绝不可沉溺于情爱。你嫁人之后,得到的一切——权力、地位、钱财——都比虚无缥缈的情爱靠得住。”

这应该是袁氏的切身之痛。

沈方好垂眸:“谨记母亲教诲。”

抛开上一辈的恩怨不提,袁氏肯剖开真心耳提面命地叮嘱,沈方好还是很感激的,虽然这份感激里掺杂着“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的利益考量。

袁氏意味深长道:“往后,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十月初九,宜嫁娶。

沈方好一大清早就被按在了镜台前。几个妆娘端着胭脂水粉,对着她的脸一阵描画。待妆成,她瞧着镜中的自己,已完全失去了本真的模样,变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赝品。

袁氏在一旁盯着:“今日沈府的宾客多,族中长辈都到了。三房四房五房的媳妇都是眼尖心思活的,要扮得像一些,才能糊弄过去。”

吉时将至。

喜婆在外高唱着添妆的礼单。

几个伯母婶娘进了屋,堆着笑与袁氏闲嗑了一会儿家常,又围到沈方好身边道喜。

沈方好早就对着画像认过人了,谈笑间滴水不漏。

桑枝被挤在人群最后头,袁氏不许她近前伺候,怕让人看出不对劲,她只能担忧地望着。

沈方好端坐在绣墩上,嫁衣一层一层地叠上身。

凤冠也压在了头上。

一个机灵勤快小厮在穿堂中来回跑着传信。

等到时辰差不多了,小厮喘着粗气闯进来:“太太,太太,情况大不妙——侯爷、侯爷他竟然带了一群身披玄甲的臭丘八来迎亲!队里连个吹打的都没有!”

内眷们面面相觑。

袁氏倒是稳得住,镇定问:“老爷怎么说?”

小厮:“老爷?老爷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前头一群爷们连人都没拦住,侯爷已经径直往内院来了!”

此话一出,许多女眷开始慌忙往屋里躲。

桑枝抓紧机会挤到沈方好身边,一把扯过盖头,兜头一蒙。

沈方好的视线顿时暗了下去。

院中不知谁抱怨起来:“侯爷也太不讲规矩了,怎么能由着性子胡来?”

正乱着,一阵纷沓的脚步声靠近。

几个外男已经到了。

袁氏立在院中,高声唤了一声:“侯爷!”

一行人停在了门槛外。

日光倾洒在房檐周围,垂花门下落着一片狭窄的阴影。

新郎官就停在那片阴影里——一身大红的喜袍鲜艳热烈,长身玉立,眉目如星。

一个小丫头扒着门缝看了一眼,重重地“呀”了一声。

桑枝忙问:“怎么了?”

小丫头捂着胸口:“侯爷生得好俊!”

屋里其他几个丫鬟婆子听了这话,一窝蜂往门口挤。

桑枝不信:“一个武夫,五大三粗的,能俊到哪去?”

话音刚落,挤在最前头的两个年轻丫鬟捂着脸退回来了。

桑枝看着她们通红的耳根:“……”

她默默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袁氏也不由得怔住了。

长宁侯的凶名传得满城沸沸扬扬,可从来没有人提过他长了一副清隽秀气的好模样。

袁氏盯着他,一时震惊得忘了要说什么。

直到长宁侯先开口:“我没闲工夫凑你们家的热闹,劳烦把新娘子请出来吧。”

他的嗓音冷厉,如击玉敲金一般。许是在军中积威久了,自带一股杀伐之意,激得人心神发颤。

喜婆赔着笑打圆场:“哎呀,什么你们家我们家,多见外……以后结了亲,都是一家人了嘛。”

长宁侯没应这话。

想来是不屑于和她们当一家人。

他不耐烦在门外被人围着推来阻去,也不想看新娘子哭哭啼啼一拜再拜。

他寒着脸往门口一站,旁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袁氏后知后觉地生出怒气:“侯爷行事如此骄狂,当我沈家的女儿是什么?!”

即便是抬个妾,也没有这般草率的。

简直是把沈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这到底是结亲还是结仇?

沈策带着一群老爷们终于吭吭哧哧赶了过来。袁氏盯着他,希望这个时候他能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

可沈策只是唉叹了一声,向长宁侯拱手一礼,然后对袁氏道:“把女儿领出来吧。”

袁氏一直知道他是个靠不住的男人,却也没想到他能窝囊成这样。

沈方好在盖头下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桑枝立刻扶住她。

门一开,深秋萧瑟的风灌进来,吹动她一身的珠翠,叮当作响。

“姑娘,当心门槛。”

沈方好脚步一顿,稳稳地迈了出去。

院中一片死寂。

她站在阶上茫然了一瞬——忽见一只手伸到面前,掌心朝上,秀窄修长,白皙清润。

沈方好一怔。

好文气的一双手!

长宁侯不是个武将吗?

她起初以为是弄错了,可凝眸一看,他大红的宽袖上绣着销金的合欢纹,显然是成婚的吉服。

是她的夫君,没错。

沈方好攥了一下袖口,轻轻搭上去。

随即,被一把攥紧了。

盖头遮住了视线,她什么也看不到,眼前只有一片昏红。凤冠太沉,又不能低头,她索性闭上了眼。

两人掌心肌肤相贴。

沈方好用柔软的指腹,细细感受着他手心的纹路——冰凉,不厚重,但是筋骨很有力。覆着一层薄茧,还有一些细小交错的伤痕。

这种感觉有点难以形容。

她之前脑海中关于长宁侯的幻想——一个面目狰狞如土匪的男子——瞬间破碎了。零零碎碎的念头重新凝成了一个书生模样的清秀人物。

他统帅多少兵马来着?

好像是七万。

他就是凭借这样一双手杀伐决断的吗?

这双手杀过人,沾过血,此刻却牵着她,走得并不快,动作也不粗暴。甚至还有些柔和,似是有意照顾她行动不便。

她有些不可置信,恍恍惚惚地想,是我的错觉吗?还是说这位杀神今天心情不错?

穿过仪门,走过长长的白石甬路,跨过沈府大门——这是沈方好第一次从正门出府。

长宁侯一直将她牵到喜轿面前才松手,期间一言未发,让人无法揣测他的心思。

沈方好坐进逼仄的喜轿中,终于缓缓舒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长宁侯虽然下了沈家的脸面,但好歹顺顺当当把她接出来了

只听轿帘外,长宁侯不咸不淡地吩咐了一句:“抬走。”

另一个雄浑的声音唱道:“起轿——”

沈方好坐在轿中,随着颠簸微微晃动。她掀起盖头一角,透过轿帘缝隙,隐约看见前方那抹大红的背影,骑在马上,脊背挺直。

她放下盖头,靠在轿壁上,五味杂陈:这就算嫁了。

沈方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相握的温度。

一双手能骗人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从今往后,这双手牵着的人,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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