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好当夜就被扣在了正院里。
正房后的三间小抱厦,成了她的新住处。
袁氏对外宣称已将十二姑娘认养在名下,以后便当做嫡女教养,谁也不许乱嚼舌根子。
沈方好暗中观察了两日,打听到替嫁这个主意,是沈星妤自己提出来的。
父亲沈策心疼亲女儿,经不住哀求便同意了,袁氏却一直不赞成。
可事到如今,袁氏既拗不过女儿的闹腾,也驳不了一家之主的威严,只能默许。
她冷冷地看着沈方好:“那父女二人鼠目寸光,倒是让你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沈方好缄默不语。
屋里一个胖墩墩的婆子谄媚地贴上来,吊着眼角道:“谁说不是呢,屎盆子镶金边,倒叫她显耀起来了。”
沈方好一抬眼皮,淡淡瞥了她一眼。
袁氏扭头斥道:“胡沁什么!滚出去!”
那婆子没讨着好,讪讪地滚了。
袁氏坐下来,语气缓了缓:“欺君抗旨是死罪,是要抄家灭族的,你该怎么做,想必不用我教。无论怎样,你记住,绝不能露了身份。沈氏一族的性命,全担在你肩上了。”
沈方好垂眸:“我明白。”
袁氏抿了口茶:“星妤是被长宁侯这段日子的狂悖行径吓坏了,钻了牛角尖,想不通,也不听劝。但我要告诉你,长宁侯可不是个虚爵。他是手握军权的武将之首,是战功赫赫的三军统帅。一个不明事理的残暴之人,是坐不到这种高位上的。你明白吗?”
沈方好点头。
袁氏又道:“圣旨赐婚,侯爷他就算看不上沈家,也不会故意欺凌你。女子嫁人本也不必奢求真心,你跟了他,安分守礼,能得他三分敬重便足够了。”
沈方好应:“是。”
袁氏静坐了一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
沈方好知道她在愁什么。
沈家嫡庶二女互换了身份,从今以后,沈方好是名正言顺的嫡女,沈星妤成了不尴不尬的庶女。
两个人的命运彻底颠倒。
沈方好这一嫁,这辈子算是尘埃落定,可沈星妤那一头却还悬着。
开弓没有回头箭,沈家使了这一招瞒天过海,便再没有后悔的余地。
沈星妤此后一生注定要藏头露尾,不得见光——她日后要嫁个什么样的人家,方能不负这一场算计?
袁氏说话办事一向周全,这一番话,既是敲打,也是安抚。
窗外雨打芭蕉,一声声萧萧瑟瑟。
沈方好望着那雨幕。
沈策说到做到,第二日就给薛姨娘抬了贵妾,神位供奉在京城的五通观中。
沈方好收了一箱薛姨娘的旧物,打算随身带走,当做念想。
沈家为女儿准备了三百六十台嫁妆,都归到了沈方好名下。其中不乏珍贵的孤品,以及各色名贵木料,倾尽十几年功夫精雕细琢的床柜桌椅,一张张一件件,都贴着大红喜字,堆在院子里。
沈星妤十分肉疼。这些原本都该是她的东西。可沈家嫁女,体面不能少,更何况还是圣旨赐婚,夫家又是势焰熏天的长宁侯。她再不甘心,也只能咬咬牙,都舍出去。
雨连下了几日,终于放晴了。
傍晚沈方好推窗一看,只见晚阳残照,池塘里的水快盈满了,一尾金鲤高高跃出水面,拍了个水花。
沈方好缓缓舒了口气,顿觉心情疏阔了不少。
院子后头搭了棚子,暂时安置那些大件家具。
她走出门,打量着那张花梨木的拔步床——精致得像座小房子,三重飞檐,雕栏玉砌,立柱回廊,榫卯嵌合,上头细雕着百余种吉祥纹样,围屏上还嵌了螺钿、象牙作装饰。据说这是十几个匠人耗时七八年才完工的。
果然是嫡女才有的排场。
沈方好正出神,冷不丁听身后有人出声:“屋后还有一副做工精细的金丝楠木棺材呢,妹妹想不想去观赏一番?”
……又来了。
回头只见沈星妤袖手靠在漆柱上,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沈方好凝望了她一会儿,认真地点了点头:“还是姐姐考虑周全,连百年之后的事都替我打点好了。”
沈星妤被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一沉:“你先活过百日再说吧,还敢妄想百年?你难道没听说,长宁侯府后院夜夜惨叫声不绝?到昨日为止,已经十二个女人殒命了。尸体在义庄摆成一排,连个敢去收殓的人都没有,只能用火化了,挫骨扬灰——”她凑近一步,一字一顿,“你觉得你的下场能有多好看?”
沈方好不为所动,淡淡道:“七姐姐总喜欢盯着别人的下场,怎么不想想自己呢?”
沈星妤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你咒我?”
沈方好:“哪里还用得着我咒?”
欺君抗旨,沈家有一个算一个,谁的下场都不会好看——包括她自己。
沈方好不是不怕,是实在没招了。
怕有什么用?怕就能不嫁了?怕就能让那位长宁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既然不能,那还不如省省力气。
她撂下这句话,转身往回走。
沈星妤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在她背后发狠:“我告诉你,你嚣张不了几天了!等你死了,我就算开棺也要划烂你这张脸!”
沈方好头也不回。
桑枝听着动静匆匆赶来,迎上沈方好,压低声音问:“这又怎么了?”
沈方好一把将桑枝拉进屋,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连日的雨下进她脑子里去了,草包发霉,不用理会。”
桑枝气闷道:“七姑娘就对着咱们有的是劲使。她那么厉害,怎么不敢去跟长宁侯碰一碰?”
沈方好:“欺软怕硬,人都是这样的。”
桑枝絮叨起来:“说到底还是为了这张脸。七姑娘一直看不惯你长得与她相似,可容貌是老天爷给的,与她有什么相干?倒是她,从小就来咱们院里抢东西。当年分明是她羡慕姑娘身上那件苏绣流光溢彩,非要抢去,姑娘不依她,她便气急败坏,到处胡说八道败坏姑娘名声……可那是薛姨娘熬红了眼一针一线亲手绣的,凭什么让给她呢?”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沈方好想起那一年,她与沈星妤初见面。两个人都只有八岁,互相看着对方的脸,都怔住了。
她们小时候长得更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乍一看恍若双生,令人不得不感慨造物神奇。
后来,沈星妤得知她是妾室生的女儿,大闹了一场——她觉得堂堂正房嫡女,与奴婢的女儿长成一个模样,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那年她就拿着剪刀嚷着要划烂沈方好的脸。
同年秋,沈方好生辰,薛姨娘给她绣了一件精致漂亮的裙子。日头一照,光影流转,美不胜收。
沈方好格外珍惜,只穿了一天便收起来了。
沈星妤不知从哪儿听说她有一件仙女衣裳,便带人来要。
一个庶女怎配穿好衣裳?沈方好被两个健壮的婆子拦着,眼睁睁看着她把裙子抢了去。
其实沈家不寒酸,沈星妤作为掌上明珠,那些云锦贡缎要多少有多少。可她就是坏得太张狂了——见不得沈方好日子过得舒心,想尽一切办法给她添堵。
桑枝从小到大都陪在沈方好身边,这一点一滴的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方好道:“她从没吃过庶女的苦,以为在正房名下记个名儿,便能抹消出身的微贱。想得太简单了。”
桑枝点点头,随即愁眉一锁:“对了姑娘,还有一事,是关于雪柳的……”
沈方好上了心:“雪柳怎么了?”
桑枝道:“姑娘你是知道的,雪柳的情况与我不同。我是从外面买来的丫头,没爹没娘,无牵无挂,死生都跟着姑娘。可雪柳是沈家的家生婢子,她兄嫂都在沈家当差。昨儿雪柳给家里捎了句话,说想陪着姑娘出嫁,一起去侯府。不料她兄嫂坚决反对,根本不容商量。”
沈方好顿住脚步,低头思忖:“嗯……是有点麻烦。”
雪柳年纪更小,才十三岁,脑子也不太灵光,有点呆。
那长宁侯声名狼藉,雪柳的兄嫂真心疼这个妹子,自然不能任由她往火坑里跳。
桑枝道:“雪柳的嫂子求到了太太面前。太太念着他们两口子多年辛劳,已经同意将雪柳留在府中了。雪柳舍不得姑娘,昨天偷偷哭了一整夜。”
沈方好沉默了片刻:“当初,雪柳她嫂子把人送到我院里时就说好了,让雪柳跟着我学几年针黹女工,要是能识几个字就更好了,将来许个正经人家做人正妻,好过一辈子为奴为婢。”
桑枝点头:“雪柳的兄嫂都在府上当管事,这些年若是没有他们的周旋打点,我们日子也不会过得这么舒心……只是雪柳那么难过,实在让人心疼。”
沈方好迈进内室,去看雪柳。
雪柳双眼通红,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沈方好轻抚了一下她的发顶,靠着软榻坐下来:“看,连你兄嫂都知道侯府不是个好去处,你怎么就一根筋想不开呢?”
雪柳盯着自己的鞋尖:“以前哥哥总是教导我,做奴婢的,最要紧的是忠义。可真到了吉凶未卜的关头,他又要我背恩负义……怎么能这样呢?”
沈方好笑了:“傻丫头,你知道‘忠义’二字自古以来,都是要用血泪书写的吗?”
雪柳懵懂。
沈方好想了想:“我们都是寻常百姓,不必效仿话本里的良主忠仆。你也不要拿‘忠义’二字绑着自己,那太惨烈了。我只要你开开心心活着就好,哪怕以后不见面也没关系。”
雪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天晌午,雪柳的嫂子便来了一趟,说要接雪柳回家住几日。雪柳一边哭一边收拾了包袱。桑枝一直送她到院门外才折返,叹了口气:“雪柳这一走,以后多半是没机会再见了。等到时候我们离了沈家,她嫂子再将人送回来,派个别的差事,没人会多嘴议论。”
沈方好坐在窗下,听着外头蛙声稀疏,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也该与过往诀别,去往新的路途了。
距离成婚只剩不到五日。
沈家的下人们夜里仍在忙进忙出,吵得人不得好眠。主仆二人在帐子里留了一盏昏黄的小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桑枝:“男女婚嫁是大事,怎么赶得这么急?”
沈方好道:“圣旨赐的婚……许是皇上的衡量吧。”
桑枝满心愁绪,勉强挤出一个笑:“姑娘怎么不怕?”
沈方好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儿吃什么:“不用怕。日子在哪混不是混,跟谁过不是过?有我在,你放心吧——再黑心烂肺的东西,我也应付得来。”
桑枝的心一下子稳了下来。
沈方好年纪不大,长相也不是精明狠辣的那一挂,可那双格外柔和多情的眼睛里,却好似缠着丝丝缕缕的坚韧,仿佛天崩地裂也从容。
桑枝眉心的愁散了些,碎碎念道:“红袖坊连失了十二朵金花,已经经营不下去了。听说老板都关店跑路了……说来也奇了,就算青楼妓子的命贱,可这也是血案啊,皇城脚下,怎么就能容许他藐视王法,为所欲为呢?”
沈方好翻了个身,抱着枕头:“谁知道呢?”
她不想去打听。打听多了有什么用?又不能改变什么。
她从自己微薄的见识中,翻出有关长宁侯的一些传闻——
长宁侯姜聿,世家子弟,亦是将门之后。据说刚会走路时便能蹒跚举刀了。
他父母早逝,幼年经历了一场宫变。当他还是个少年时,就奉命领兵,一直驻守在西境。
记不清是从哪一年开始,小侯爷的名声忽然大噪。西境的捷报一封接一封传回皇帝案头,三年之间,他连夺十五城失地。人们说他是破军星入命,天生的将星。
渐渐的,再没人敢语气轻佻地叫他“小侯爷”了。众人一提起他,都是十足尊敬的“长宁侯”。
再后来,边境没那么多仗打了,时局也稳定下来,长宁侯的风评却悄无声息地变了——
先是有人说他杀孽太重,不详,恐怕这一生年寿不永。
接着,又有人拿他的身世做文章,说他天煞孤星,刑克六亲,与他亲近的人都没好下场。
近些年,长宁侯暴戾恣睢的名声也慢慢在坊间传开了,足不出户的妇孺都听说那是个煞星。
此番他回京城,对红袖坊那几个姐儿的暴行,无疑证实了传闻不假。
听说朝中参他的折子已经满天飞了,可皇上硬是压着不肯处置,而且还莫名其妙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赐了桩婚。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沈方好迷迷糊糊想着:王法?先有王再有法。那些名卿钜公们,何时把王法放在眼里过?
算了,不想了,睡吧。
·
长宁侯府已经荒败许多年了。
自从景盛四年,姜聿领军去了西境,八年间几乎没回过家。家中的奴仆婢女早就遣散了,只留了几个孤寡的老仆守着门。庭院里衰草连天,说不出的荒芜凄凉。
此刻,新鲜的血迹渗进了湿润的泥土里。
老管家蔡伯带着府上的几个老伙计,用锹翻了新土盖住,又摆上一盆又一盆的山茶花。白石甬路两侧立着半人高的茜纱屏灯,几条红绸垂幔足有一丈来长,在风中轻轻舞动。
骤听“咣当”一声。
蔡伯吓得一个哆嗦。
书房大门被从里面踢开,一个墨色的身影疾步穿过游廊,朝外走去。那两扇年久失修的木门兀自悠荡了一会儿,“哐”一下砸在地上。
蔡伯“哎呦”一声,忙丢了铁锹追上去:“侯爷啊,你回家住半个月,已经踹坏四扇门了!新娘子马上就要进门了,你也收着点脾气,吓着人家怎么办!”
姜聿闭着耳朵闷头往前走,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德行。
蔡伯毕竟年纪大了,跑了几步便喘得像破风箱。
副官龙雀无奈迎上来,扶了蔡伯一把:“蔡伯,您慢点走。侯爷现在没闲暇顾虑这些琐事,一切都辛苦您老人家打点布置了……”他随手点了院子里两个小将士,“你们俩,别愣着,快,帮蔡伯去把门修一修。”
两个小将士无视蔡伯的咿呀叫唤,强行将他架了回去。
龙雀转身追上长宁侯,正色道:“侯爷,那老鸨子的嘴比蚌壳都紧,刀子也撬不开。审这么多天了,满嘴没一句实话。怎么办?”
姜聿一身血腥气未散,眼底沉着清寒:“一天不开口就一天不许她死。我们又不是非吊死在这一棵树上。下一个窝点已经踩准了,今晚动手——一个都不许放跑。”
两人一前一后,风似的刮出了门。
门楣上一帖红喜字被震了下来,悠悠荡荡飘落。
龙雀俯身一捞,把那喜字抓在手里,趁机顺嘴问了句私事:“那大婚的事侯爷打算怎么办?府上贺礼已经堆成了小山高,蔡伯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了,你好歹也给个章程。”
姜聿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如水:“我连沈家小姐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能有什么章程?到时候开正门抬进来就是了。”顿了顿,他又道,“话说回来,那沈策可是出了名的哈巴狗,谁得势就跟着谁汪汪叫。在光禄寺卿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贪得满肚子流油。等我腾出手来,迟早收拾他。”
龙雀:“……”他艰难地提醒,“侯爷,那是圣旨赐给你的岳丈大人。”
姜聿一脚已经踏出门槛,遥遥回了一声冷笑:“狗屁。”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