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好心头一片茫然。
从来没听说过侯爷有什么兄弟姐妹,她怎的莫名其妙多了个“嫂嫂”的头衔。
那姑娘莲步轻移,走下台阶。
其实沈方好一早就注意到了她。
她与老太太同乘一辆车,穿着打扮都格外富丽,举手投足娴雅矜贵,无论拿什么做什么,都有小丫头妥帖服侍。
可自从进门之后,她一直安安静静呆在老太太身边,不怎么做声,沈方好也没机会与她交谈。
这会儿她忽然主动走出来攀谈。
沈方好便停下来,望着她:“侯爷在苏州竟还有个妹妹?”
那姑娘笑道:“我姓徐。”
徐,是老太太的本家姓。
徐姑娘道:“论辈分,老太太是我的姑祖母,我叫徐芳茵,表字是一个‘依’字。”
沈方好眨了眨眼。
徐芳茵问:“嫂嫂的表字是什么?”
沈方好没有表字。
女子待字闺中,要么是及笄后请先生取字,要么是出嫁后由丈夫取字。她一个庶女出身,及笄时能有一顿像样的饭菜就不错了,哪有人替她张罗这些。
沈方好瞧了一眼徐芳茵,心想,这徐小姐连表字都有了,莫不是已经定亲了?
徐芳茵定定地望着她,笑容更明媚了些,道:“嫂嫂怎么不让侯爷给取一个?我的这个表字正是敏深哥哥给取的呢。”
沈方好脑子有点转不动了。
敏深是长宁侯的表字。直接称呼表字,是一种极亲密的体现。而且……长宁侯,给她,取字?
沈方好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可徐芳茵好似生怕她不误会似的,道:“说起来,我这个字还有不凡的寓意呢——‘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当年我与敏深哥哥都还小,不得已分别,天各一方,彼此都难过了好一阵子……”
她说着,眼波流转,似有无限追忆。
沈方好干巴巴说了句:“倒是比亲兄妹还亲。”
徐芳茵秀眉一挑,亲昵地挽着她往外走去。
两人并肩走到顺宜堂外,见着正侯在外面的蔡伯,徐芳茵巧笑道:“蔡伯可还记得我?”
蔡伯发出一声疑问:“啊?”
徐芳茵:“蔡伯忘了,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
门外安静了好一会,蔡伯才恍然大悟一般:“啊!是徐四小姐吧……哎哟,都多少年了,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沈方好与桑枝对视了一眼。
桑枝一脸木愣的表情。沈方好揪了她一下,用眼神示意她——一会找机会打听一番。
桑枝对她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沈方好将老太太抬来的礼物一一清点入库。
桑枝先去蔡伯那缠了一会儿,又去厨房走了一趟,把徐芳茵的底儿给摸了个差不多,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了。
“姑娘,弄清楚了!”桑枝压低了声音,眼神却精神的不得了,“徐四小姐的祖父是咱们老太太的亲兄弟,咱们侯爷见了徐四小姐的祖父,得叫一声舅姥爷——”
“徐家以前还在京城时,经常将徐四小姐送到侯府小住,说是陪老太太解闷。徐四小姐与侯爷同住一个屋檐下,一直以兄妹相称。可惜后来诸多变故,旧人都散了,徐氏举家迁到了苏州,又过了几年,侯府人丁寥落,老太太也搬到了苏州。”
沈方好抱着一个乌金小香炉,正仔细拨里头的灰,道:“这么说,他们还是青梅竹马呢。”
桑枝不大舒坦道:“是啊。老太太很喜欢这个侄孙女,蔡伯说,当年老太太还没糊涂的时候,经常打趣说要把徐四小姐聘进侯府呢。”
沈方好了然:“所以,这么多年,他们男未婚女未嫁,是在等什么吗?”
这就不得而知了。
桑枝沉默了片刻,憋不住道:“姑娘,我看那徐四小姐不太正常。”
沈方好拖长了声调敷衍地“嗯”了一声。
桑枝嘀嘀咕咕:“哪有正经姑娘随便用着外男取的表字,还故意到处宣扬显摆的?这不明摆着……”
“又哪有正经男子随便给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取表字呢?”沈方好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太阳真圆。
桑枝急了:“我的傻姑娘唉,你难道看不出来那徐四小姐对你藏着嫉恨吗?你看她那个眼神,那个笑,那声‘嫂嫂’叫的,阴阳怪气的!”
沈方好终于抬起头,用香筷另一端勾去颊边一缕发丝,顺便在耳根后挠了挠,道:“我一个西贝货的妻子,与侯爷连堂都没拜,房也没圆,说不定哪一天就得卷铺盖滚蛋了,何必为了这些事搅得天翻地覆,闹得大家心里都不愉快?”
桑枝不吭声了,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沈方好点了一炉四和香,清甜雅致的味道弥漫开来。她深吸一口,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老太太这一歇,直到傍晚才清醒。沈方好得了消息,去顺宜堂关照了一番,随后便让蔡伯准备宴席,给老太太接风洗尘。
老太太到了这个岁数,脾胃都不大好,吃点硬得克化不了,吃点软烂的又没什么滋味。沈方好特意备了一壶果酿,是她在沈家时自己酿的桂花酒,清甜不醉人。老太太很是喜欢,贪杯多饮了几口,便上了酒意。
不过,老太太醉酒有个毛病——喜欢送人东西。
她把沈方好招到身边坐着,顺手捋下两支好水头的翡翠镯,足有碗口那么大,都套在了沈方好腕上。
两只沉甸甸的镯子压在沈方好的皓腕上,她谢了又谢,心底里却冒出一点受之有愧的意思。
老太太又饮了一杯酒,慢慢敛了笑容,面上浮出一丝愁:“好孙媳啊……祖母跟你商议件事好不好?”
沈方好温和点头。
老太太笑着,道:“其实来的路上,我就听说了,聿儿那夜走得急,你们俩根本没时间圆房。”
沈方好一时语塞。
这话怎么好意思拿到席面上说呢?
好在侯府家宴上没有外人。老太太带来的几个贴身嬷嬷都是几十年的老人,蔡伯黄婆他们也是府里的旧人。至于徐四小姐——跟在老太太身边多年,也算是半个内人吧。
沈方好感受到徐芳茵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戏谑,有打量。
她轻点了一下头,道:“确实是这么回事。”
老太太摩挲着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沉默了许久,才继续说道:“我最近总是做梦,梦到你祖父,梦到我死了以后去地下见了他,他怨我,怨我守不住儿女,怨我眼睁睁让姜家断了后……”
老太太的嗓音沧桑又哀伤,听着仿佛有说不出的凄苦。
沈方好细声劝慰:“祖母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可静下心一思量,老太太愁得却很有道理——姜家的男儿只剩姜聿一根独苗了,沈方好与他之间还是清清白白的关系,老太太这把岁数,真未必能等到曾孙降世的那一天。
老太太握紧了沈方好的手,身子也忍不住倾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光:“你是个好孩子。我派人送你到玉阳关吧,你在那边和聿儿圆了房,我再好生接你回来,好不好?”
沈方好顿时大惊失色。
“让……让我去边关与、与侯爷圆房?”
老太太点头,殷切地望着她,仿佛她就是全族的希望。
沈方好语无伦次:“我……我……”
老太太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只有满满的期盼。那期盼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压得沈方好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实在不忍心让这样的期盼落空。
可让她主动跑去边关,送上门去跟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圆房——这、这也太……
徐芳茵这时故意咳了一声,走上前挽住老太太的臂弯,娇声道:“老太太,这种话哪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你看,都把嫂嫂羞得不好意思了。”
她说着,笑盈盈看了沈方好一眼。
沈方好这才注意到周遭蔡伯黄婆等人也都用着同样殷切的目光望着她。甚至桑枝……那眼神也不正常。
仿佛这府上的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她与侯爷圆房。
真是招架不住。
老太太一拍手心,碎碎念道:“对对,你说得对,这事儿得含蓄,不能张扬,待会我们回房里再细聊。”
沈方好:“……”
还聊?
宴席后半段,沈方好时不时恍惚,心不在焉。
果酿虽甜,后劲却不小,她有意无意地给老太太多添了几杯,等散席时,老太太面上烧红,神智已然不太清醒了。
徐芳茵将这一切都收进眼底,意味深长地垂下眸子。
回到顺宜堂,安置好老太太。
徐芳茵对沈方好道:“嫂嫂也回去休息吧,此处交给我就好,我常年在老太太身边服侍惯了,知道她的脾气。”
沈方好乐得偷懒:“有劳徐姑娘了。”
徐芳茵微笑着送她离开,那笑容得体又周到。
沈方好踏出门槛时,停步叹了口气。
只这么一耽搁,没及时走远,便听门内徐芳茵轻言细语道:“老太太,那事就交给我吧,你放心,我一定助您完成心愿……”
声音柔柔的,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沈方好耳朵里。
她加快脚步,一路愁眉紧锁回到烟霞居,在门口与桑枝撞了个满怀。
桑枝“哎哟”一声:“姑娘怎么走这么急?我正想去顺宜堂接你呢。”
沈方好掠过她,慢慢往里头走,语气里透着疲惫:“没什么……就是太……不知如何是好了。”
桑枝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老太太肯派人送姑娘去玉阳关,姑娘还是考虑考虑吧。”
沈方好哭笑不得:“怎么连你也……”
桑枝引她坐在榻上,矮身跪坐在她面前,仰脸瞧着她:“我知晓姑娘心中有顾忌——你怕强扭的瓜不甜,迟早要有散伙的一天,你怕沈家偷梁换柱的行径暴露,沈家全族不得善终,你怕侯爷性情暴虐易怒,伺候不好反给彼此添堵。可是姑娘,若是你能与侯爷互通心意做成真夫妻,那么你所担心的这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沈方好静静看了她许久,倏地一笑:“你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呢,说起这种事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桑枝急了:“姑娘!”
沈方好见搪塞不过去,只好正了神色,说了几句心里话:“桑枝,同心同德之前先要坦诚相见。欺骗和算计是最肮脏的手段,用谎言搭建的真情就像一座空中楼阁,风轻轻一吹就碎了,你明白吗?”
桑枝不明白。
沈方好摇头自嘲一笑:“可世上哪有那么多情真意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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