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翌日清晨,沈方好依着规矩,卯正起,梳洗完毕,直奔顺宜堂,向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尚未醒,院里静悄悄的。

沈方好坐在太湖石小景的边上,低头看着水里几尾小银鱼,心中哀叹不已——说好的府中没有长辈,不用晨昏定省呢?这才几天,就来了个老太太,来了个小青梅,她这“不用早起”的好日子就宣告结束了。

约莫半个多时辰之后,屋里才有了响动声。

丫鬟婆子们开始进进出出,打水洒扫。

清晨风露重,沈方好手脚都凉透了。

老太太听说她在院子里候了小半天,连梳洗都顾不上,便叫她进来了。

屋里燃着檀香,暖融融的。

老太太把沈方好招到近前,将她一双手拢在一起捂着,怜惜道:“你这孩子也太懂事了。我这不讲究那些死板规矩,能睡是福,你就算睡到日上三竿再起也没关系。老婆子我如今有些糊涂了,昏头昏脑的,经常睡一天也清醒不了,你不用老围着我转,玩你自己的去。”

徐芳茵拨帘子走进来,闻言笑道:“嫂嫂这是第一次见老太太,生分些也是正常的,来日方长,等彼此熟悉了,就更亲近了。”

沈方好从这句话中品出一点别的深意——来日方长?莫非老太太从此以后不回苏州了,要在京城常住?

可这话实在不太好开口问,像赶人似的,太不礼貌了。

她暗自疑虑了一会儿,面上却不动声色。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道:“离京十多年了,乍一回来,风水都不适应了。我只在这里小住几日,冬至前仍要回苏州去。你不必张罗太多东西……”

到了这个年纪的老人,一派暮气沉沉,行将就木。

沈方好实在不忍心说扫兴的话,于是柔顺地应了一声:“是。”

老太太又道:“昨儿我酒吃多了,说了不少醉话,别当真。”

沈方好一听这话,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下来。

老太太苍凉又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你和聿儿将来要是有了自己的骨血,记得派人去苏州捎个口信。”

余光里,她瞥见徐芳茵用力攥紧了帕子,笑容也淡了几分。

沈方好心里暗叹,这位徐四小姐,怕是比我更不爱听这话。

老太太留沈方好在房中一起用了早膳。

饭后,净了手,喝了茶。

徐芳茵转身往沈方好那边靠近了些,温声问道:“不知嫂嫂今日得不得空,陪我去京城的珍宝阁逛一逛可好?”

珍宝阁,那是汇集了全京城最华丽名贵之物的地方。珠宝首饰,绫罗绸缎,甚至还有不少外邦的精巧物件。沈方好虽未去过,但久闻盛名。

老太太赞同道:“女孩子家是该多出门逛逛,总闷在家里多无趣。让账房给你们支点零花钱,拿去玩吧。”

既然老太太发话了,沈方好只好由着他们去张罗车马随从。

以前,沈方好在沈家做庶女的时候,出门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角门一开就溜了,主母不爱搭理她,下人们也懒得多嘴,只要别在外头闯祸,都不是大事。

可如今她嫁入侯府,一举一动都是侯府的脸面。出一趟府兴师动众,家将武卫二十余人前后簇拥,排场堪比游街。

徐芳茵道:“京里最近有些乱,谨慎些不是坏处。听说你们大婚那一日,路上遇到了歹人埋伏?没事吧?”

沈方好:“有侯爷在,怎么可能出事?”

徐芳茵叹:“兄长命里是带了点煞,身边一贯腥风血雨,跟着他,一不小心就要被溅一身血……可没办法,他就是一生杀伐的命。还请嫂嫂多担待他一些吧。”

沈方好低头,但笑不语。

车马备妥。

沈方好与徐芳茵共乘一辆车,一人带一个随身的丫鬟,家将武卫随车而行。

到了珍宝阁,早就得了消息的掌柜亲自迎到马车前。

“徐四小姐,一别多年,终于把你给盼回来了。”

徐芳茵挑开帘子,笑了:“掌柜的富态了不少,可见珍宝阁这些年生意兴隆。”

掌柜的托着圆胖的肚子躬身行了个礼,笑呵呵道:“都是托四小姐的福,远在苏州都不忘照顾小的生意。”

徐芳茵:“我上个月写信问你要的珊瑚珠赤金璎珞圈……”

掌柜的道:“已经制好了,四小姐请上楼瞧。”

徐芳茵回头看向沈方好。

沈方好戴上一顶帷帽,层层青纱一直垂到腰际。

徐芳茵瞧见她这样,不禁莞尔:“嫂嫂不必担心有人冲撞,我已经派人先行一步知会掌柜的,今日珍宝阁不接别的客,只招待我们。”

沈方好正要下车,听了这话,又默默收回了脚。

珍宝阁每日迎来送往的可都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清场待客,那是多大的排场啊。

徐家一个旧勋贵,日渐没落,远离京都,是谁给她的底气,让她依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沈方好心思电转,随即身子一软,又跌回到座上,扶着小几,撑住额头。

桑枝大惊:“姑娘!”

徐芳茵一愣:“嫂嫂怎么了?”

沈方好佯作虚弱:“没事……有些晕。桑枝,我的药带了吗?”

桑枝压根就没听说过什么药,但她反应极快,摸遍了全身上下,掏出一个干瘪的小荷包,捏了捏,垮着脸:“糟了姑娘,都怪我一时大意,忘了随身带药。”

徐芳茵在一旁惊疑不定。

桑枝注意到她的眼神,向她解释道:“那个……我们家姑娘有气血不足之症,不打紧,通常歇一会儿就好。”

沈方好:“抱歉扫了徐四小姐的兴致,你不必管我,让我自己歇一会儿便好。”

徐芳茵不放心道:“当真不打紧?”

沈方好与她客气了几句。

徐芳茵也不是真心关照她,见她确实没大碍,便下车了。

珍宝阁里早已清了场,里外都静悄悄的。

掌柜的叹了一声:“当初听闻圣旨赐婚,给侯爷定了沈家女为妻,我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为徐四小姐不平。可叹有情人难成其好,徐四小姐也要想开些。”

徐芳茵温温柔柔道:“人生不如意十有**,我能想得开,只是可惜了侯爷,他这一生亲缘单薄,没想到,连选妻子都不能自己做主,唉……”

掌柜闻言,盛赞徐四小姐体面。

徐芳茵提裙上楼,见左右无人,低声打听道:“掌柜的守着京都,常年与官眷打交道,你可知那沈家小姐是个怎样的人物,性情如何,好不好相处?”

掌柜的一向与徐芳茵亲近,自然知无不言,道:“徐四小姐真是问对人了,那沈家虽然官下,家底却殷实,沈七小姐出阁前,常来我这消遣,出手甚是阔绰,不过……那脾性也是相当暴烈啊,伺候的人须得抱着一万个小心才行。”

“爆烈?”

“那可不,有一次,她与一位小娘子为一支簪子起了争执,我家伙计上前劝和了两句,便挨了她一马鞭,脸上留了豁大一条疤。”

徐芳茵震惊,在原地站了好半天,才嗤笑一声,喃喃自语:“瞧着那么温和平顺,原来都是装出来啊……”

门外,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桑枝凑过来,压低声音:“姑娘,你又盘算啥呢?”

沈方好摘下帷帽,脸色清润,目光澄澈,没有一丝病容。她将车窗上的纱帘拨开一线缝隙,往外瞧去。

珍宝阁里早已清了场,里外都静悄悄的,掌柜的正引着徐芳茵往里走,态度殷勤得近乎谄媚。

沈方好放下纱帘,轻声道:“我出身虽差了些,但也不是全无见识,官眷夫人小姐出门消遣取乐,命庶民回避是常有的事,可珍宝阁的客人们可不是庶民啊——门前熙熙攘攘,谁家没有个官,谁家没有点钱?”

说着,她一指斜对面的一家香铺。

桑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几位夫人小姐聚在香铺门前,正望着珍宝阁的方向,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有来有回,面色却都不太好看。

桑枝作势要下车:“我去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沈方好拉住了她:“先让他们们把车停到僻静的地方去。”

桑枝不明所以,但还是探出头去吩咐了一声。

片刻后,马车缓缓移动,停在了珍宝阁后街的一条僻静小巷里。

沈方好重新戴上帷帽,领着桑枝,从后门小巷中穿出去,绕了个弯,直奔方才那家香铺。

门口那几位夫人小姐仍在。

稍微靠近些,便能听清她们谈话的内容。

“……从前就听说那沈七小姐骄纵任性,不爱读书,无德无才,空有一副皮囊。今儿算是见识到了,怎么能干出这么离谱的事来?”

“即便是当年侯府荣宠最盛的时候,徐老太太和嘉善郡主都没摆过这样的排场。”

“一个小官之女,张狂到没边了。等着瞧吧,有她哭的时候。”

“……侯爷新婚当夜远走边关,说句难听的,还不知她这侯夫人的位置能坐到几时呢。”

桑枝听着这些话,脸都涨紫了,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

沈方好在香铺里晃了一圈,装作品鉴香料的样子,慢悠悠地走出来。等离那些人远了,才低声对桑枝道:“我们被人算计了。”

桑枝一愣:“姑娘看出什么了?”

沈方好:“你听她们刚才聊的那些话,侯府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做派,可徐四小姐又不是第一天来侯府客居,怎么会不懂规矩呢?”

桑枝皱眉思索:“……是啊。”

沈方好望向珍宝阁门口那群严阵以待的侯府家将,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当然是因为侯府如今换了人当家做主了。徐四小姐坐着侯府的车,用着侯府的侍卫,打着侯府的名义在京城行走,若是有何不妥当,自然是侯府主母无能,与一个客居的别家姑娘有什么相干?”

桑枝倒吸一口凉气:“她竟存的这种心!”

沈方好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心存险恶,将来还不知有多少防不胜防的招数。

桑枝:“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姑娘早该防她一手的。”

两人沿着小巷绕回珍宝阁后街。

沈方好正要登车,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娇斥:“你站住!”

周围家将应声拔刀,铿锵声不绝于耳。

沈方好回身望去。

只见一个同样戴着帷帽的女子站在巷口,一身茜色的石榴裙,红纱覆面。

桑枝一阵恍惚:“这声音……”

沈方好默默向周围家将们打了个手势,道:“是我家中姊妹,各位不必紧张。”

家将们纷纷收了兵器,退开几步。

沈方好深深望了那女子一眼,率先登上马车,紧接着,那女子也跟了进来。

沈方好示意桑枝在外头守着。

桑枝意会。

马车门一关,此女便迫不及待掀了帷帽,露出一张艳若桃李的脸蛋——正是沈星妤。

沈星妤开口便是刻薄:“你个蠢货——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我的名声都快被你坏干净了!”

沈方好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你有什么名声?不爱读书?无才无德?空有一副皮囊?”

这正是刚才那些夫人小姐对她的评价。

沈星妤一噎,脸色涨红:“你——”

沈方好:“你刚才就在香铺里吧?做什么去了?”

沈星妤咬牙切齿:“自然是被你这个‘侯夫人’从珍宝阁撵出来了啊!”

沈方好一时哑然。

沈星妤摔了一下帕子,焦躁道:“刚才被迎进珍宝阁的那人不是你?是谁?”

沈方好道:“是侯爷舅姥爷家的小青梅。”

沈星妤一头雾水,完全没听懂:“你在说什么胡话?”

沈方好与这位嫡姐一向话不投机半句多,再聊下去怕是要吵起来。她不愿在街上生事,于是捡起那顶红纱帷帽,塞在沈星妤怀中:“你还是快些走吧,万一让有心人瞧见了,我们全家都要被摘脑袋。”

沈星妤如今也懂了点轻重,知道出门把脸遮上,此处人多眼杂,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她将帷帽拿在手里,道:“你抽空回一趟沈家,我和娘都有话要问你呢。”

沈方好随便应付了一声。

沈星妤起身推门,不料,一下竟没推开,再用力,门纹丝不动。

外面被上了锁。

沈方好也一怔,唤了一声:“桑枝?”

没有回应。

沈星妤一提裙摆,抬脚要踹。

不料,忽听马长嘶一声,车身剧烈一震,往前奔去。

沈星妤没站稳,跌坐在箱笼上,磕伤了头。

马车横冲直撞奔得极快,沈方好在左摇右摆中抓紧了茶几,耳边掠过行人的尖叫声。

车窗被震得不停的晃,沈方好盯紧了那开合的缝隙。

如此快的速度下跳窗逃跑,不一定能活。

但可以拼一把。

她扯了一下沈星妤,示意她:“别犹豫,跳窗,逃。”

沈星妤望向车窗,眼神有些怯意。

沈方好飞速地说道:“听到外面的动静了吗?我们现在仍在闹市上,跳窗一定会得救,万一真被掳到没人的地方,可就真没活路了。”

说罢,沈方好咬住舌尖,屏吸攒足了全身力气,用力一扑。

砰——

她的肩侧撞断了窗户的一角,重重地摔在石板路上。

脊背剧痛。

肩侧辣辣的疼,湿润粘稠的血顺着袖子淌出来。

喧闹声陡然清晰了起来。

沈方好看到一群百姓围了上来,一位大娘好心扶她:“娘子,怎的了,马车失控了吗?”

沈方好咳了一声,靠在大娘怀里,望着马车绝尘而去。

沈星妤没跳下来……

她抓紧了大娘的胳膊,却不敢说。

大娘慌了神想带她去医馆。

沈方好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手脚都还能动,只胁下疼的厉害,兴许是伤了肋骨。

她忍疼向大娘道谢。

——“姑娘!”

一声凄厉的叫喊声响起,桑枝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沈方好:“我没事。”

桑枝一把抱住她,正好掐在了她的伤处。

沈方好当即疼得一哆嗦。

不过,此时也顾不上别的了,沈方好望向桑枝的身后,空空荡荡,出门时前后拥着的二十个家将不知所踪。

桑枝一介弱女子都赶上来了,他们却还没影。

沈方好心说不妙:“怎么回事?”

“是徐四小姐……”桑枝一边哭一边喘息着:“当时徐四小姐招手把我叫到一旁,我刚一过去,车夫就驾车冲出去了……家将们就站在那冷眼瞧着,我央求他们快来救人,他们却无动于衷。徐四小姐说……”

沈方好抬手揩去了她的泪:“慢慢说,别着急,四小姐说了什么?”

桑枝稍稍冷静:“徐四小姐说,这是老太太的安排!要送你去玉阳关,与侯爷圆房呢。”

沈方好瞪大了眼,简直不敢置信。

可……沈星妤还在车上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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