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良骏(一)

连着几日,王止珲都消停异常。

王窨更宛如一个透明人。

某天下午,阳光柔柔,照得人浑身酥软;亦有惠风熏熏,吹得人只想舒坦犯懒。

于是就出现了崔老夫子端坐台上板着脸侃侃而讲,台下众生却不约而同般地不是躲在书本后面小寐、就是好似认真看书实则跑神发呆的情况,仿佛为下节骑术课养精蓄锐。

好在崔翰林自己讲入迷了,加之讲堂内十分安静,许是给他造成了诸生聚精会神的错觉,这才没发现众人的小动作。

王堪怜靠神游天外才避免昏昏欲睡。

她猜一定是王窨嫌弟弟给自己丢了脸面,而且怕他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来,便向秦妃进言献计,这才让王止珲与她相安无事了几天。

也罢,她根本不想搭理王止珲这个脑袋里缺了许多根筋的傻瓜,正好省得她天天与小人斗智斗勇了。在这件事上,她发现自己和王窨之间竟然有种殊途同归的诡异同盟感。

可想到下节课要去天驷苑上自己正式受教以来的第一节骑术课,王堪怜就一个头作两个大。

不,是五个大!

她以前出于好奇,远远看着觉得高坐马上威风凛凛无比飒爽,便央求三哥在天驷苑带她骑马,只那一次之后,她浑身作痛,两日未曾进食,在床榻上蔫了三天。

她受不了其中尘土飞扬、上颠下簸的感觉。而且,她在马场中总能闻见一股别人闻不见或不介意、但自己却完全无法忽略的臭烘烘的马粪味。光是这样想想,此刻讲堂里就仿佛出现了一匹正散发着异味的马,一股淡淡的呕吐感从鼻腔中和胃里反上来......

“咚!”

突然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打断了王堪怜的思绪。

随即崔翰林的讲课声戛然而止。

大家被下了一大跳,迷蒙中纷纷抬起头,惊恐地循声望去。

一看是王止珲发出的动静,而非崔翰林察觉到众人身在此处心会周公,大家先松了口气。

只见王止珲揉着磕疼的额头,“哎哟、哎呦”直起身,那样子狼狈又匆忙。

哦,原来是瞌睡变“磕睡”。

有人低笑起来。

王堪怜大笑。

果不其然,崔翰林气得吹胡子瞪眼,结果就是王止珲狠狠挨罚。确切来说,实际上是王止珲狠狠丢人,陆忠平替其罚抄。

王堪怜忽而想到什么似的,敛了笑意,手托双腮偷偷侧头看他——那人目光落在书上,仍旧一副仿若未闻、置身事外的冰冷模样。

连谄媚都不装,应该是相当讨厌王止珲了吧?

他对自己亦无谄媚,难道还讨厌自己吗?

王堪怜复而又想,据她观察,王止珲不让他近身伴读,他也总是独来独往,与其余人几乎不主动说话。

故而王堪怜下了一个定论:他讨厌所有人。

下课了,大家来了精神,叽叽喳喳结伴去往天驷苑。

王堪怜却仿佛被抽了骨头般,软软地趴在案上。

要不、要不......就装肚子疼?腿疼?昨日崴了脚?今日拧了手腕?

无数个理由在她脑海中闪过。

可是下节怎么办?下下节怎么办?终试时又该怎么办??

难道真要垫底,让所有人看她的笑话吗?

她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

实则根本躲不过啊!王堪怜在心中凄惨哀嚎。

“终于不必听崔老夫子的长篇大论了!整整一个时辰!”一个豪气直爽的少年声音响起,对陆忠平道,“陆兄,近来我苦练骑射颇有长进,今日势要与你比试一番!我必一雪前耻!”

什么?比试?王堪怜猛一精神,竖起耳朵。她知道骑术课上女孩子只单习骑技即可,男孩子则骑艺射箭缺一不可。

“这次赌什么?”陆忠平波澜不惊。

“啧。还能是什么,”该少年压低了声音,“你替那谁的罚抄呗。”

“......好。”

王堪怜突然转念,觉得先去了天驷苑再说吧,到时候看情况,实在不行就装病。

天驷苑临宫城北门,皇家饲马驯马及骑射习武皆在此处,与北门外的禁卫军凌羽营校场仅一墙之隔。

王堪怜在偏殿中换好适于骑马的衣袍与武靴,辅一出偏殿,便听得朗朗一声“皇妹!”

殿院中站着一位风姿挺拔昂扬的蓝衣青年公子,正是三皇子王言璘。

“三哥!”王堪怜惊喜万分,着急忙慌跑下台阶,道,“你不是奉父皇之命在凌羽营中修习军事吗?这会儿怎么得了闲?是来作甚?”

“慢点慢点,当心别摔着。”王言璘迎上前去,伸出双臂虚虚扶住冲过来的王堪怜,答道,“今日下午我告了假,专门来教你骑马的。”

王堪怜心中抗拒,做了个委屈巴巴的表情,欲言又止。

王言璘抬手在她鼻梁上轻轻点刮一下,笑容里满是无奈与喜爱:“适才我去马厩里挑了匹最干净、最温顺的马,定不会像上次那般了。”

两人说话这会儿,引得诸生侧目连连。

兄妹二人非一母所生,除了早夭的大皇子,在其余六位皇子公主中却是面容最肖似的。

确切来说,据宫中老人相传,他们像极了当今圣上年轻时的模样。

二人站在一起,一个如烈日照江河,一个如芙花沐暖阳。

观者皆觉两股浓墨重彩的明亮感扑面而来。

只是六公主的生母是狄族人,故而眼褶较深瞳色檀栗,倒显得更活泼机敏些;三皇子浓眉下目如点漆,则添了几分端方周正。

无人注意的廊下角落里,有两位年龄稍长的学子小声咬耳朵:

“你瞧,三皇子愈发气度不凡了,比七皇子像个正经的天潢贵胄。”

“是啊,这几年得了圣上的重用,谁还记得他生母是个触怒龙颜的爬床宫女啊。”

“他心中就不恨圣上吗?他娘在冷宫无名无分活活病死,若不是六公主相救,哪来的今天......”

“我看不尽然。传闻圣上与太子有隙,如今这般形式,着实所言非虚。对了,我听父亲说四公主被摄任禁卫军袭风营中郎将了,只是诏令还未宣谕。当前得宠的皇子公主皆是生母低微之人,这分明就是圣上在提防朝臣。”

“唔......有道理。太子的外祖父是当朝宰相,五公主和七皇子的外祖父为中书令,眼下圣上对这三位诚然疏远有加......”

“常言道风水轮流转,朝中局势变化莫测,谁又知道以后的光景呢。”

周遭一派嬉笑打闹,倒没人将这些无所顾忌的直言不讳听了去。

王堪怜难心可意地跟着众人来到了跑马场。

凌羽营大将军作为少年们的骑射先生已在此踱步,而少女们的骑术师傅是凌羽营五位郎将之中的一位女郎将,暂时还未到场。

王言璘如今本就在凌羽营随军,眼下有意训练六公主骑技,于是大将军特许他前期负责教授六公主。

其余诸生均规规矩矩站好列队,等候指挥。

王堪怜自知其他人比她进度快得多,她也不想在自己骑艺稀碎时凑那个热闹。于是在三哥的殷切目光中,如赶鸭子上架般慢吞吞地登上了这匹看起来性情还算安稳的骝色马。

王言璘在她身后与她共驾一马,看出她不情不愿,俯首诱哄道:“学会了骑马,中秋节时三哥就带你出宫,去逛庙市、看花灯,介时你想吃什么三哥都依你。”

王堪怜本在调整手握缰绳的位置,闻言登时雀跃回头:“当真?!”

“当真!”王言璘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心情大好,加之盼望让她快些学会,骤然纵缰喝道,“驾!”

那骝色马受了惊,撒开蹄子跑起来。

一时间,王堪怜的惨叫声在跑马场中抑扬顿挫地荡气回肠:

“三哥我不跟你玩了!!!!呃啊啊啊啊啊!!——”

少顷待王言璘勒马而停后,王堪怜泪眼汪汪,哭诉道:“三哥哥你欺负我,往后我不要你教了!”

她可算是看出来了,王言璘哪里是教她骑马,分明是想逗耍她取乐!

“我的错,三哥给你赔不是,不该戏弄你,”王言璘自知教她之法实在心急,但也不解释,只温言道歉,“去看台帐子里休息会儿?我带了些从宫外捎过来的外族吃食,愿不愿意尝尝?”

一听有区别于上明宫里的新鲜罕见食物,王堪怜破涕为笑:“好!我要吃!”

看台设帐之处高度巧妙,但既能把整个跑马场尽收眼底,又能将场内诸事观览得巨细无遗。

跑马场内,学生们分成了男女两队,看得出少女队伍中不乏窃窃私语之人。

也对,那位女郎将怎么迟迟不来?

王堪怜和她们有同样的疑惑,不过此刻更心花怒放于杂果蜜饯奶酪饼真的好好吃......

杏子脯、葡萄干、李子干经蜜渍后八分甜、两分酸,和浓郁的牛**交织在一起,口感新奇又美味。再啜抿一口冰过的马奶酒,醇厚与清爽在味蕾上聚汇相撞,可谓熨帖极了。

王堪怜正决心今年八月十五的庙会她非出宫去之不可,定要将没见过的好吃的通通尝个遍——却忽而听见骏马飞驰在宫道上的声音,那马蹄声顿挫奔腾由远及近,急促有力似追风逐电。

眼下珵国并无战事,能在上明宫里这般纵马的......那么来人一定就是四皇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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