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封印并不难,是一般的人界法术回路,三月三下五除二便解开溜了进来。洞内并无殿宇楼阁,只在最深处辟出一方平整的青石法台。
只见台中央盘膝坐着一具枯瘦道躯,身着古朴玄色道袍,衣摆落满经年尘埃,双目垂阖,气息沉寂,周身却漫着浩瀚苍茫的威压,压得整座洞天都寂然无声。
这座遗蜕的鼎鼎大名,连月界的人也略有耳闻。传说人界古时有三位大神通之人,醒则教化世人,眠则神游天外,也曾抵达过月界。眼前这座遗蜕便是其中之一,道祖。
陆之珩拾级而上,在法台前行了三拜大礼,垂手恭立在台下,神色肃穆。
“祖师在上,弟子陆之珩闭关功成,前来听候训示。”
沉寂了千年的洞天里,一道苍老平缓的声音缓缓响起。声音不高,却像从四面八方同时漫来,如群山浩荡,辨不清具体方位。
“三日前,玉皇山冲天灵压,是你破境散出的。”
陆之珩低声应是。他闭关十载,早已进入内观世界,只觉气海关元翻涌,却没料到破境之时灵压会直冲云霄,闹出这般动静。
暗处隐匿的三月瞬间眼神一厉,飞快和身旁的满满对视一眼。
原来如此。
三日前击落月舟、害得她险些葬身火海的那道通天灵力,就是眼前这个一脸肾虚的臭道士发出来的!
“我要杀了他。”三月眼底杀意骤起,掌心微光一闪,天狗悄然凝形。
满满急得探出小短手死死拽住她手腕:“老大!冷静!大局为重!现在动手咱们俩直接交代在这了!”
一旁的道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几条粗藤猛地自岩壁间抽出,好似千钧,朝着三月藏身的方向横扫。
三月心头一惊,还没来得及再隐气息,藤风已到眼前。她抱着满满就地一滚,堪堪避开正面,肩头却仍被道力扫中,整个人顺着洞壁滑出数丈,径直摔出了洞天。
满满摔得晕头转向,从她怀里滚出来,小声嘟囔:“这老头下手也太黑了……”
接下来五日,三月面上安分得出奇,背地里却半点没闲着。
每日随外门弟子听完早课,她便揣着从后山竹丛里摘的野果,往膳堂、丹房、山门值守处转悠。她生得白净眉眼软,说话温声细气,嘴又甜,见了谁都带着点怯生生的客气,没两日就和一众杂役弟子、外门小道士混得熟络。
她从不直白打探,只凑在一旁听人闲聊,偶尔装傻充愣插两句话,旁敲侧击地引话头。
先是从膳堂帮厨的小道士嘴里听说,陆师兄出关领了祖师法旨,要下山除一种很厉害的妖,库房正赶着备行囊丹药,忙得脚不沾地。
又从值守山门的年轻弟子口中套出,启程的日子定在五日后,头一站便往京畿去,说那边妖患闹得最凶,百姓天天往衙门递状子。
零零碎碎的消息凑到一处,陆之珩行程的大小细节,便都明明白白记在她心里了。
这期间陆之珩倒是来过两次,一次送宗门制式的素色道袍,一次还是嘱咐她莫到处乱闯闲聊攀关系。三月都垂着眼乖乖应下,指尖捻着道袍边角,温顺得像只刚化形的小兔子。
她心里算得明白,等的就是这天。
第五夜,天公作美。
厚重乌云铺满天幕,遮得星月无光,山风卷着松涛哗哗作响,正好掩去所有细碎声响。
三更天,是值守弟子最困顿的时候。
三月早踩好了点,西偏院后墙有一处禁制最弱,巡山弟子每两刻钟才经过一次。她没什么行李,除了满满,就只有从月舟残骸里捡回的黑匣子,揣在怀里轻得很。
她贴着墙根屏息等了片刻,听着巡山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指尖飞快掐了个解印诀。
人界的法术回路简单得很,每次遇到这种时刻,她总能三下五除二就拆出个缺口,顺便还腹诽几句人界造物太幼稚。
刚落地,怀里的满满就探出头,压着嗓子激动:“老大!咱们这就算叛逃宗门了?”
“会不会说话。” 三月拍了它一下,“这叫提前入世修行。”
她一路贴着山壁往下走,专挑树荫浓密处落脚,避开所有岗哨。山门处两个值守弟子正靠着柱子打盹,头一点一点的,连她从侧边绕过去都没察觉。
顺利出了山门,踩进山脚下的密林,三月才松了口气。
“满满,干活。”
她把小圆球往地上一放,指尖捏着轻轻拉扯。圆滚滚的身子慢慢抻开,长出修长四肢,脊背生出雪白羽翼,蹄子踏在落叶上悄无声息,转眼就成了一匹神骏的飞马。
三月翻身跃上去,轻轻一拍马颈:“走,跟上前面那道剑光。”
夜色里,一点雪白剑光正自山巅升起,朝着南边京畿方向去了,正是连夜动身的陆之珩。
飞马振翅升空,悄无声息坠在剑光后面,隔了足足两三里地。
三月坐在马背上,抱着胳膊望向前方那道挺拔背影,心里算着安全距离。
陆之珩御剑极稳,剑身平得像踩在平地,速度不快不慢,道力运转丝毫不漏。一看就是十年闭关磨出来的刻板性子,连赶路都走得规规矩矩。
起初一路无事,飞了约莫一个时辰,问题来了。
满满是临时捏出的形态,羽翼没凝实,飞久了便发酸,翅膀扇得越来越慢,距离前面的剑光越拉越远。
“老大…… 不行了,翅膀快抽筋了。” 满满声音发飘,“这凡人御剑怎么不带歇的啊。”
三月皱眉,翻箱倒柜找出几瓶玉浆,掰开满满的嘴巴灌了进去:“撑住,别掉队。”
她指尖抓住双翼,把羽翼又拉宽少许,减轻负重。飞马晃了晃,总算稳住速度,勉强跟上。
又飞片刻,前方的剑光忽然慢了下来。
三月心头一紧,以为自己暴露了,连忙按住满满往云层里藏,借着云气掩住身形。
却见陆之珩停在了一处山巅巨石上,收了剑,背对着她的方向负手而立,像是在调息观景。
三月屏住呼吸,躲在云后一动不动。
满满憋得难受,刚要开口喘气,被她一把捂住嘴。
一人一球就这么蹲在云里,死死盯着前面的白衣背影。
陆之珩站了约莫半柱香功夫,始终没回头。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袖,指尖看似随意地往侧边弹了一下,一道微弱灵气扫过周围云气,却偏偏没往三月藏身的方向探。
随后他重新祭出长剑,再度启程,速度却比先前慢了不少,连剑路都往气流平缓的一侧偏了偏。
三月松了口气,拍了拍满满:“走,跟上。”
她还当是自己藏得好,没被发现。
殊不知山巅之上,陆之珩足尖点上剑刃时,眉梢极淡地动了一下。
身后之人从出山门就跟着了。气息藏得极好,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可终究瞒不过他破境后的灵识。
是那个竹妖。
他没戳破,也没回头。
一个小妖而已,翻不出什么风浪。想来是久困山中,好奇人间景象。
他脚下微微一偏,选了条气流更平稳的路线,避开了前方山涧的乱流。
后面的三月毫无察觉,只觉得今夜风好像顺了不少,满满飞着都没刚才费劲了。
一路往南,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
途经一处山脚下的小镇,陆之珩落了下去,停在街边早点铺前。
三月连忙让满满降在镇外林子里,步行摸过去,躲在巷口墙后偷看。
陆之珩买了两屉素包、一碗热粥,坐在桌边慢慢吃。他吃得很慢,坐姿端正,连喝粥都没半点声响。
满满蹲在三月脚边,闻着包子香味直咽口水:“老大,我也想吃……”
“忍着。” 三月目不转睛盯着前面,“暴露了就吃不了兜着走。”
话刚说完,陆之珩忽然侧过头,往巷口方向扫了一眼。
三月猛地往后一缩,贴紧墙壁,心脏怦怦直跳。
她以为自己被发现了,等了半天没动静,才悄悄探出头。
陆之珩已经转回了头,正放下筷子付账起身。他桌上还剩一屉素包,原封不动放着,像是忘了拿。
他走了几步,也没回头,径直祭出剑,升空继续往南去了。
三月等他飞远,才溜到早点铺前,看着那屉素包有点犹豫。
“老大,他肯定是给咱们留的!” 满满迫不及待,“不吃白不吃!”
三月皱了皱眉,终究没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不定是试探。
她找了个无人的窄巷,骑上飞马继续追。
半空中,陆之珩立在剑上,低头瞥了眼下方越来越小的镇子,指尖轻轻叩了叩剑刃。
没拿。
倒是个谨慎的小妖。
他唇角勾了一下,快得像风掠水面的错觉。
又飞了两个时辰,日头升到半空,一道巍峨的城墙终于铺展在视野里。
京畿合州城,坐北朝南,眺望京城。
越靠近城池,人气越重,气息也越杂。三月一番乔装打扮,又让满满降在城外树林,步行混在人流里往城门走。
陆之珩已经收了剑,排在入城队伍里,白衣胜雪,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三月混在百姓中间,低着头,隔着两三个人跟着他。
城门口兵丁盘查严格,挨个核验路引。轮到陆之珩时,他只递了一块宗门令牌,兵丁立刻躬身放行,连问都没多问。
三月早有准备,从袖里摸出伪造好的路引,捏着嗓子扮作进京投亲的小姑娘,顺利混了进去。
进了城,人流便密了。
陆之珩走得不快,沿着主街慢慢往前走,似乎在观察城中异象。
三月不远不近跟着,专挑摊子多的地方走,用人潮挡着自己。
街上人心惶惶,百姓步履匆匆,交头接耳说的全是夜里失踪、蛇影作祟的事。满满躲在她袖里,小声说:“老大,城里妖气很重,好几股,藏在各个巷子里。”
三月微微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前面那道白衣背影。
走着走着,陆之珩忽然停在了一家客栈门前。
他转身进去,像是要投宿。
三月连忙停在对面首饰摊前,假装挑拣,用眼角余光盯着客栈门口。
她以为陆之珩进去便不会出来,正琢磨着要不要也找家客栈住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心头一凛,刚要转身,一道清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一路跟到此处,不累吗?”
三月身子一僵。
她缓缓抬头,撞进一双清冽眼眸里。
陆之珩不知何时出了客栈,正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白衣沾了点风尘,神色依旧清淡,只是眼底藏着点淡淡的、捉了现行的笑意。
满满吓得 “嗷” 一声缩回去,死死憋住气。
三月握着玉簪的手上下磋磨,面上却不动声色,眨了眨眼,摆出一副懵懂模样:“道士哥哥?好巧啊,你也来京城了?”
陆之珩看着她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样子,眉峰微扬,没戳破,只道:“此地不太平,你一个小妖独自乱跑,小心被别的修士收了。”
说完,他转身回了客栈,没再追问。
三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栈门后,半晌才摸了摸鼻子。
原来早就被发现了,她还当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袖里的满满探出头,心有余悸:“老大,他是不是打从山门就知道咱们跟着了?”
三月没说话,抬眼望向客栈二楼窗口。
窗棂后,一道白衣身影一闪而过。
她撇了撇嘴。
装什么。早就发现了也不说,害她提心吊胆一路。
正腹诽着,袖里的满满忽然 “嘶” 了一声,语气骤然凝重:“老大,不对,好像有股熟悉的气息往这边过来了,速度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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