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顺着满满说的方向,远远瞥了一眼长街尽头,那股气息消散了,她将手中把玩的簪子放回摊位,故作嫌弃:“老板你这簪子是最新的样式吗?怕不是看我们是外乡人,坑我呢。”
摊贩忙陪着笑脸说道:“诶呦您这话说的,我也并非这合州本地人,我是施州来的,今天也是头一回来这合州城卖货。”
三月皱眉,她原本是想逮个本地人问问清楚的,结果也是个新来的。
“你好好的施州不待,千里迢迢到这合州做买卖?”三月死马当活马医。
“这位姑娘,您有所不知,这几日我听那些行脚商口口相传,都说这合州城里原本的首饰商贩都跑了,尤其是这倒腾金银玉器的,空得很,我这才紧忙着过来,先到咸阳为王上嘛!”摊贩说罢,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三月追问:“你的意思是他们自己的地盘都不要了,让你们来分这块肉?”
“这合州城出了个专门抢金夺玉的蛇妖,这原本的商贩,基本都遭到过袭击,那蛇妖先头也不伤人,只衔些金器玉器走,后面却开始伤人了。”摊贩贴近三月,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前日,一位陈姓长史去千春楼赴宴,夜半散场,硬要去城墙上吹风醒酒。路过护城河,那大蛇从水中跃出,将其囫囵吞下,食尽血肉,只吐一具白骨出来。”
“老板莫吓我!”三月故作娇嗔,又追问道:“那您还来这做生意?不害怕吗?”
摊贩自信一笑:“我早打听清楚了,这蛇妖只趁夜在城里作乱,我住在城外十里坡,每日辰时入城,申时末便收摊,日头且高呢!”
“机智啊老板,簪子我要了,就当帮你早点收摊儿了。”三月丢了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银块,险些没将摊贩的木柜砸穿。
“够不?”三月诚心发问。
“够、够,太够了!”摊贩嘴唇像抽筋了似的,咽了一口唾沫,又从木柜下取了一把,钗子钿头珠花都有,堆到三月面前。
三月看了看这一堆首饰,又看了看摊贩,面露愠色道:“咱做生意得讲良心,不兴强买强卖啊!”
摊贩一跺脚,急忙道:“送您的!老实话,我在这卖一个月也卖不出这么些,您不拿点走,我真成黑店了。”
“行,那帮我包起来吧!”
还挺有商业信誉。
那摊贩从身后取了一个木匣,将首饰层层码好,三月觉得自己头上素素的,在月界的时候头发是飘在半空的,在人界,这一头长发就这么披散着,从竹海到灵霄宗,陆之珩这个木头,也不知道帮她找东西绾起头发。
三月叫停摊贩,随手从匣子里取了几只不同质地的簪子将头发盘起扎好。她头一回盘发,按照教程胡乱弄了一通,美观不论,总算是不会散下来了。
摊贩已经打包好了,满满一大盒,三月提着的时候感觉手臂上的青筋都要崩起来了。银子这玩意在月界是铺地板用的建材,漫山遍野都是,她走的时候随手从地上带了一兜,大部分还跟着月舟一起炸没了。
早知道这么值钱,当初就多带点了。三月心想,从月界倒腾银子来人间,也不失为一门好生意。
三月找了条小巷子,左右看看,趁四下无人将满满甩了出来。
“快吃快吃,我累死了。”三月将盒子丢在满满面前。
刚消耗过度的满满睡得正香,此时被摇醒,有些起床气:“老大……你知道我有多累吗……”
三月看着满满低头耷拉甲的样子,有些心疼,态度温和了一些,一脸神秘地将盒子推过去:“当当当当!猜猜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满满伸出小手打开盒子一看,顿时两眼放光,浑身疲惫一扫而空:“哇!老大你从哪儿弄来的!”
月界以七宝为壤,月兽以七宝为食。黄金、白银、琉璃、颇梨、美玉、赤珠、琥珀,于人界是珍宝,在月界不过埃土。
酒足饭饱,三月直奔陆之珩投宿的五松客栈。
“东西南北中,相逢在五松!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五松客栈的小二迎了上来。
“住店。”三月故作豪气:“给我来一间你们这儿最好的房间!”
方才买簪子时,她已感受到了人界物价的“低廉”,此刻二话不说直接要了一件上房。出差嘛,肯定要定商务酒店行政包房咯。
小二挠了挠头,面露难色,赔着笑:“客官,真是对不住,本店的上房今日已经有客人定了,要不给您开另一间房,也是极好的!”
三月不是矫情,她是真睡不惯,之前在灵霄宗睡土炕,陆之珩只给了她一床褥子,底下垫的尽是茅草枯枝,差点没把她的腰硌断。
“我出双倍,跟上房的客人换房间吧。”三月坚持道。
小二有些为难,回头求助掌柜。合州虽是京畿,但往南不过三日便是京城,极少有过路的在此处歇脚,五松客栈的上房从没这么紧俏过,如今一日之内两位客官都要住上房,他属实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
掌柜的放下手里的算盘,瞪了一眼小二,低声道:“蠢材!也不看看上房哪位是谁!这是钱的事儿吗?”
这耳语不如不说,三月完全听到了。
“什么意思啊掌柜的,这有钱还不能住上房了?”三月强硬道,本来她倒也无所谓的,只是这帮人狗眼看人低,她非得出了这口气不可。
掌柜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无奈道:“岂敢岂敢,实在是上房哪位客官实在是金尊玉贵,不是银子的事儿。”
“不是银子的事儿就是嫌银子给少了,那我出三倍!若你嫌不够,那便四倍!今日我住定这上房了。”
不是银子的事儿?还金尊玉贵?那就是皇亲国戚了,三月最讨厌这些封建余孽。
“我竟不知,三月姑娘如此阔气。”
一道声音从头顶炸开,三月抬头一看,陆之珩正凭栏而立,一双凛冽如锋的眸子正高高在上地睨着她。
三月感受了一□□内的能量,得出结论:暂时还打不过他。于是立马换了一副面孔:“呀!怎么是陆道长!这可太巧了,陆道长居然住上房呀,我以为你们修道之人清净,不会执着这些呢。”
陆之珩放下碗筷,手扶栏杆翻身跃下,落地无声,他凑近三月耳边,轻声道:“灵霄宗乃大雍护国宗门,宗门弟子执令公出,当地按律是要以最高仪制接待的。”
“并非在下贪图享乐。”陆之珩补充道。
三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陆之珩,挤出一个微笑,转身朝向掌柜地说道“哎呀,你看这事儿闹的,我是他师妹,那我就住别的房间好了,麻烦掌柜的给我被褥铺厚一些呀。”
“不必,她与在下住一屋。”陆之珩抢先回答。
客栈掌柜的迟疑了片刻,立马满脸堆笑:“好嘞好嘞,那我先退下了,有事儿您吩咐。”
木梯吱吱作响,三月跟在陆之珩后面,拽了拽他的衣角,试探性地问道:“陆道长,这男女共处一室,会不会不太好呀。”
陆之珩没有搭理她,默默走上楼,左拐走到尽头,停在一扇房间门前。三月探了探,房门上了禁制,对人界的修行者来说算是比较复杂的了。
陆之珩抬手解了禁制,拉着三月进屋,又立刻恢复了门口的禁制。
“道长为什么如此谨慎?难道这客栈有什么不对劲的?”三月问道。
陆之珩又检查了房间四角,他在四处都设了禁制,尤其是房门、窗户处,要比其他地方复杂得多。
确定各处禁制都没有被破坏,陆之珩开口说道:“并非是客栈不对劲,而是整个合州城都不对劲,三月姑娘一路过来,没发现这合州城里滔天的妖气吗?”
三月呆滞,妖感知不到妖气,这谎怎么圆啊!
“呃……”她一时语塞。
“哎,三月姑娘还需要勤加修行。”陆之珩见她一脸堂皇,叹了口气,解释道:“这合州城,如今称半个妖都也不为过,方才在下在街口初见你时,便探知到一股极强的妖气徘徊在此地。三月姑娘道行浅,有这些禁制在,它们动不了你。事态紧急,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了,请三月姑娘见谅。”
“原来如此。”三月点了点头,她和满满感知不到妖力,只能感知到与月界有关的能量。
她心想:方才在摊前买首饰,满满也说有熟悉的气息袭来,难不成这妖气就是月生物散发出来的?任务进展如此顺利,简直不敢相信。
三月乖巧地坐下,故作柔弱道:“多谢陆道长保护,我方才在街上听小贩说,这里闹蛇妖哇,还是喜欢金银财宝的贪吃蛇!我好害怕。”
陆之珩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她头上插得乱七八糟的首饰全拿了下来:“知道蛇妖喜欢金银财宝,还戴得满头是,在下不知三月姑娘是在怕还是在期待。”
褪了首饰,三月一头长发又披散了下来,她从陆之珩手里抢过一柄簪子,委屈道:“我总不能一直披散着头发吧。”
陆之珩从一堆发簪中,挑出一个最不起眼的木簪,递给她:“戴这个。”
“我不会,你能教教我吗?”三月无奈道,她并非是真的想戴一头发簪,而是为了让头发不掉下来,只能用这一堆首饰找一个微妙的平衡点卡住。
“……”
考虑到三月确实是头一次当人,陆之珩还是答应了她。
他握着簪子站在三月身后,左手穿过三月脖颈和长发间的空隙,将她如墨的长发撩起,指尖不经意间碰触到她冰凉细腻的肌肤。
不知是不是门闭窗合,他感觉屋里有些燥热,额头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两颊泛红。
陆之珩右手拿起木簪,那是很精致的一支木簪,上面雕着并蒂莲纹,隐隐约约还带着些幽香。
这味道……
木簪散发出的气味好像活了似的,在空中弥散成旖旎的淡粉色。
陆之珩感觉浑身越来越热,热得不由自主地想要褪去碍事的衣裳。
“陆道长,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三月感到身后陆之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问了一句,无人回应。
三月转身看去,只见陆之珩走到了里间,背对着她,已经褪去了外袍和里衣,赤着上身,宽阔肩骨棱角锋利,肌理薄而紧实,脊背线条从后颈蜿蜒而下,在束起的长发间若隐若现,背上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粉色,像吃醉了酒似的。
“陆之珩?”三月察觉到陆之珩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对,连忙起身上前查看。
陆之珩硬压着颤抖的身体,右手在胸前捏诀,朝自己额心一点,一道电光贯通了他的身体,陆之珩整个人踉跄了几步,仰面朝后倒去。
三月飞身上前,一下搂住陆之珩,猝不及防的重量压得她跌坐在地上。
陆之珩眼神迷离,视线飘忽地落在三月脸上,浑身发颤发烫,在意识模糊前艰难吐出一句话:
“发簪……有异……你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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