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越家汀兰

司长安侧身让开院门,伸手虚引:“姜掌令言重,请进。”

姜鱼带两位侍女进了院中,她目光落向石桌旁站起身的林小满,凤眼里掠过一丝了然,面上笑意却未减,只温声道:“小满公子也在。”

林小满拱手一礼:“姜掌令。”

姜鱼在石桌边空位坐下,两位侍女静立她身后半步。她并未多寒暄,抬手引向左侧那位眉眼沉静的侍女:“采珠。”

那眉眼低垂的侍女向前踏了半步,屈膝行礼:“采珠见过珩公子,小满公子。”

右侧侍女不等姜鱼开口,又往前挪了两步,敛衽行礼时偷偷抬睫看了司长安一眼,耳根那抹红晕未散:“汀兰见过二位公子。”

司长安注意到,汀兰这一礼后,站得离他更近,却也离右侧那口被陆放以符箓封住的井更近了些。

司长安走近二女,身形交错,恰好挡在汀兰与水井之间。他自腰间拔出寒泉剑,剑身映着天光,泛起一层清泠水色。

“请二位姑娘正对剑身,放松心神,将右手虚置剑上即可。”

采珠上前一步,右手抬起,掌心向下虚悬在剑脊上方。素手纤纤,虎口处有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她静静看着剑身上倒映出自己模糊的容颜,气息平稳。

汀兰却慢了半拍,她见司长安忽然走近,脸上红晕更甚。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不敢看司长安,那羞怯模样倒真像是被少年俊秀容貌扰了心绪。

又匆匆学着采珠的样子抬手,衣袖随着抬手滑落一截,露出一段皓腕,腕上露出一只二指宽的银镯。

镯上錾刻的花纹繁复难辨,似古篆又似天然生成的阵纹,底下坠着几枚精巧铃铛,随她手腕轻抬,铃铛相触,传来一两声极轻的脆响。

司长安阖上双目。心若明镜,映照身周。他窥不见人心念头的纷杂涌动,却能映照出最直接的东西——杀意,恶意,以及心绪剧烈起伏时难以掩饰的波动。

采珠的心湖是一片寂静的深潭,波澜不起,只有常年修行养出的沉静与专注。

汀兰的心绪要活跃得多。被一层羞涩与好奇的情绪包裹着,如同春日薄雾下的溪流,看不真切,却也并无恶意与杀气蛰伏。

司长安睁开眼,寒泉剑归鞘。

他向姜鱼拱手:“有劳姜掌令和二位姑娘来此。楚某并未察觉不妥,后续鲛绡一事,仍需二位姑娘费心。”

采珠收回手,默默点头,退回姜鱼身后。

汀兰也撤回手,衣袖落下,遮住了大半手腕,也掩去了那只银镯。只是袖中隐约还有铃铛的轻响,一声,两声,细碎得几乎听不见。

姜鱼唇角笑意深了些:“昨日妾身先让采珠整理了临渊水域近年的异常记录,果真发现些不妥,今日前来,也是为将此事告知公子。”

采珠闻言从腰间芥子袋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捧给姜鱼,随即又向后退了两步。这一退,让她离那口被封的井更近了些。汀兰亦步亦趋,自然地随她移动,两人再次靠近了井沿。

姜鱼接过玉简,指尖在简身轻点几下,又渡入一缕灵炁,这才递给司长安:“玉简上有越家禁制,妾室方才已然解开。其中是近三年临渊通往东海各条水脉的鱼汛、水文记录,妾身已让采珠标出异样之处。”

玉简自她掌心浮起,悬至半空,一道淡青色的光幕在院中展开,其上水纹流转,勾勒出临渊城及周边水域的地形脉络,密密麻麻的注解与标记如星点散布。

采珠上前半步:“采珠查阅记载,临渊这几处通往东海的水脉,身具龙属血脉的兽类,诸如螭吻鲤、伏波虾等比往年少了约一成至二成半。普通鱼类的数量与种类也在减少。”

“若无魔修之事,这等波动也曾有过,算不得异常。但既有魔修暗藏,采珠大胆推测,这异动或与魔修有关。若时日充足,沿这几条水脉细细搜寻,应当能有所获。”

汀兰也伸出纤指,虚点着光幕上的十几处标记,衣袖轻摇间,铃音又起:“依汀兰看来,这十几处水脉的走势……倒像是以临渊为枢,将城池围在中间,形同……阵眼。”

姜鱼听着,眼中神色微凝。见采珠解说得差不多,她抬手一招,玉简化作一道流光飞回她掌心。

她将玉简递向司长安:“汀兰略通阵道,公子可以稍作参考,眼下虽无余裕细查,但妾身也准备亲自去几处尤为可疑之地看看。这玉简便交给公子参详,妾身就不多叨扰了。”

司长安接过玉简:“多谢姜掌令。”

“分内之事。”姜鱼起身,领着采珠与汀兰告辞。汀兰临出门前,又偷偷回望了一眼,正对上林小满打量她的目光,慌忙转头,快步跟上。

院门合拢。

林小满在桌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水脉的走向。

“凉了。”司长安端起那盘鲈鱼,“我去热一热。”

不多时,热气重新从门缝里飘出来。司长安将热好的菜一样样端回石桌,摆好碗筷,在林小满对面坐下。

林小满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夹菜。他盯着司长安俊秀的眉眼看了会儿,忽然开口:“那位汀兰姑娘,有些奇怪。”

“她表现出来的模样,太像话本中被好看皮相晃了眼的少女,羞怯,慌乱,忍不住偷看。”

林小满夹了一筷子荠菜虾仁,送入口中慢慢嚼着,咽下后才继续道,“但越家负责临渊情报的人,不该如此。”

“你是觉得,她有意为之?”

“或许。但你并未感知到恶意。是越家安排的后手?还是她本人另有心思?”

“剑心通明非是佛门传言中的他心通,不过是可以隐约感应杀意恶念,于平常思绪不过多了半分敏锐。她心思藏在那层慕艾之态下面,我看不真切。”

“而她似乎还有意避开我的目光,自进门至离开,都未曾与我对视。如此伪装,未免太浮于表面,也更易让人生出疑窦。”

司长安继续道:“而且,若她当真如此喜爱色相,怎么不见她看你。你的相貌,分明胜于我。”

见面前这人竟是真心觉得此事值得推敲。红衣少年唇角扬起,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

“这话我倒爱听。虽则你只比我差那么一点了。”

他笑时,更耀眼了。

司长安喉间莫名有些干涩。他移开视线,夹了块鱼肉放进碗里:“还有那位采珠姑娘,养气功夫极好,心湖如镜,波澜不生。越家这两位,都不似寻常侍女。”

林小满将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搁下碗。

“算了。明日陆放收网,自有风闻司去审。只要不是被魔修利用之辈就好。”

“先吃饭吧,吃完再看看那玉简。”

桌上菜肴已少了大半,唯独那两个用井水另做的小碟还满满当当。司长安伸出筷子要去夹,林小满却忽然架住了他的筷子。

“要不……再考虑考虑?”红衣少年眼里那点飞扬的神采敛去,多出一点担忧。

司长安看着他架住自己筷子的手,指节修长,关节处洇着薄薄的粉。心头那点被强行压下的东西又浮了上来。

原来这个人也知道担心?

方才轻描淡写说“散了便是”时怎不见犹豫?

司长安径直放下筷子,自芥子袋中取出那个盛着井水的瓷瓶,往旁边空着的茶杯里倒了浅浅一个底,仰头饮尽。

微渺的魔气入体,丝丝缕缕散开,悄然附着于经脉脏腑之上,缓慢侵蚀着生机本源。若非他早有准备,刻意捕捉,极难察觉其存在。

林小满盯着他,唇抿紧了。片刻后,他也拿起自己面前那碟井水所制的春笋豆腐,夹了一筷送入口中。嗯,盐放得刚好,笋也鲜嫩,与用干净溪水煮的,味道并无不同。

半炷香后,司长安睁开眼。

自然地将手腕递到林小满面前。林小满抬手搭上他的脉门,指尖触及温热皮肤,灵炁如丝探入。

“如何?”

林小满沉吟片刻:“魔气侵蚀寿元根基,消磨生机,但影响微弱。以你照心境一阶的修为,那点生机耗损,吐纳半个时辰便能弥补回来。”

“与我内察所得相仿。你呢?魂魄可有异感?”

“我是灵体,确实感应更分明些。这魔气对魂魄的影响,约莫是在心神薄弱时,会让人多思、忧惧、杂念丛生。但若意志坚定,这点扰动根本穿不透心防,更遑论夺人心志、改易本心了。”

林小满收回手,缓缓道,“即便是养气境的凡人,三餐所用皆有魔气,一载下来,生机耗损也只在一月之数。若那凡人本就忧思操劳过甚,自身心神的消磨,都要大过这魔气了。”

话虽如此,林小满的脸色却未见轻松。

“这魔气虽然几无威能,但是缠绵入骨。我之前想到的那些凡俗药材,能补益元气、弥补消耗,却断不了魔气之根。临渊城如此多的百姓,不能用那些珍稀的灵药,那就只有一条路了——”

“斩杀魔修,隔绝魔气联系。”司长安接道。

他坐直身子,抱元守一,心神沉入内视。

“我内省己身,能以剑心斩断魔气纠缠。但此气深植体内,在我生出神识、可外放探查之前,无法替他人斩除。”

林小满叹了口气:“那魔修……究竟图什么?将魔气稀释到这等地步,散入水脉,又不求立时夺人性命、惑人心智,他耗损自身魔元做这等事,总该有所求。”

司长安端起碗碟,走向灶房。

“我们不是魔修。不必揣度他的心思。抓住了,就知道了。”

林小满听着灶房传来轻微的水声,将那句“抓住了,自然知晓”在心头过了一遍,暂且按下对魔修的揣测,转而拿起姜鱼留下的那枚玉简。依着口诀注入灵炁,光幕再次浮现,他一人对着那错综的水脉图,凝神细看。

司长安洗净碗筷回来时,见到的便是林小满对着光幕出神的侧影。他看得极仔细,指尖虚点,将几处异常水脉的流向在脑中串联。看着看着,眉头又蹙了起来。

红衣少年听到脚步声,头也未回,只迟疑道:“玉简记载的有异水脉,流向四方皆有,但通往东海方向的,占了近三成。这个比例……是否过高了些?是因魔修自东海而来,还是这流向本身,另有文章?”

“不知。但之前陆放说要带各地水脉节点的样品来查验。等看过那些水样,或许能窥得一二。”

司长安取出传信玉符,将越家玉简中的发现简要告知陆放。

玉符微光闪烁,不多时,陆放的传信便回了过来:“稍候,即到。”

院门再次被叩响,比姜鱼来时更急了些。

陆放从芥子袋中取出数十个玉瓶,瓶身贴着签条,墨字标注着地点。整整齐齐码在石桌上。

“临渊城水脉节点,明面上记载的一共四十二处。”

陆放指指那些玉瓶,“我取了三十七处的水样。剩下五处被守城大阵直接笼罩,不便擅动,先验这些。”

司长安拔出寒泉剑,林小满取过一个玉瓶,将瓶中水倾倒在剑身上。

清水涤过剑锋。寒泉剑骤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陆放脸色沉了下去。

司长安将那些有异的玉瓶单独排列,林小满在一旁对照签条标注,执笔在纸上记下地点。

三十七瓶水样验完,纸上竟已记了二十处地名。

林小满看向陆放,“共有九处……与东海水眼有关。”

二十处有问题,九处直指东海。这个比例,已然超出了“偶然”所能解释的范畴。

陆放盯着纸上那列地名,半晌,抬手揉了揉眉心:“风闻司虽有记录近海水文,但记载最精确最详尽的还是要看四姓。”

“你现在还用着楚珩的名头。先以查探魔气往东海蔓延为由,向四姓要近海水脉的详细记载。”

“临渊水脉出问题的事,先瞒着。这些水样我带回去再细验。今日我不宜久留,明日收网在即,若让东海的人在此撞见我,徒生枝节。”

陆放将玉瓶收回芥子袋,又将那张记满地名的纸仔细折好收起,走到院门边,又回头叮嘱:“有事及时传信,你们自己当心。”

说罢,推门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司长安掩上门,从芥子袋中取出四姓留下的信物。

最先回信的是姜鱼:“采珠今日呈予公子的玉简,已是越家近三年最详尽的水脉记录。公子若需要更早的,妾身可命人回东海取,但需时日。”

司长安将越家玉简收起。有此一份,越家这边暂且足够。

不过一盏茶功夫,楚家便有人来。并非楚越亲至,而是一名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黑衣少年,将一枚墨色玉简和解禁之法交予司长安,传达了楚越的话:“珩公子自行查看便是。”

司长安灵炁探入,墨简中信息确实如楚家人性子一般,干脆利落,条目清晰,却无太多旁注细节。

他正与林小满一同查看两枚玉简,院门外又传来动静。

巷中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步履匆匆的是严家兄弟,另一道脚步声则沉稳许多。

司长安与林小满在院内,已感应到门外三道气息。他们停在门外,并未立刻叩门,想必是有些话要说。

隐约的交谈声随风送进来几句,断断续续。

“世叔……”是严静涛的声音。

“封世叔。”严长澈也跟着唤了一声,语调轻快了些。

“……不必行这虚礼。”

“倒是长澈你……昨日在明江榭消耗不小吧?你和静涛本是双生,根基同源,无分高下,我看你能驭使二境灵蝶,离破茧也不远了。只是破茧重生,最耗本源,你可仔细些,别在破茧之后,反而弱了下去。”

严静涛似乎叹了口气:“世叔……”

“也不一定就比我哥差了。”严长澈的话音忽然插进来,嘟囔着响起,“破茧重生,若是……若是本源当真虚弱些,说不得新生之时,反而更能轻易挣脱过往的禁锢呢。”

“小澈。”严静涛低声唤了一句。

严长澈的声音小了下去,但最后几个字还是模糊地飘了进来:“……本来就是嘛。”

封明远似乎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罢了,你们兄弟自有分寸。先进去吧,莫让楚公子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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