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见钱眼开

封明远与严家兄弟踏入院中时,石桌上越家的淡青玉简尚未收起,空中那幅水脉光幕又浮着楚家印记。

封明远扫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楚越两家倒是利落,水文记载已直接交到了这位楚公子手上。他又看向立在司长安身侧的林小满。

光幕未避,玉简未收,这红衣少年一个外人,竟也堂而皇之地参与东海四姓的魔染鲛绡一案。

严静涛已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枚玉简,上前两步递向司长安:“珩兄,严家多记载海兽行踪,珩兄和小满道兄可稍作参考。”

司长安接过玉简,微微颔首。

封明远见状,也从芥子袋中取出封家玉简,面上笑意不减,却不递向司长安,反是交予了林小满,“小满道友也要为此案劳心?封某实在过意不去,辛苦道友了。”

这话问得客气,但问的却不全是客气。林小满接过玉简:“封世叔这样见外,不如事后请我们再去明江榭用一席?”

封明远一愣,旋即笑出声来:“使得,使得。”

四面光幕交叠在一处,东海水文的大势便铺陈开来。

越家玉简标注最细,采珠整理的三年记录密密麻麻,每处异常都有旁注批语。

严家那枚主记海兽行踪,那些二三境海兽的迁徙路线细细画了几十条。

封家玉简倒是四平八稳,水文、潮汐、海兽,各项记录分明,却又在每条水脉旁都多出灵气浓度的推算数值,不愧是阵道世家的手笔。

楚家墨简条目清楚,但旁注寥寥,有些地方就是几笔剑意随手画的记号。

各家水图对照之下,大部分水文波动都在往年正常范围之内,偶有出入也能彼此印证,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破绽。

几人对着光幕看了半晌,各将自己认为可疑的节点以灵光标注。

林小满也画了几处,灵炁在光幕上留下淡金色的痕迹。又刻意在汀兰提过的那七八处水眼上全都做了标记。

汀兰曾说那十几处水脉流向似乎在以临渊城为阵眼,但林小满对阵道所知寥寥,自问不会注意到这样的布局,便是现在,也只是模棱两可。

水脉走势受潮汐、地动、灵脉变迁诸多影响,偶有环抱之势并不罕见,单凭眼下节点的分布,远不足以断定临渊城便是某个阵法的阵眼。毕竟汀兰自己也只说“略有涉猎,可以参详一二”,现在他想看看封明远,这位阵道世家的执事会有何反应。

封明远的目光从那些金色标记上一一扫过,但口中与严静涛谈论的却是另一处海兽减少的洄游路线。

林小满收回目光。封明远的反应寻常得很——他看不出这些水眼与阵眼的关联,或者说,他根本没往阵眼的方向想。

汀兰一个越家执掌情报的侍女能看出来的事,封家阵道世家的执事却看不出。

这倒有意思。

严静涛将几处海兽异常的标记又核对了一遍,看向司长安:“珩兄,严家昨日在明江榭已然说了,只用五日自行查探,若查不到便通报玄天宗。眼下并非慢慢检索的时候。”

“白玉京每三月一次的拍卖会就在半个时辰之后。严家已做了布置,会在会上故意泄露灵璇龟延寿之事。今日来寻珩兄,除了送水脉玉简,也是想请珩兄与我们同去白玉京。”

“剑心通明对恶意杀念的感应远超寻常修士,那魔修若在拍卖会上听闻灵璇龟延寿,难保不会露出破绽。珩兄在场,或可察觉一二。”

严长澈在一旁接话:“珩兄只需感应是否有魔修气息靠近便是,旁的严家自有人手。”

司长安没有立刻答话,偏头看了林小满一眼。

林小满也正好看向他,二人对视后,红衣少年微微点头。他听司长安提起过白玉京,入城第一日,货栈伙计说城中多用月露,若要以日华兑换,可去白玉京。那时司长安便推测,白玉京背后势力必然手眼通天,存有大批日华月露,又能通过周天挪移阵往来天下,才可做成这买卖。

既如此,在白玉京或许能知道另一条去星尘墟的路子。

而且也正好瞧瞧严家兄弟的布置。虽然林小满不觉得单凭一场拍卖会泄露几句言语就能引出那魔修,但多做准备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司长安挥袖,灵炁一卷打散空中流转的四幅水图光幕。林小满将手中玉简递过来,他接过,四家玉简一并收入芥子袋中。

封明远见四人要出门,便也告辞:“封某回去还要盘查封家货物,就不一同去了。”

司长安叫住他:“封世叔留步。”阵眼一事还是要尽快向封明远问个清楚,以免错过线索。

封明远站定,回身看他。

“一个时辰前,越家汀兰姑娘来送玉简时,曾提过一事。依水脉流向,她推测临渊城可能被布为阵眼。”

“不知封世叔对此有何看法?”

封明远沉吟了片刻,眉头锁起:“临渊是大城,水脉交汇本是常理,若说阵眼……封某一时想不出头绪。”

严长澈看了眼天色:“世叔不如与我们同去白玉京?这次拍卖会有几件南海的拍品,世叔大可拍下来和自家海中灵物比对比对。越家的水脉图,到了车上细看便是。”

封明远本就对汀兰的阵眼之说存了几分好奇,听闻严长澈此言不无道理,便也颔首应下。

一行人走出小巷口,封家和严家的马车就停在此处。严家拉车的是一匹皮毛泛着水蓝的骊兽,四蹄覆着细鳞,鼻中喷出的气息在日光下凝成淡淡水雾。

严长澈摸摸骊兽嫩生生的玉角,被骊兽不满的轻撞后掀开自家车帘,招呼道:“世叔上来吧,一辆车说话方便。”

封明远也不推辞,撩袍登车。

车厢宽敞,四壁悬着温养过的月魄珠照明,光线柔和不刺目。待众人坐定,马车缓缓驶动,辘辘轮声隔着车壁传来,倒成了厢中闲谈的底音。

司长安从芥子袋中取出越家那枚淡青玉简,灵炁一催,玉简在车厢内显化出一幅简略的水脉光图,只圈出临渊周边数十里水文,他又将汀兰所言一一指明。

封明远凑近光图看了半晌,面上神色从审视到疑惑,最终叹了口气。

他说得坦然,并无遮掩,“封家以阵道传家,但封某资质平平,族中阵道精要只学得皮毛。经营庶务尚可,推演这等规模的水脉大阵,非我所长,实在看不出阵眼的格局。”

封明远的语气中泛起几分无奈,又夹杂着几分自矜:“不过,若是千澜在,想必能看出端倪。”

司长安抬眼:“千澜?”

严静涛也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皱了起来。

封明远继续道:“只是这丫头成日在外头跑,这两月不知又去哪了,连我都寻不见她。”

“封千澜?”严长澈的语调忽然拔高了些,“世叔说她?”

封明远清咳一声,想将话头圆回来。

严长澈已竖起两根手指,在封明远面前晃了晃:“两天。”

“什么两天?”林小满问。

“我小时候被她用阵关过两天。她那个阵,就是她自己推演出来的破玩意儿,说困人就困人,连个解除的时辰都不定。我在里头叫天天不应,喊哥没人听,饿了整整两天才被找到。”

封明远张口要解释,严长澈的话已连珠般涌出来。

“那混蛋还提前在阵里头布置了灵焰,就等着我哥找到我之后放,一朵一朵的焰火打上天,拼成一句话——小澈知道错了。”

严长澈咬牙切齿:“方圆十里的人只要抬头,都能看见!”

车厢中静了一瞬。

林小满看看严长澈愤愤不平的脸,又看看严静涛微微别过头的侧影,生出几分好奇:“她为何要关你?”

严长澈哼了一声,不答话。

严静涛替他开口:“那年小澈和我吵了一架。我是兄长,却不知该怎么哄他。”他停了一停,“封千澜说能帮我们和好。”

“帮我们和好。”严长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不以为然几乎要溢出车厢,“世叔你知道她是怎么帮的,她把我关起来,让我低头找我哥求救。我偏不开口,反正我哥一定会来。”

林小满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

那阵法封不住传讯法术。封千澜要的不是困住严长澈,是逼他主动向兄长低头。

可严长澈宁愿饿上两天,也不肯传那道求援的口信。

严静涛听出小澈那句偏不开口里的小小得意,忍不住屈指敲他额头,“小澈从小性子倔,可那次最倔。整整两天,我急得把云涯千岛翻了个遍。最后还是靠双生灵蝶的联系找到他。”

严长澈揉揉额头,别过脸看车窗,也不知有什么好看。

“那之后呢?”林小满问。

封明远又咳了一声。这回是真有些尴尬。

“千澜那孩子事后也知做得过了,往严家送了一整年的糕点赔罪。”

严长澈愣住:“什么糕点?”

封明远尚未反应过来,严静涛已迅速开口截住话头:“没什么。封世叔说的是她道歉的意思到了。”

“不对。”严长澈盯着他哥,“世叔说她往严家送了一年的糕点,我怎么不知道?”

车厢中再次安静下来。

严静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封明远看看兄弟二人,忽然明白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端起茶杯低头喝茶,目光专注地落在杯底的嫩芽上。

林小满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他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哥。”严长澈的声音放轻了,“我吃的那些小食到底哪来的?”

严静涛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是她送的。每月三盒,换着花样送。蜜渍梅心卷、玉露团、茯苓雪片,我见你爱吃就都收下了。她送了一年,我收了一年。”

“你没告诉我。”

“我不想你和她走得太近。”

“所以你就全瞒着我?”严长澈瞪着他,片刻后又觉得不对,“可你既然不想让我知道,为什么现在又肯说了?”

严静涛看向弟弟,眼底有些看不清的东西在翻涌:“只是觉得,从前替你做了太多决定。有些路,你日后总归要自己走。”

车厢里一时无人说话。

严长澈盯着兄长看了几息,忽然挑起眉梢,语调也扬了起来:“那我回去就给封千澜传信好了。”

“问问她那玉露团是怎么做的,玉露团不是云涯千岛附近的点心,那年之后我再没吃过。”

严长澈掰着指头数:“还有,她不是研究出来一个能感应异常气息流动的法器么?我问问她怎么才能换到。”

严静涛的面色变了。那点方才涌上的愧意还没来得及落下,便被生生冻在了脸上。

“不行。”

严长澈转头看兄长,眼神无辜得很。

“封千澜那混账八百个心眼,真给你的法器也必然藏着后手把柄。”严静涛的语气斩钉截铁,“这件事免提。”

严长澈一点不见惊讶,甚至像是早就知道严静涛会这么说。他往车壁上一靠,嘀咕道:“就知道。”

林小满难免被这兄弟二人带出些看热闹的兴致:“所以长澈道兄,你当时究竟是因何事和静涛兄起的争执?”

严长澈端起面前的茶盏灌了一口,含混道:“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我忘了。”

严静涛端起自己的茶杯,语气平淡:“他真忘了。那年他去偷灵鹤蛋,被灵鹤追着啄了半个时辰,没过两天伤疤没好就忘了疼,又追着同一只灵鹤找蛋。我拦都拦不住。”

“哥!”

封明远的肩膀微微抖动,手里的茶杯晃出一圈涟漪。

林小满眉眼弯弯,声音里都是笑意:“那灵鹤蛋最后偷着了没有?”

“自然偷着了。”严长澈嘟囔,“不然被白啄两回么。”

林小满笑得更甚,眼角都沁出些水光来。他笑了一阵,气息才渐渐平复,又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被鸟啄,真的很疼。”

司长安察觉到,身旁的人分明还在笑着,清亮的眸子却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记忆里浮上来,还没成形便散了,只剩一片抓不住的影子。

林小满不甚在意地弯弯嘴角,将那一瞬的异样按了下去。

司长安看见了那一瞬的滞涩,但林小满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为何失忆,青玉残鼎为何藏着一个隔了十三万年的魂灵——他全都不知道。

他甚至无法分辨林小满此刻的涩意究竟是因为记不起丢的东西,还是因为那记忆本就沉郁。

他对林小满一无所知。

因为林小满对林小满也一无所知。

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渐沉,马车的速度缓了下来。

封明远将手中茶杯搁下,面上还带着方才听小辈说笑时残留的笑意,想起来替自家侄女说句好话:“白玉京商会遍布九州,论起天下商道,称一句圣地也不为过。”

“千澜与白玉京一位大朝奉是忘年交。魔修若在临渊交易流通,白玉京必定有线索。等千澜回信给了信物印记,可以让白玉京也帮着查。”

骊兽蹄声停歇,白玉京到了。

众人下车。

司长安看向长街尽头。

九重楼阁以白玉为基,玄金为柱,飞檐重重如层云堆叠,檐下挂着的不是灯笼,是拳头大小的明珠。

门口蹲着一尊异兽雕像,形似饕餮,似石非石,似金非金。它身躯微微前倾,利爪扣入地面,眼眸半阖,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守着珍宝。

凶兽冷厉肃杀的气势与身后华贵的白玉京本该格格不入,然而一眼望去,竟觉得这凶兽就该在此处,这楼阁也只能配它来守。

封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皮跳了跳:“这等材质的灵材用来雕一尊饕餮石像,就为了收取入门资费。”他话语中带出几分货真价实的痛心,“都说我封家奢靡,白玉京又哪里差了。这饕餮的眼珠子三年一换,今年都换成赤霄琉玉了。要是磨成粉,都能画一座三境大阵的辅助灵纹了。”

“世叔啊,”严长澈的声音幽幽传来,“一般人也不会想着把赤霄琉玉磨成粉,都是供起来参悟意蕴的。”

司长安听到“收取入门资费”几字时,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赤霄琉玉。

厉明珠的杂记写过,赤霄琉玉产于西极火脉,指甲盖大小便抵得上十斛月露。在白玉京竟是镶在石兽眼珠里的东西,还是三年一换。

那白玉京收的入门资费,该是多少。

昨日明江榭上的试探都过来了,可如果“楚珩”今日连自己和道侣的入场费都付不起……

耳根烧起来的时候,司长安默默地把脸偏了偏,耳后到颈侧那一片浅淡的红便藏进了玄青法袍的领缘里。

他终归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林小满先是不解,随即明白过来,揉揉鼻尖,将嘴角那一点上扬的弧度硬生生压回去。司长安不仅穷,他连入场资费是多少都不知道。

但“楚珩”不能不知道规矩,那就只能他来问。

林小满向前迈了半步,正要开口。下一刻,他便顿住了。

一个衣衫半旧的凡人老者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走近饕餮石雕。老者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一枚自己投入饕餮口,一枚递给孩子。男孩踮起脚尖,认认真真将青蚨钱塞进饕餮微张的齿间。

饕餮半阖的眼皮缓缓睁开,赤霄琉玉的瞳仁折射出一片潋滟的金红碎光,像有人在那凶兽颅中点燃了一盏灯。

门侧走出一个青衣侍者,含笑引路:“两位客官,请随我来。”

林小满收回了即将迈出的那半步。九州啊,凶兽饕餮是真正的见钱眼开,但饕餮的贪欲又足以被一枚青蚨钱喂饱。

严长澈也看见了这一幕,他伸手到自己腰间芥子袋里摸了半天,袋中只有装日华月露的金匣玉瓶,连一枚青蚨钱的影子都没有,他理直气壮朝兄长摊开手掌。

“我忘了,白玉京入内要一枚青蚨钱。我身上就带了日华月露。”

严静涛正从腰间荷包里取铜钱。他将两枚青蚨钱捏在指间,也不给严长澈,自己迈步走到饕餮前,将两枚铜钱依次投进去。

叮。叮。

“再有下回,你自己走回去取钱。”

严长澈也不顶嘴,只是连连点头,敷衍得坦坦荡荡:“嗯嗯嗯,好好好。”

我是不会放弃玩剑修穷梗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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