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金阙天律

那散修立在莲瓣之上,张口还要说什么,喉间却只滚出几声模糊的气音。他自己也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喉咙,才发觉不知何时已发不出声来。

一名黄衣侍者走到他身侧,也不催促,只做了个请的手势。散修终是垂下肩膀,随侍者一步步朝外走去。

珑姬的传音再度自四面八方拢来,不辨方位:“这位客人心境不稳,就先休息吧。奴家已为在座的其余客人备下一盏碧云天,耽误诸位时间,是白玉京的过失。”

莲瓣间的散客席上隐约的交谈低语,很快被一阵脚步声压过。无论莲瓣散客还是雅阁包间,皆有青衣侍者们手捧青瓷盏上前,在案前奉上一盏灵茶。茶汤碧莹,清雾自盏口袅袅升起,凝而不散,正是珑姬口中的碧云天。

严家雅阁内,封明远一拂袖,隔音禁制重新漾开,将外间动静尽数挡在门外。奉茶的青衣侍者也因此被拦在禁制之外,在门前便悄然退下。

封明远:“静涛,长澈,不管这散修是被谁指使,都少不了魔修的影子。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方才那番话的矛头直指严家,得尽快平息下去。你们原先筹划将龟鹤延年功当做四十九号拍品,如今行不通了,功法泄露已成定局。我的意思,先通知白玉京,把那本功法撤下来。”

他看向刚回到雅阁内的严静涛,“静涛,灵龟延寿法,非得灵璇龟不可吗?”

严静涛沉吟片刻,摇头:“并非如此。灵璇龟只是身具长寿之禀,与严家世代相伴,人兽之间默契自生,修炼起来更为顺畅罢了。寻常修士以寻常龟类为引,亦能入门,只是进境慢些。”

“好。”封明远当机立断:“你删去功法里有关灵璇龟的那一节,将删改后的正法散给万法莲华内所有修士。”

严长澈一怔:“世叔这是何意?”

林小满从那句“大道本应如此”中回过神来,眼睫抬起,声音还带着点哑:“封世叔的意思,是说功法既然守不住了,严家原先也打算拍卖,如今顺水推舟。让今日在座的修士都记下严家赠法的人情,别只记着方才那寿尽散修的指摘。”

司长安若有所思,补了一句:“不止是赠法留恩。还要防那散修散出去的功法被魔修留了暗手。以正法传世,可免惹出更大的祸端。”

封明远点了点头,目光从严静涛移到严长澈脸上,等他们决断。

严静涛与严长澈几乎同时出声:“好。”

封明远见二人议定,立时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枚鲛珠传音。随后对众人道:“珑姬应了。白玉京会派侍者告知其余修士,严家将在一个时辰内赠法;所缺的拍品空位,由封家另取一件补上。”

严长澈听闻此言,将趴在自己膝上打盹的小知捧起来,灵璇龟缩了缩脑袋,被轻轻放进腰间兽囊。他又走到雅阁中央,将幼龟拢在掌心。十三的壳甲尚软,边缘还带着几分稚嫩的莹润。它在严长澈掌心缩了缩,伸出爪子试探地搭在他指节上。严长澈摸了摸它的背壳,稍作安抚后才将十三也送回兽囊。

片刻后,曾在严家雅阁等候的黄衣侍女叩门而入,将一枚功法玉简交给严长澈。又解下腰间一只芥子袋递给严静涛。

“芥子袋内有百枚空白玉简和一瓶回元丹,方便二位严公子转印功法。承惠六斛月露,与今日拍卖的灵资一并结算即可。”这话说的轻柔和缓,报起账却半点不打磕绊,说完也不多留,轻巧退了出去。

严长澈低头删改玉简中的功法,偶尔停下与严静涛低声探讨删改之处。指尖在玉简上点划勾抹,灵光随他指腹游走,将灵璇龟相关的一节尽数剔去,又补了几处行功脉络的说法。

万法莲华的拍卖未因风波中断。雅阁正面的莲心光幕中,一件件拍品轮转而过,此刻已至第三十七件拍品。

光幕中是一方圆盘,阴刻数层阵纹,每层之间以水纹相连,阵盘边缘嵌有六枚淡蓝玉珠,珠内流光隐隐。光幕旁标注:一境水行阵盘,仿天地造化而制,起拍价二十斛月露。

封明远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渐渐凝住:“静涛,你们严家与雪澜部交好,她们举族迁入自然生成的水行大阵,也是你们最先察觉。你看这阵盘,可有一两分相似?”

严静涛目光落在那阵盘虚影上,思忖道:“确有几分眼熟。但静涛对阵道所知甚少,不敢妄断。”

封明远也不在意,随意点头:“无妨,先拍下来再论。虽说威能单薄,拿回去做个参照也好。魔修的事迫在眉睫,一时半刻破不开鲛人的大阵,但等魔修的事平了,鲛人那边总要有个交代,提前备着总不会错。”

他报了几次价,而阵盘的价格一路上扬,竟到了三十八斛月露。

阵道之物虽然昂贵,但一境阵盘拍到三十八斛月露也是早已超出应有的价格。但竞价仍未停,不知是哪间雅阁在与封明远竞争。

封明远放大光幕中的阵盘影像,眉梢渐渐挑了起来。

“……奇怪。”

他口中说奇怪,手底下的出价却不停。

但竞价还未落地,封明远腰间所佩的封家信物忽地亮起来。一道灵光没入他眉心。

封明远停了竞价。面上现出几分急切与隐隐的喜色:“千澜说她到临渊了,似乎有魔修线索,我必须先行一步。”

司长安心中浮起沈秋梧的那句嘱托。封明远确实对这阵盘有意,出价果断,但拍到一半却因为一道语焉不详的传信说走就走。那阵盘究竟有什么来历,值得沈秋梧特意提醒?封家千金恰在此刻到临渊,又恰好有魔修线索,当真只是巧合?

封明远向几人一拱手,匆匆离去。

严长澈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终于改完了功法,严静涛接过玉简,从头到尾验过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点了点头。兄弟二人不再耽搁,各取一枚空白玉简,灵光在简面上游走如蛇,刻完百枚时,两人面上都现出疲惫之色。

服下白玉京备好的回元丹后,又调息片刻,两人脸色才缓过来。

严静涛起身:“珩兄,拍卖会至此,我和小澈便不多留了。珩兄和小满道兄自便就好。”

司长安也无意久留,起身回道:“楚珩也需为明日做些准备,这便回去了。”

然而话落后,司长安脚步未动。他想起严长澈方才那一句:“十三的家在东海。”又想起院门口严家兄弟与封明远谈及灵蝶破茧时,那些没说尽的话。

严静涛与严长澈以身作饵,稍有不慎,便再回不去那片海。

严家隐瞒三月已成事实,而陆放不顾青芜劝阻也要申请禁海令的架势,摆明了玄天宗不会轻轻放过。

严家族老的过失,不值得他们二人用命去填那注定要来的惩戒。

“静涛兄。”司长安唤住二人。

严静涛驻足回身。

“哪怕魔修之事平息,你与长澈道兄身负灵璇龟的消息经今日这一遭大肆宣扬,日后也必然招来无数觊觎寿元者。二位何必如此犯险,玄天宗禁海令是因严家隐瞒三月而起,二位就算因此背上莫大风险,也于事无补。还请……顾惜己身。”

严静涛深深看向司长安,良久才开口:“珩兄,玄天宗的禁海令并非只有一道。天律殿的诛邪封疆律,主刑杀禁断;金阙司的锁灵断市令,主商道封禁。两脉并行,对东海的影响决然不同。”

“我等避不过禁海令。但我兄弟今日所为,不是于事无补。是想让金阙司留下转圜余地,求到那一道锁灵断市,而非诛邪封疆。”

“珩兄的好意,静涛谨记在心。但珩兄也需记住,东海四姓是最清楚禁海令底细的。楚家子弟,绝不会分不清金阙令与天律令。”

严长澈接过了话头,坦荡自然:“两位道兄,说到底,受世家禄,便当承世家责。道兄想来不是我辈中人,不必替我兄弟不平。”

“因果而已。”

不是我辈中人。这句话落得平静,分明已是说穿了。

司长安右手按上腰间寒泉剑柄,心中迅速衡量——严家兄弟已看破他并非楚家人,要不要拦下二人,免得严家影响明日风闻司的收网。

严静涛却好似没看见那按剑的动作,继续往外走:“严家明日仍会按珩兄所言,带临渊城的人手前往小院,此事不改。剑心通明探查魔气之约,也请珩兄勿忘。”

他走到门边,侧过身来,目光与司长安相接:“珩兄,我与小澈不会多言。后土娘娘庇佑之下,只要不是魔修,九州皆为同道。严家此刻,只需一颗剑心。”

严长澈唤来方才的黄衣侍女,将装好灵资与玉简的芥子袋交予她处置,随后与严静涛一同离开了长廊。

雅阁中只剩下司长安与林小满二人。

林小满看了眼司长安:“连严长澈都不怎么惊讶。你那楚珩的身份,到底瞒过了谁?”

少年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促狭:“你在门口担心入场资费,我在雅阁插科打诨,原以为混过去了,再不必为楚家身份悬着心。结果呢?破绽出在玄天宗禁海令的分门别类上头。这宗门连个禁令都要分出两套名目来,规矩也太繁琐了。”

司长安看着眼前的红衣少年,听他将漏底的事全部归咎于玄天宗规矩多,却只字不提自己方才因不忍而导致的失言。唇角不知怎么就扬了起来。

他顺着林小满的话往下说:“四姓的人,大概个个都对楚珩存着几分疑虑。只是恰如严静涛所言,只要不是魔修,便先用着吧。”

他想起另一桩事。

“你方才听那散修喊话,神色不对。”司长安将语气放轻了些,“可是想起了什么?”

林小满摇头:“只觉着那句话从前在哪里听过。旁的便想不起来了。”他干脆利落地截断话头,“算了,一桩桩来。先料理临渊的魔修,那是真要命的事。反正明天风闻司就要收网了。”

司长安见他神色如常,没有勉强追问,只是多看了他一眼,才点头应下。

两人离了白玉京,回到浮白居后街那座偏僻小院。

司长安和林小满刚进院门,陆放便跟了进来。

他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知道二人提前从万法莲华会上回来了,来得比谁都快。

陆放往石凳上一坐,径直问起拍卖会上的事。司长安将前后经过说了一遍。

陆放自语道:“封千澜……是她也不奇怪,确实有可能是她的手笔。算了,明天都安排好了,就算她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司长安沉默几息,将另一件事也摊开来:“我因不知禁海令有金阙令与天律令的区别,被严静涛严长澈看穿不妥。但严静涛只说明日会照常带人来小院,不会对他人提起。”

陆放啧了一声:“我的错,先前给你的玉简只记了四姓的往日行事,忘了从严家来临渊的目的倒推一推,连禁海令的细处都没跟你讲明。”

他又细问了严家兄弟的原话,听完,长出一口气:“原来如此。他们自己也不信临渊城的人手,所以才要你用剑心通明一一分辨。他们不会告知其他三家的。”

“东海四姓一体——嘿,毕竟是四家人啊,各有各的盘算。严家那俩兄弟应该猜到你是风闻司安排过去的了。他们这是想找风闻司兜底呢。”

陆放从芥子袋里摸出一面罗盘,低头看了看方位,又在院中不同角落埋下几截桃木桩。每埋一桩,便以指节叩击地面,引动一缕灵光沿土隙游走。布完后方解释道:“这是个困阵,催动后可以封锁院内。防着东海四姓内真有人通魔,一不留神跑脱了。”

司长安立在一旁看,脑中转过另一件事,便开口问道:“拍卖会上的那个散修是什么来历?他的灵龟延寿法可是被魔修蛊惑后所获?”

陆放将最后一截木桩拍实,直起腰来,“散修的来历风闻司之前便知道,那人名叫樊宇,只求修为进益,不惜以兽血浸身,却降服不了被他宰杀的百兽怨念。反噬之下,寿元被侵蚀殆尽,这些年疯魔一样四处搜罗延寿之法。”

“功法是道院泄露给他的,就是要他在白玉京闹一场。严家原本安排的法子,是先用灵璇龟暴露不妥,再以功法为饵。太慢了。”

陆放的声音冷下去:“但延寿法和受人蛊惑是两回事。他后来喊的那些话,倒真有几分魔修天竞派的味道。也正说明魔修比我更早盯上了严家兄弟。”

林小满在旁听到这里,忽而出声:“那位沈秋梧执事与鲛人掌柜同乘小舟,袍角沾着灵兽绒毛,身上还有饲喂灵兽的灵食气味,她当是御兽一脉的修士。将延寿法泄给樊宇,在白玉京推波助澜的,就是她?”

红衣少年的眉梢微微扬起,平添几分嘲色。

“玄天宗道院竟也干这种推波助澜的事?将散修和严家兄弟都视为棋子?玄天宗名门正派的招牌,不要了吗?”

他眉目本就昳丽,此刻扬眉,愈发夺目得有些逼人。

陆放并未反驳,只道:“严家兄弟既然决意以身为饵,就注定会被无数目光盯上,遭无穷算计。这一点,他们自己心里有数。樊宇,就如严家不在乎楚珩的身份真假,对道院而言,樊宇和司长安一般好用。”

陆放不再谈论散修一事,说起明天的安排:“明日收网。虽然料想不至于打起来,但我们老大还是会过来预备着。你们也多加小心。”他一面说,一面往院门走,“我明天就不来了,水脉的事还有的忙。”

“执律使要亲自来?”司长安想起浮白居中那个为他们解围的佩剑女子。

陆放怔了怔,旋即失笑:“不是。执律使是通玄境大修,执律堂和风闻司都由她老人家统管。我们老大是她在风闻司的副手,姓卫,卫长缨。不过明天老大不一定会现身,灵台修士亲自来此,只是做个以防万一的准备。”

“行了,我先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睡个安生觉。等魔修的事了结,我一定休他个十天半月。”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只余虫鸣。司长安站在院中,明知此时该早些歇息,却有一桩事压在心头,拖了许久。

他取出柳寒江的骨片。

骨片入手微凉,在掌中静静躺着。自拿到它已过去两三天,他和林小满都早早得到其中的万剑归宗传承。可骨片本是柳寒江之物,而他先前答应柳寒江参悟传承的事,还无从下手。

林小满瞥他一眼,便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在想柳寒江的事?”

司长安“嗯”了一声:“当初答应了他。可如何让他也能参悟,却无头绪。”

林小满想起那苛刻的传承条件,也不免为难:“柳寒江一没有剑心通明,二没有剑骨在身。骨片里的传承,要他自行领悟,几近不能。但你既然已经领悟了,不如换个法子,借剑器的锋锐,将你的感悟先凝入外物,再让他照着外物去参详。虽说隔了一层,总比从骨片上无从下手要强。”

司长安见少年皱眉深思,眉眼都绷紧了些。他将骨片重新收回芥子袋,不想让林小满再为此劳神。

“这事等明日处置完东海四姓的事再想也不迟。今日先歇下。”

二人进了内室。

司长安很自觉地往墙角走,在蒲团前停下来,撩袍便要坐下。

太过自然了。

林小满在他身后站了两息才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忘了我早上说过什么。”

司长安停下动作。

明光符底下,少年双臂交抱,赤金发带在肩头垂落一截,眉眼含着薄薄一层愠色。

“我让你,今晚,上床睡觉。”

司长安停了两息,说了句不相干的话:“我是剑修。”

林小满不知这没头没尾的四个字从何而来。

“你是刀剑双修也不行。”他的音调拔高了半寸,又硬生生压下来,“你是病患。上床,睡觉。”

司长安慢悠悠把话补完:“同境之内,剑修最擅搏杀,而你,是一个买不起药材的丹师。所以,你既没法把我拽到床上去,也没法下药药昏我。”

林小满当真被气笑了,这人从哪儿冒出来这点无赖惫懒,跟陆放也不学点好。他懒得再争,翻身上榻。

明光符被一缕灵炁催灭。

暗下去的屋子里,忽然响起一阵窸窣,是林小满转过身,盯着司长安打坐的背影。

“你最好祈祷我永远没钱买药材。否则早晚有一日,你要亲身体会什么是丹毒一体。”

声音压得低,但那点咬牙切齿的味道还是透出来了。

打坐的司长安察觉到那一道直直落在自己后背的视线,应声时那点隐约的笑,不大认真的半藏着。

“那可不行。若是我这么盼着,那我们就得一直穷下去了。”

身后的少年没再说话,只是又一扯被褥,蒙住了半张脸。

司长安阖上眼,静心调息,灵炁在经脉中沉缓流动。心湖映出榻上那团安静的、会呼吸的温度。

同一轮月下。

临渊城某处水脉深处,暗流自岩隙间无声涌过,卷不起一粒泥沙。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沿着暗流潜行,水中的魔气从若有若无变得无处不在。

少女腕上的银镯上坠着的铃铛随水流轻颤,无声摇动;右手托着的那方圆盘,与白玉京拍卖会上的水行阵盘竟有七八分相似。

越往深处,腕上的铃铛便颤得越厉害。

少女停在水脉岔口,看了一眼摇得近乎疯狂的铃铛,挑眉轻笑——抓到你了。

灵炁灌入阵盘,淡蓝玉珠同时亮起六点微光。一道隐匿的防护禁制在水脉深处被缓缓撕开。少女钻入其中,水波在她身后重新合拢。

她停住,回望来路被禁制封住的水壁。

少女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只是没了方才的笃定。

细碎的气泡从唇间浮出,咕噜噜向上升去,消失在头顶无尽的水色里,一同散在水中的,还有一句无声的喃喃。

死就死吧。

纤细的身影继续向下,直至被暗流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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