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天光尚未大亮。院中石桌上凝着薄薄一层露水。司长安刚练完剑,正以软布擦拭寒泉剑身,怀中的严家信物忽然发烫。
司长安取出玉牌,严知方的声音从中传出,问他今日何时方便来小院查验。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林小满披着外衫倚在门框上,长发散在肩头,显然是刚醒,他一眼看见司长安手中的玉牌:“严家这么急?”
司长安将寒泉归鞘,“严家在魔修的事上,可能隐瞒了更多。”
他取出一枚玉符,向陆放传信。数息后玉符亮起,那边回道:风闻司的人手天未亮时便已布置妥当,卫头儿亲自坐镇,让他只管放手去验。
司长安这才将灵炁渡入龟纹玉牌,告知严知方现在便可带人过来。
不到半炷香,小院外传来脚步声。
严知方走在最前,严静涛与严长澈紧随其后,再往后跟了六个严家弟子。一行人拢共九人,将本就不大的院子占去小半。
林小满扫了一眼严家人数,但他不好多问,只是将视线和心中疑惑一同收回。
严长澈一进院子便瞥见林小满那一眼。他脚下转了个弯,借着严静涛向司长安引见弟子的当口,自然而然站到了林小满身侧。
“小满道友是不是好奇怎么来这么多人?知方族叔担心得很,今儿天没亮就把所有人叫起来。原说只带负责情报的严宗、严成过来,可族叔把那几个能接触到鲛绡的,也全点上了。”
严长澈回头望了一眼,确认严静涛正引着司长安见过严家几人,无暇顾及这边。
“我都跟族叔说了,这院子小,我和我哥就别来了,我还能再睡会儿。”严长澈小声抱怨,随即又蔫下来,“可昨天白玉京那一闹,族叔说魔修怕已盯上我们兄弟,非让我们跟着。活像我俩离了他眼皮底下,就能叫人掳走。”
林小满听着,目光从严家弟子脸上扫过。有几人确实面有倦色,显然也是一早被叫起来的。
严静涛没理会弟弟的碎嘴,引着司长安将严家来人一一认过。严宗与严成年岁稍长,神色沉稳,是正经管着情报的弟子。另四个能接触鲛绡的则更年轻些,面上还带着几分被临时拉来的茫然。
院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楚越带着三人走进来,皆是年轻面孔。封明远随后,身边跟了四个封家弟子,有人手中托着罗盘,有人腰间佩着玉尺。
姜鱼最后进门。
她独自一人,鬓间银钗齐整,裙裾曳地款款行来。采珠和汀兰都不在身边。
封明远怔了怔,拱手道:“姜掌令怎地亲自来了?采珠、汀兰二位姑娘,珩公子昨日不是已经查验过了么?”
姜鱼迎上封明远的视线:“魔修一事事关重大。无事发生自然最好,倘若有意外,东海四姓缺了越家也不好。妾身来此,也是越家掌令的分内事。”
楚越随口回道:“姜掌令这是不放心我们啊。”
封明远打个哈哈应和两句:“都是为了东海。”
司长安将院中情形收在眼底,昨日查验采珠、汀兰,用的是以剑心感应杀意恶念的法子,当时只有二人,还算稳妥。如今十余人都在院中,再那样感应,怕是会忙中出错。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在下有一议。”
院中目光聚拢过来。
“请逐一与我对招三合。”司长安将寒泉横于身前,“剑心通明于争斗中最为敏锐,可辨杀意恶念,诸位务必全力以赴。”
楚家那边率先有了动静。两个年轻人一起往前挤,当先一个不过十**岁,额上勒着抹额,尚未照心。他旁边是个年纪相仿的少女,腰间却未佩剑。
两人互不相让,抹额少年已经往前跨了一步。楚家人里那个看着二十四五的青年男子抬起手,轻描淡写地将两人往后一拨。他越过二人,朝司长安抱拳,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早有准备。
“楚天南,请珩公子赐教。”
抹额少年和楚家姑娘登时气恼,齐齐喊了声“天南哥”。
楚天南扬唇一笑,回头朝他们做了个口型。叫叔。
少年噎住,半晌憋出一句:“……辈分大了不起啊。”
旁边的姑娘叹口气,拉他到院角,那里是早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闲话的封家、严家弟子们。
楚天南修为比司长安更高,已然开辟了气海,原打算等司长安先出手,却见司长安示意他先来。他也不多让,自袖间滑出一柄短剑,欺身上前。
短剑既快且轻,出招并无法度可循。司长安侧身避过剑锋,剑鞘横出格开楚天南第二剑。
剑刃在鞘上擦出一声轻鸣。楚天南剑势被震偏半寸,身形微滞,司长安已借这一步退回原处。
三招一过,司长安后退半步,收剑行礼:“多谢天南族兄赐教。”
楚天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短剑,又看向眼前的“楚珩”。不过照心一阶,在自己的攻势下连步伐都未乱过一步。他还想再试,却也知道此时不是练剑的时候,将短剑收回袖中:“等这遭烂事结束了,再比一场。”
那个额勒抹额的少年正要上前,又被身侧的少女一把拽住后领。
少女越过他,自芥子袋中取出的竟是一柄极宽阔的重剑,剑身厚如门板,衬得她身形愈发娇小。她双手握住剑柄,剑尖垂指地面,却不显得吃力。
“珩公子,我尚未照心,就抢个先手了。”
话音未落,她双手抡剑,当头砸下。
司长安腕骨一转,寒泉点在重剑剑脊侧面。剑尖微微一振,卸去重剑之势,但他脚下青砖免不了裂了两块。
这姑娘不是来切磋的,她是来拆院子的。
三招过后,少女收剑跳开,重剑往地上一落,立时砸出个小坑。她朝回头冲抹额少年喊:“轮到你了,可别一招都过不去。”
楚家最后一人上前。
待司长安一剑挡下楚家少年攻势时,一道漫不经心的懒散传音无声无息地钻入他耳中。
“我是卫长缨。我方才以神识查过附近,东海四姓来的这些人,修为最高也就一境三阶,这次我就不露面了,灵台境设局抓几个照心小修,不够丢人的。”
司长安收剑的手微微一顿。
“你先查完有没有人沾染魔气。等人都验完了,我会通知风闻司的人收网。到时候风闻司会连你和林小满一道带走,免得你楚珩的身份暴露。”
传音结束,三招也已过去,司长安对楚家少年拱手一礼,暗自记下卫长缨所言。
接下来四名封家弟子依次上前,只是封家不以武斗见长,那几人出手皆是中规中矩,剑心照映下更没有半分魔气杀意,连方才楚家人那般的争胜之意都少见。
司长安收剑归鞘,示意严家先等等,说自己需要去屋内调息暂歇。
红衣少年跟在他身后走进屋内,顺手掩上房门,看司长安气息平稳,并无疲态。林小满这才开口:“那么多人,你看下来没有半分不妥?”
司长安点头,“确实没有异样。虽有好胜争斗之心,但都是常事,更激烈的恶意却是看不出。”
林小满压低声音:“查不出本是好事,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还有,采珠,汀兰,她们是负责情报的人,在这种关头不出现,她们在做什么?”
司长安心中那点不安也挥之不去,“……我尽快查探完严家人手,若还是没有头绪,也许是剑心通明有误,先等风闻司把人都带回道院细查一番再说。”
林小满没再说什么,推开门,先他一步回了院中。
严家弟子已在院中等候。
第一个上前的严家弟子身侧跟着一只状若狸猫的灵兽,交手时,灵兽数次袭扰司长安身侧,但那弟子自身出招却谨慎得很,三招皆不敢正面接锋。
司长安步步逼近,那弟子步步后退。
三招过后,那弟子退到一旁,额头已沁出细汗。
严长澈看得直皱眉,忍不住道:“你们是怎么修炼的?怎么同为照心境,连拦住楚珩脚步都做不到?”
一个身材矮小的严家少年被他这话刺得脸皮发红,忍不住回嘴:“他可是剑心通明!我下一招要攻哪儿他都知道!不过澈哥,你和静涛哥是双生子,灵蝶本源互通,破茧重生后更不会弱了他,不如之后与他比一场,也让其他人看看,严家御兽不比他楚家剑心差。”
严静涛听到这话,眼神转冷,瞥过去一眼。
那少年登时噤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回人堆里。
严长澈看看他哥,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是啊,灵蝶一体,我和我哥本来就互为半身嘛。”
封明远站得近,将严家那边的动静听在耳中。他看向身边的严知方,语焉不详的问道:“静涛和长澈,你们严家想好了?”
严知方的声音压得极低:“还不到那个地步。以防万一罢了。倒是静涛说你昨日接到千澜的传信,她来临渊了?”
封明远没再追问,想起自家那个不省心的丫头,无奈道:“她只跟我说到临渊了,旁的什么也没提。那丫头打小就主意大,我是管不住的。”
——
水脉深处。
汀兰放缓呼吸,周身灵炁收敛到近乎于无。她已在水脉中潜行整整一夜,每一步都慎之又慎,不敢惊动任何一丝魔气的流动。
最后一道隐匿的防护禁制若隐若现。她停下,感应了片刻。灵台境的灵炁波动,已至神炁初步交融的澄镜三阶。
不过二境之内,以她做好的准备,还是有三分把握能不惊动对方,悄悄探查后全身而退的。
汀兰轻叩阵盘,为自己周身裹上一层幻形灵光,悄无声息的融入水流,慢慢流淌进禁制中。
禁制之后是一处圆形空域,四周水壁围合,中间滴水全无。光线昏暗,只能隐约辨出一道盘膝而坐的身形。
空域中忽然燃起幽光,光芒并不明亮,却足以看清那道身影。
确认了魔修果然藏身此处的汀兰本欲退回禁制边缘,余光扫见光中的轮廓,动作顿住。
只一眼,少女立刻屏住呼吸,连心跳都险些停滞。
男人上半身**。
左半身已经完全化作白骨,白惨惨的骨骼上覆着残余的猩红筋膜,血肉蠕动着试图生出,又被剑气反复绞碎,新的血肉尚未成形便化为血雾散入水中。
右半身却肌肤完好,长眉入鬓,依稀能看出往日的俊美无俦。
半面白骨如恶鬼,半面俊美如天神。
汀兰只觉头皮发麻。这样一个重伤濒死的人,周身灵炁波动仍稳稳压在澄镜阶,且周身气息与水脉相融,如鱼归海,毫无不谐。
这男人必然是通玄大修,只是被人斩去大半本源,境界跌落,才被严家占卜为二境。
临渊城的麻烦大了。
必须尽早通知掌院和执律使。
汀兰缓缓后退,每一步都落在自己的心跳上,她所有的筹谋后手都是为了应对灵台修士。如今面前的却是一位通玄大修。
男人没有睁眼。但他右眼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忽然转动了一下,他有所察觉了,只是还没锁定确切位置。
被发现也不过是一息之间的事。她想起昨夜进水脉之前那句“死就死吧”,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还真是一语成谶了。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收回去。
心思百转,也不过一念。
少女咬破舌面下压着的保命灵丹,药力化作一线辛辣的热流直冲四肢百骸,又伸手扯下颈间赤金璎珞。
那是她身上唯一一件二境三阶的阵盘。
灵炁催发下火舌在璎珞阵纹核心处陡然炸开,阵器崩裂,水脉深处水火相激,炽白的水汽轰然膨胀,整片水域都在震荡,也让魔修的神识在这几息内无法准确捕捉闯入的人。
汀兰被水浪掀翻,后背撞上水壁。她从芥子袋里取出无数符箓灵器,护体符光层层叠叠亮起,又在水火冲击下层层碎裂,勉强让她没被水脉反噬撕碎。
借着水浪翻涌的升腾之势,一道穿云梭从芥子袋中飞出,纤细身影闪入飞舟,轰隆一声破开水面,在空中留下残影。
舟首早就录好的鸣音石高亢尖锐,声音炸响飞舟所经之地——
“风闻司是瞎了不成!这么大个魔头都看不见!”
鸣音石一声接一声地喊,穿云梭拖着音浪掠过临渊城上空,满城皆惊。
一只白骨嶙峋的手从虚空中探出,轻描淡写地按住穿云梭尾翼,一刀落下,顶尖的一境灵器飞舟遁离水脉不过六息便化为齑粉。
魔修却未感知到生机流逝。
飞舟内无人。
跃出水面的身影,自始至终只是一具傀儡。
魔修的神识重新扫过水脉,一寸一寸往下筛。
汀兰在方才水雾蒸腾的间隙从未离开。她借飞舟引开魔修的片刻空隙,已冲入空域,伸手拢住魔修被剑气绞碎时溢散的血雾。魔血凝聚如珠,被她收入玉瓶。
她本要将玉瓶收进芥子袋,又中途停下,转而将玉瓶藏入怀中,在芥子袋上附着了一缕灵炁。
虽然取血耽误的这两息,可能就是生死之差。
但汀兰从不做亏本买卖。借精血施行的术法无数,无论是解开临渊魔气,还是事后追杀,这滴魔血都有大用。若不取血,她为进这水脉所冒的风险可太不值当了。
身后水流骤然变向。
魔修回来了。刀风未至,水压已逼得胸口发闷。
汀兰自芥子袋中抄起一只琵琶挡在身前,紫檀似的琴身在刀风逼近时褪去所有伪装,现出空蝉木的本色。
一只蝉儿在水中振翅。
刀光落下。琴弦崩断,铮铮声刺入耳膜。琵琶寸寸龟裂,碎片四溅,方才勉强挡下这一刀,但残余的微末魔元也几乎将她肺腑撞碎,她喷出一口血来,借着这口血,汀兰以精血催动琵琶上刻下的血亲挪移阵法。
小院中。
封明远正向严知方打趣方才严家弟子招法绵软,话说到一半,腰间信物忽然滚烫。他低头去看,还没来得及渡入灵炁——
一道纤细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他身边。
那人怀抱破烂的琵琶,手腕上银镯铃铛碎了大半。鲜血从唇边涌出,衣上尽是血污,连发丝都散乱地贴在脸颊上。
封明远瞳孔骤缩:“千澜!”
少女已接近脱力,见到封明远后心念一动,布置好的灵炁炸开芥子袋,各色灵丹滚了一地。她身体向后倒去,被封明远一把接住。
封明远匆忙从散落的灵丹中,找出吊命的丹药喂给她。
她咽下丹药,终于攒出一口气,抓住封明远的衣襟,用尽全力高喊:“通玄境!”
封明远怀中突然出现的灵秀少女,对司长安和林小满来说是全然陌生的容貌。
院中却已然乱了。
“千澜姐怎么了?”
“是封千澜——她从哪儿来的?”
“通玄境?她刚才喊的是通玄境?”
东海四姓的弟子们私语声四起,他们或许没见过封千澜本人,但封家那位阵道天才的名头,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曾听闻。
无论封明远的反应,还是那些弟子的议论,都已足以说明她的身份。
司长安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破烂的琵琶上。琵琶虽已损毁,材质颜色皆已变化,但形制模样,分明与明江榭内乐师弹奏的那一柄如出一辙。
林小满的目光落在她腕间的银镯上。花纹如阵纹,坠着精巧铃铛。
“明江榭的乐师?”
“汀兰!”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可无论她是谁,眼下都来不及追究来龙去脉。
铺天盖地的恶戾之气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小院笼罩其中。司长安剑心骤然示警,尖啸在神魂深处炸开。
寒泉剑鸣已穿透院中的嘈杂,每一丝感知都在催促他后退,后退,再后退。
“他,来了。”
司长安不得不将寒泉钉入地面,借剑柄撑住自己不肯弯折的脊背,喉间腥甜的铁锈味愈发浓重。
林小满抢到封千澜身前,指尖腾起一簇丹火,一指点在封千澜心口大穴封住魔气。
皮肉在丹火肆虐下发出极轻的嗤响,封千澜浑身一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在昏迷中痉挛了一下,被封明远按住肩膀。
封明远还想说什么,林小满头也不抬,继续引丹火灼烧经脉以压制魔气:“别让她动。”
四姓弟子中,养气凡人已面色惨白,摇摇欲坠。便是勉强踏入照心境的,也在通玄境的威压下浑身发颤。
四姓执事中,楚越最先拔剑:“所有晚辈,退至我身后。”
封明远要护着封千澜无法脱身,从袖中甩出四枚阵盘掷向严知方:“老严,帮我看住封家人!”
严知方一道法诀打向阵盘,又自腰间兽囊放出一道巨鲸虚影,幽蓝幻影横亘小院,将封家弟子与严家人一同笼在影下。他紧接着连喷三口精血,血雾落在巨鲸虚影上,虚影凝实了三分。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撑不了多久。
四姓执事不过照心三阶的修为。在通玄境的余波中自保尚且勉强,还要顾全身后那些修为更低的子弟,再沉稳的人也显出仓促与不足。
唯独姜鱼。
她扬手便扔出十余张净法符,淡蓝色的灵光四散开来,弥散在四姓弟子身周。这些净法符本是用来防止灵台境修士斗法余波的,此刻却用来仓促抵御通玄境威压。
她随即拔下鬓间银钗,灵炁渡入,银钗化为几尾游鱼窜入弟子之间,银芒连闪,接连打晕了所有养气境的东海弟子,这些养气弟子承受不住通玄威压,与其让他们心神受损,不如先让他们人事不知。
可此时那十余张净法符的灵光已开始明灭不定。
在通玄境的威压下,这些符箓的灵光如萤火落入夜风,消散得极快。
姜鱼咬住下唇,血丝从齿间渗出。她不该如此托大。
纵然封千澜引来的魔修身负重伤,灵炁波动几乎跌到了二境,但那种凶戾与压迫,也绝不是任何一个三境以下修士应该直面的。
灵台修士神识初生,掌控入微;而通玄境神融天地,已然有了半分天地之威。
一境一天堑。她为封千澜所备下拖住灵台境的手段,在通玄面前,都是虚妄。
三境魔修的出现,让所有计划都变成了笑话。
真的有人在看吗,好想在无人区尽情发疯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4章 白骨魔神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