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鸿煊的寿辰,定在十月二十八。
虽说不欲大办,但以梁大帅在北平的权势,这“不办”也比寻常富户的“大办”更隆重。前厅摆了二十桌,请的是军政府要员、商会头脸、报界名流,后宅另有十桌,坐的是家眷亲故、姨太太们的娘家。
天未亮,梁公馆已灯火通明。下人们脚步匆匆,搬桌椅、挂灯笼、摆屏风,管事吆喝声、杯盘碰撞声、厨房煎炒烹炸声,混作一团。
白鹤堂的院子偏僻,却也听得见前头的喧嚷。他坐在镜前,由着春杏给他梳头。
“三少奶奶今日气色好些了。”春杏小心翼翼地将一支珍珠簪子插进发髻,“这簪子是三少爷前日送来的,说是南洋的珠子,配您今日的衣裳正好。”
铜镜里,白鹤堂穿着那日梁少珩送的水绿绸缎裁的新衣。料子软,垂感好,衬得他肤色更白,只是眉眼间那份病气挥之不去。春杏给他敷了薄薄的粉,点了口脂,镜中人便有了几分娇弱的美。
“三少奶奶真好看。”秋棠端着热水进来,笑着夸了一句,将铜盆放下,“前头快开席了,三少爷让您收拾妥了过去,他在月洞门那儿等您。”
白鹤堂点点头,起身。腿上的“伤”已“好转”许多,但走路仍有些跛,需人搀扶。他扶着春杏的手,慢慢往外走。
秋棠跟在后头,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停,又移开。
月洞门外,梁少珩已等在那里。他今日穿了身宝蓝暗纹长衫,外罩墨色马褂,头发梳得齐整,站在晨光里,像棵挺拔的青竹。见白鹤堂出来,他眼睛亮了亮,快步上前,很自然地扶住他另一只手臂。
“小心台阶。”他低声说,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关切。
白鹤堂垂眼,任由他扶着。梁少珩的手很稳,掌心温热,透过衣袖传过来。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随即松开。
两人并肩往后宅去。路上遇见不少宾客,见了梁少珩都笑着招呼“三少爷”,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则带了几分探究、几分轻蔑。白鹤堂只当没看见,低着头,步子迈得又小又慢,十足十的病弱模样。
后宅花厅已坐满了女眷。大太太坐在主位,一身绛紫团花旗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含笑与几位官太太说话。梁继勋的妻子王氏坐在下首,怀里抱着小儿子,大些的双生子在椅边玩,被她低声喝止。几位姨太太分散坐着,四太太坐在最末,只安静喝茶。
白鹤堂进来时,厅里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聚过来,像针,扎在他身上。他垂着头,被梁少珩扶着,走到大太太跟前,屈膝行礼。
“母亲。”梁少珩开口,“望舒身子弱,来迟了,请您见谅。”
大太太抬起眼皮,目光在白鹤堂身上扫了一圈,淡淡道:“既身子弱,就该好生养着。今日人多,仔细冲撞了。”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却明明白白是敲打。厅里有几位太太已掩嘴轻笑。
白鹤堂只当听不懂,又欠了欠身,比划“多谢母亲关心”。
梁少珩蹙了蹙眉,还想说什么,大太太已摆摆手:“入座吧。少珩,你也去前头,你父亲找你。”
这是要支开他。梁少珩看了白鹤堂一眼,低声道:“我去去就回。你……若不适,就让春杏扶你回去歇着。”
白鹤堂点点头。
梁少珩走了。白鹤堂被引到末席,挨着四太太坐下。四太太看了他一眼,轻轻叹口气,没说话,只将手边的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
席开了。菜一道道上来,山珍海味,琳琅满目。女眷们说说笑笑,聊衣裳首饰,聊家长里短,偶尔瞟向末席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或嘲讽。
“听说白家前些日子出事了?”忽然有人开口,是商会会长的太太,姓周,四十来岁,一身珠光宝气,“哎哟,可真是造孽,好好的一大家子,说没就没了。”
厅里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有意无意,都飘向白鹤堂。
白鹤堂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夹起一箸青菜,慢慢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没听见。
周太太却不依不饶,看向大太太:“梁太太,您这新儿媳,可真是命苦。这才嫁过来几天,娘家就……哎,我听说,是得罪了什么人?”
大太太放下筷子,拿帕子擦擦嘴,慢条斯理道:“天灾**,谁说得准。既进了我梁家的门,就是我梁家的人。过往种种,不提也罢。”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是将白鹤堂与白家彻底割裂。几位太太交换个眼神,都笑起来,附和道“梁太太慈悲”“是白家小姐的福气”。
白鹤堂依旧安静吃饭。一口菜,一口饭,细嚼慢咽。只有离他最近的四太太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指节,已捏得发白。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闹。有太太提议听戏,大太太便让人去前头传话,将戏班子叫到后花园的水榭去唱。
女眷们移步水榭。白鹤堂腿脚不便,走得慢,落在最后。四太太陪着他,两人慢慢踱着。
“她们的话,别往心里去。”四太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叹息,“这宅子里,人人都是这么过来的。熬着,熬过去就好了。”
白鹤堂转头看她。四太太不过三十出头,容貌温婉,可眼角已有了细纹,眼神里是经年累月的疲惫。
他点点头,比划“谢谢”。
四太太苦笑一下,没再说话。
水榭里已搭好戏台,唱的是《贵妃醉酒》。扮杨玉环的花旦身段柔媚,唱腔婉转,赢得满堂彩。
白鹤堂坐在角落,目光落在戏台上,心思却已飘远。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戏唱到一半,前头忽然传来喧哗。有下人匆匆跑来,在大太太耳边低语几句。大太太脸色微变,起身道:“诸位稍坐,我去去就来。”
几位太太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白鹤堂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
不多时,大太太回来了,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没什么大事,是老爷喝多了,拉着几位师长说要去看库房里的宝贝,不小心摔了个前朝的官窑瓶。老爷心疼,正发脾气呢。”
众人哄笑,都说“梁大帅是真性情”。
白鹤堂却抬起了眼。
库房。前朝的官窑瓶。
梁鸿煊爱财如命,库房重地,平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今日寿宴,他喝多了酒,竟主动带人去看?
是显摆,还是另有打算?
他起身,扶着春杏,低声道:“更衣。”
春杏会意,扶着他往后头净房去。净房在花园角落,需穿过一条长廊。长廊尽头,隐约能看见前厅的灯火,和库房那扇厚重的铁门。
白鹤堂走得很慢,目光扫过四周。库房门口果然站着四个护兵,持枪而立,神色肃穆。但此刻,铁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透出昏黄的光,还能听见梁鸿煊带着醉意的大笑。
“父亲真是醉了。”身旁忽然有人说话。
白鹤堂心头一跳,转头,见梁仲霆不知何时出现在长廊另一头,手里摇着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梁仲霆今日穿了身银灰西装,头发抹得油亮,一身酒气混着香水味,熏得人头晕。他摇摇晃晃走过来,目光在白鹤堂脸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他颈间。
“弟妹这身衣裳,倒是衬你。”他笑,折扇虚虚一点,“水绿色,嫩得像刚抽芽的柳条儿。”
白鹤堂后退半步,垂眼,比划“二哥谬赞”。
“谬赞什么,实话。”梁仲霆又往前凑,酒气喷在他脸上,“我那儿有匹苏州的软烟罗,比这料子还好,改日让人给你送去。你这样貌,就该穿最好的。”
说着,竟伸手来摸他的脸。
白鹤堂猛地侧身避开,动作太大,牵动腿伤,踉跄了一下。春杏慌忙扶住,急道:“二少爷,三少奶奶身子不适,该回去歇着了!”
梁仲霆收回手,也不恼,只笑着摇扇子:“急什么。三弟在前头陪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弟妹一个人回去多闷,不如二哥陪你走走?”
他眼神黏腻,像毒蛇的信子。白鹤堂袖中的手已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他垂着眼,摇头,比划“不敢劳烦二哥”,拉着春杏转身就走。
“啧,没趣。”梁仲霆在身后嗤笑,“一个哑巴,还当自己是天仙了。”
白鹤堂脚步未停,脊背却绷得笔直。
回到水榭,戏已唱到尾声。杨贵妃醉卧百花亭,唱腔凄婉:“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他坐下,端起已凉的茶,一口饮尽。冷茶入喉,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戏散时,已近亥时。宾客陆续告辞,梁公馆渐渐安静下来。
白鹤堂被春杏扶着往回走。经过前厅时,看见梁鸿煊被两个丫鬟搀着,摇摇晃晃往后院去,嘴里还哼着小调,显然醉得不轻。梁继勋跟在后头,脸色阴沉,低声对管家吩咐着什么。
梁少珩从另一边过来,身上带着酒气,眼神却还清明。他看见白鹤堂,快步走过来,蹙眉:“脸色怎么这么白?可是累了?”
白鹤堂摇摇头。
“我送你回去。”梁少珩很自然地接过春杏的位置,扶住他。走了两步,他忽然低声道:“方才……二哥是不是为难你了?”
白鹤堂抬眼。
“我听见下人议论了。”梁少珩声音发沉,“往后他若再纠缠,你便来寻我。我是你丈夫,护着你,天经地义。”
他说得认真,目光灼灼。白鹤堂与他对视片刻,移开眼,轻轻点了点头。
心里却一片冰凉。
丈夫。护着。天经地义。
多动听的话。若在从前,他或许会信。可如今,他一个字也不信。
回到小院,梁少珩将他送到门口,却没进去:“你早些歇息。今日……委屈你了。”
白鹤堂摇摇头,比划“无妨”,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他脸上的温顺怯懦瞬间褪去。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梁少珩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身,从妆台底层摸出那个小本子,就着烛光,用炭笔记下:
“十月二十八,梁鸿煊寿辰,醉酒,开库房。护兵四人,皆配枪。库房位置:前厅东侧回廊尽头,铁门,双锁。梁仲霆试探,意图不轨。”
写完,他吹熄蜡烛,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今日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他知道了库房的确切位置,看见了守兵,知道了梁鸿煊醉酒后会开库炫耀的习性。
也知道了,梁仲霆对他,存了龌龊心思。
他将本子藏好,躺到床上,睁着眼看帐顶。
窗外,更夫敲过三更。
忽然,有极轻的脚步声在窗外停下。接着,窗缝里塞进来一个油纸包。
白鹤堂没动。
脚步声远去。他等了一会儿,才起身,捡起纸包。
打开,里面是几块枣泥糕,还温着。油纸上没有字。
是梁少珩。
他捏着那块枣泥糕,站了很久。最终,将糕点原样包好,塞进妆台抽屉最深处。
不能心软。他对自己说。
一口甜,一口毒。这宅子里的温情,都是裹了蜜糖的砒霜。
【当夜,城西乱葬岗】
月色凄冷,照着乱坟堆。乌鸦停在枯树上,哑着嗓子叫。
顾清站在一座新坟前,脸色铁青。副官举着火把,火光跳动,照亮坟前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小桃之墓”。
“挖。”顾清吐出一个字。
几个士兵抡起铁锹,开始挖土。泥土翻飞,很快露出底下草席裹着的一具尸体。
草席打开,是一具女尸。十四五岁年纪,面目肿胀,但还能看出生前清秀模样。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紫黑狰狞。
顾清蹲下身,仔细查看。勒痕很深,是生前所致。双手指甲断裂,掌心有挣扎时抓挠的痕迹。身上有淤青,新旧交错。
“不是失足。”顾清站起身,声音冷得掉冰渣,“是被人勒死后抛尸井中。”
副官低声道:“百花楼的人说,小桃死前一夜,被梁二少叫去陪酒,一夜未归。第二日,就在井里发现了。”
顾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一片血红。
“梁仲霆。”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好,很好。”
“将军,现在怎么办?”副官问,“直接拿人?”
“拿人?拿什么理由?”顾清冷笑,“一个妓院丫鬟的死,谁会管?梁家动动手指,就能把这事压下去。”
他走到一旁,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他看向北平城的方向。万家灯火,歌舞升平,可这光亮底下,是多少见不得人的肮脏?
“把尸体重新埋好,不要让人看出动过。”顾清掐灭烟,“派人盯紧梁仲霆,尤其是他去百花楼的时候。另外,查清楚谭思源妹妹的下落,要快。”
“是!”
顾清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
小桃。一个无名无姓的丫鬟,死了,就像路边死了一只蚂蚁,连点水花都溅不起。
可总有人记得。
他策马,奔向城中。马蹄踏碎月光,扬起一路尘埃。
【百花楼,雅间】
谭思源坐在镜前,一点点卸去脸上的妆。胭脂水粉擦去,露出底下苍白憔悴的脸。眼下乌青浓重,像许久没睡过一个好觉。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梁仲霆带着醉意的声音:“思源,开门。”
谭思源动作顿了顿,继续擦脸。擦干净了,才起身,拉开门。
梁仲霆一身酒气闯进来,搂住他就亲。谭思源顺从地仰起头,任由那带着酒臭的吻落在脸上、颈间。
“今日见了你那顾将军?”梁仲霆在他耳边嗤笑,“怎么样,旧情人重逢,是不是很感动?”
谭思源身体一僵。
“紧张什么?”梁仲霆松开他,摇摇晃晃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不仅知道他去找你,还知道他去了乱葬岗,挖了小桃的坟。”
谭思源猛地抬眼,脸色煞白。
“怕了?”梁仲霆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放心,他查不出什么。一个小丫鬟,死了就死了,谁会在意?倒是你……”
他走到谭思源面前,捏起他的下巴:“你最好记清楚,谁才是你的主子。你妹妹的命,可还捏在我手里。”
谭思源看着他,看着这张俊美却扭曲的脸。许久,他慢慢跪下去,额头触地。
“思源明白。”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梁仲霆满意了,弯腰将他拉起来,搂进怀里:“乖。只要你听话,你妹妹就能过上好日子。等过些日子,我接她来北平,你们姐妹团聚,多好?”
姐妹团聚。
谭思源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他哪有什么妹妹。他自小在戏班长大,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师父,也早病死了。梁仲霆手里那个“妹妹”,不过是控制他的筹码,一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与他有几分像的女孩。
可他不能说。说了,那女孩就得死。
就像小桃一样。
梁仲霆的手滑进他衣襟,粗鲁地揉捏。谭思源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无声滑下来,混着未擦净的脂粉,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窗外,月色冰凉。更夫敲过四更。
漫漫长夜,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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