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过后,北平城一日冷过一日。铅灰的云层沉沉压着,朔风卷着枯叶扫过街巷,眼看就要落雪了。
白鹤堂的腿“伤”在梁少珩送来的“西洋药膏”调理下,已“好转”许多。如今他已能自己慢慢走动,只是步子仍有些跛,需拄着拐杖。梁鸿煊来看过一次,见他仍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只皱眉说了句“好生养着”,便不再过问。
这倒给了白鹤堂更多自由。他不必整日卧床,能在院里走动,偶尔还能“散心”到花园。梁公馆的格局,他渐渐摸清了。
前院是待客、议事之所,东厢是梁鸿煊的书房和库房,西厢是梁继勋的住处。中院住着大太太和几位姨太太,后院是梁仲霆和梁少珩的院子,再往后是下人居所和马厩。
每一处都有护兵把守,尤其是东厢库房,日夜四人轮值,荷枪实弹。
白鹤堂拄着拐杖,慢悠悠在花园里踱步。今日是腊八,府里熬了腊八粥,下人们忙着往各院送,花园里没什么人。他走到假山后,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东厢。
库房的铁门紧闭,两个护兵站在檐下,搓着手呵气。天太冷,枪杆子都冻手。
“三少奶奶。”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白鹤堂心头一跳,回头,见秋棠端着个托盘站在假山外,脸上带着笑:“您怎么坐这儿?天冷,仔细冻着。这是刚熬好的腊八粥,三少爷让给您送来,还热乎着。”
白鹤堂点点头,接过粥碗。碗是细白瓷,粥熬得稠,红枣、莲子、花生、桂圆……料放得足,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
“三少爷说,您若嫌甜,这儿还有小菜。”秋棠又从托盘里端出两碟酱菜,一碟是八宝酱瓜,一碟是玫瑰腐乳。
白鹤堂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甜糯温热,一路暖到胃里。他抬眼,看向秋棠,用炭笔在随身带的小木板上写:“你吃过了么?”
秋棠一愣,忙笑道:“吃过了,后厨每人都有。”
白鹤堂点点头,继续喝粥。秋棠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白鹤堂察觉到,抬眼看她,眼神询问。
“三少奶奶……”秋棠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鹤堂放下勺子,示意她说。
“这几日,二少爷院里的红玉,总来找我打听您的事。”秋棠声音更轻,“问您平日做什么,吃什么,三少爷待您如何……我搪塞过去了,但红玉那人您知道的,是二少爷眼前的红人,我怕是二少爷让问的。”
白鹤堂垂眼,指尖在木板上轻轻敲了敲,写:“知道了。多谢你。”
秋棠松了口气,又低声道:“三少奶奶,这宅子里人多眼杂,您……您平日还是多当心些。尤其是二少爷,他……”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白鹤堂点点头,比划“我会小心”。
秋棠这才端起空碗碟,躬身退下。
白鹤堂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眼神渐深。
秋棠。这丫鬟,到底是真心提醒,还是故意示好,以图后报?
他不敢信,但这条线,或许能用。
腊八粥喝完,身上暖了些。白鹤堂拄着拐杖起身,慢慢往回走。经过中院时,听见里头传来孩子的哭声,接着是王氏的呵斥:“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出去!”
是梁继勋那对双生子中的一个。白鹤堂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哭声却更响了,夹杂着孩子的尖叫:“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你爹爹忙,没空理你!”王氏声音尖锐,“再闹,让护兵把你关小黑屋!”
孩子哭得更凶。白鹤堂皱了皱眉,正要加快脚步,院门忽然开了。梁继勋从里头出来,一身戎装,脸色阴沉。
他看见白鹤堂,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什么也没说,大步往前院去了。
白鹤堂垂下眼,继续走。心里却记下了。
梁继勋与王氏,感情似乎不睦。那对双生子,倒是梁继勋的软肋。
回到小院,春杏正蹲在廊下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见白鹤堂回来,她忙起身:“三少奶奶回来了?药快好了,您进屋歇着,我一会儿端进去。”
白鹤堂点点头,进了屋。屋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他在桌边坐下,拿起那本《本草纲目》,翻到“附子”那一页。
附子,辛热,有大毒。用好了是良药,用不好,便是穿肠毒。
他盯着那几行小字,看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又一日要过去了。
【当夜,百花楼】
顾清坐在雅间里,一杯接一杯喝酒。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壶烫好的花雕,他却一口菜没动,只灌酒。
副官推门进来,压低声音:“将军,查到了。”
顾清放下酒杯,抬眼。
“谭思源没有妹妹。”副官声音沉肃,“他是孤儿,自小在‘庆喜班’学戏,师父叫谭老九,三年前病死了。班主把他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又转手卖给了百花楼。卖身契上写的是‘父母双亡,无亲无故’。”
顾清捏紧了酒杯。
“梁仲霆手里那个‘妹妹’,是去年从人牙子手里买的一个丫头,叫小翠,十三岁,长得有几分像谭思源。”副官继续道,“人现在关在梁仲霆西郊的别院里,有两个婆子看着。”
“好一个梁仲霆。”顾清冷笑,“拿个不相干的丫头当筹码,把人捏在手心里耍。”
“还有,”副官犹豫了一下,“属下查到,谭思源在戏班时,有个师弟,叫小豆子。两年前失踪了,班主说是自己跑了,但有人看见,是被梁家的人带走的。”
顾清猛地抬眼。
“带去哪儿了?”
“不知道。带走后就再没消息。”副官声音发涩,“属下怀疑,怕是……凶多吉少。”
顾清沉默。雅间里只听见炭盆里火星爆开的噼啪声。许久,他缓缓开口:“百花楼里,还有谁和谭思源走得近?”
“有个拉胡琴的琴师,姓胡,五十来岁,是谭思源在戏班时的琴师,跟着他一起来的百花楼。”副官道,“这人老实,但嘴严,问不出什么。”
顾清点头,起身:“带我去见他。”
胡琴师住在百花楼后院最角落的一间小屋里。屋子狭窄,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墙上挂着一把旧胡琴。顾清进去时,他正坐在床边,用软布擦拭琴身。
看见顾清,胡琴师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躬身行礼:“军爷。”
顾清摆手,示意他坐。副官守在门外,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胡师傅,”顾清开门见山,“我找你,是想问谭思源的事。”
胡琴师手一颤,琴差点掉地上。他稳住,低头道:“谭老板的事,小人不知。小人只是个拉琴的,只管拉琴,不管别的。”
“小豆子的事,你也不管?”顾清盯着他。
胡琴师猛地抬头,脸色煞白:“您、您说什么……”
“小豆子,谭思源的师弟,两年前被梁家的人带走了,再没回来。”顾清一字一句,“你知道他去哪儿了,是不是?”
胡琴师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顾清从怀里摸出几块大洋,放在桌上:“我不为难你。你告诉我小豆子的事,这些钱归你。我保证,不牵连你。”
胡琴师看着那些大洋,又看看顾清,眼里挣扎。许久,他颤声开口:“小豆子……小豆子死了。”
“怎么死的?”
“是、是梁二少爷……”胡琴师声音发抖,“那日梁二少爷来听戏,看上了小豆子,要带他走。小豆子不肯,挣扎时……撞了墙。梁二少爷恼了,让人……把人扔进了后园的枯井。”
他说着,老泪纵横:“那孩子才十四岁……十四岁啊……班主不敢声张,只说他自己跑了。思源那孩子,为这事,哭了三天三夜,之后就像变了个人……”
顾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一片血红。
“谭思源知道?”
“知道。他亲眼看见的。”胡琴师抹泪,“自那以后,他就再没笑过。梁二少爷拿小翠那丫头要挟他,他不敢不从。可我知道,他心里苦……”
顾清起身,将大洋推到他面前:“这些钱,你收着。今日的话,烂在肚子里。”
胡琴师连连点头。
顾清走出小屋,朔风扑面,冷得像刀子。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百花楼里灯火辉煌,听着里头传出的丝竹声、调笑声,忽然觉得恶心。
这繁华底下,是多少条人命堆起来的?
副官走过来,低声道:“将军,现在怎么办?”
“去西郊别院。”顾清声音冰冷,“先把那个小翠救出来。”
【梁公馆,夜】
梁少珩推开小院的门时,白鹤堂正坐在灯下绣花。他绣得很慢,一针一线,极其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在做什么?”梁少珩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白鹤堂抬头看他一眼,将手里的绣绷转过来。上面绣着一丛翠竹,枝叶疏朗,已有几分模样。
“竹子?”梁少珩眼睛一亮,“绣得真好。送给我的?”
白鹤堂摇头,在木板上写:“练手。”
梁少珩笑了:“那练好了,给我绣个荷包?”
白鹤堂不置可否,放下绣绷,倒了杯热茶推过去。梁少珩接过,捧在手里暖着,忽然道:“今日腊八,街上可热闹了。有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还有舞龙灯的。你若身子好些,我真想带你出去看看。”
白鹤堂垂眼,指尖在茶杯上轻轻摩挲。
“等开春吧。”梁少珩声音放柔,“等天气暖和了,你腿也好全了,我带你去看玉渊潭的樱花。燕京大学后头有一片樱花园,花开的时候,像下雪一样。”
他说着,眼里有光,像真的看见了那片花海。
白鹤堂静静听着,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塌陷了一块。但他很快警醒,将那点不该有的柔软压下去。
“对了,”梁少珩从怀里摸出个纸包,推过去,“今日路过‘稻香村’,见有刚出炉的茯苓饼,想着你或许喜欢,买了些。”
白鹤堂打开纸包,是四块雪白的茯苓饼,还温着,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很甜,很酥。
“好吃么?”梁少珩问,眼里带着期待。
白鹤堂点头,在木板上写:“很甜。多谢。”
“你喜欢就好。”梁少珩笑了,笑容干净,像冬日里难得的暖阳。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灯花偶尔爆开,和炭盆里木炭燃烧的哔剥声。
许久,梁少珩忽然低声道:“白家的事……我托人打听了。”
白鹤堂指尖一紧。
“衙门那边咬死了是意外,但有个老仵作私下说,白家人的尸身上……有刀伤。”梁少珩声音发沉,“不是火烧的,是刀。男女老少,都有。”
白鹤堂手里的茯苓饼,掉在桌上,碎成几块。他盯着那些碎片,眼前一阵发黑。
刀伤。灭门。
不是意外,是屠杀。
“谁干的?”他在木板上写,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梁少珩看着他苍白的脸,眼里有不忍,但还是说了:“我查不到。但老仵作说,那样的刀口,是军刀。制式的军刀。”
军刀。梁家。
白鹤堂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一片冰冷。
“我知道了。”他写下四个字,将木板推过去,然后起身,“我累了,想歇息。”
梁少珩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好。你……别想太多。我会继续查。”
白鹤堂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梁少珩走了。门关上,屋里只剩白鹤堂一人。他站在灯下,看着桌上那块碎了的茯苓饼,许久,伸手,将碎片一点点拢起来,包回纸里。
很甜。可他尝到的,只有血腥味。
他走到妆台前,打开底层抽屉,摸出那包砒霜。白色的粉末,在灯下泛着冷光。
还不够。只是梁鸿煊,不够。梁继勋,梁仲霆,那些动手的兵,那个装神弄鬼的风水先生……
一个都不能少。
他将砒霜放回去,锁好抽屉。然后吹熄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
腊月了。年关将近,正是清算的时候。
【西郊别院】
夜已深,别院里静悄悄的。两个婆子靠在门房里打盹,屋里炭盆烧得正旺,鼾声如雷。
顾清带着两个亲兵,翻墙而入。院子不大,三进,他们很快找到了关人的那间厢房。门从外头锁着,窗户钉了木条。
顾清示意亲兵撬锁。锁很快开了,他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一个瘦小的女孩蜷在床角,身上裹着破旧的棉被,正惊恐地看着他们。
“别怕。”顾清放柔声音,“我们是来救你的。你叫小翠?”
女孩哆嗦着点头。
“谭思源让我来的。”顾清撒了个谎,“跟我走,我送你离开这里。”
小翠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黯下去,摇头:“不、不行……他们会打死我的……”
“他们不会知道。”顾清走上前,将一件厚斗篷披在她身上,“跟我走,我保证你安全。”
小翠犹豫了一下,终是点头。顾清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出厢房。两个亲兵断后,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翻墙离开。
马车早已等在巷口。顾清将小翠放进车里,吩咐车夫:“去城南慈幼局,找陈嬷嬷,就说是我送来的,让她好生安置。”
“是!”
马车消失在夜色里。顾清站在原地,看着别院方向,眼神冰冷。
救了一个,还有更多。这世道,吃人不见血。
他翻身上马,对副官道:“回营。明日,我要去会会这位梁二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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