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梁公馆从清早就忙开了。扫尘、祭灶、贴窗花、挂灯笼,下人们脚步匆匆,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年关难过,主子们心情不好,下人便得加倍小心。
白鹤堂的院子也未能免俗。春杏和秋棠里里外外打扫,将旧窗纸撕了,换上新的。窗花是秋棠剪的,一对鲤鱼,一只蝙蝠,寓意“年年有余”“福气临门”,贴在窗上,红艳艳的,给这冷清的院子添了些许生气。
“三少奶奶,您瞧这窗花好看么?”春杏笑着问。
白鹤堂坐在廊下晒太阳——今日难得出了太阳,雪停了,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晃得人眼晕。他抬头看了看窗花,点点头,在木板上写:“好看。你手巧。”
秋棠正端着浆糊过来,闻言笑道:“是三少奶奶不嫌弃。我娘在世时教我的,说姑娘家总要会些手艺,将来……将来用得着。”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眼里闪过一丝黯然。白鹤堂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抬手比划“谢谢”。
打扫完,已近午时。前头传饭,白鹤堂被春杏扶着往前厅去。今日小年,梁鸿煊发了话,全家一起吃顿团圆饭。
前厅已摆了两张大圆桌。主桌坐梁鸿煊、大太太、三位少爷及家眷,次桌坐几位姨太太和孩子们。白鹤堂到得晚,只剩末座。他安静坐下,垂着眼,听桌上人说话。
梁鸿煊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穿了身暗红团花长袍,手里盘着核桃,正与梁继勋说着什么。梁继勋一身戎装,坐得笔直,偶尔点头,话不多。梁仲霆则歪在椅子里,手里把玩着个鼻烟壶,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老三,你媳妇身子可好些了?”梁鸿煊忽然看向白鹤堂。
桌上顿时一静。所有的目光都聚过来。
白鹤堂起身,垂眼,比划“好些了,谢父亲关心”。
梁鸿煊“嗯”了一声,不再看他,转而问梁少珩:“你前日去见顾清了?”
梁少珩筷子一顿,放下,恭谨道:“是。顾将军为谭思源的事,找儿子说了几句。”
“谭思源?”梁鸿煊皱眉,“百花楼那个戏子?”
“是。”
“顾清倒是闲。”梁鸿煊冷笑,“一个戏子,也值得他兴师动众。老二,你又惹什么事了?”
梁仲霆懒洋洋道:“爹,我能惹什么事?是顾清小题大做。那戏子自己投怀送抱,我不过是……顺手收了。他倒好,真当自己是什么情圣了。”
“你闭嘴。”梁鸿煊沉下脸,“顾清是军部的人,虽不在北平驻防,但面子总要给。往后少去百花楼,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少沾。”
“知道了。”梁仲霆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应了。
梁鸿煊又看向梁少珩:“顾清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让儿子转告二哥,别再为难谭思源。”梁少珩斟酌着用词,“顾将军似乎……很看重那人。”
“看重?”梁鸿煊嗤笑,“一个戏子,能有多看重。不过是新鲜劲儿没过罢了。行了,这事我知道了。吃饭。”
众人这才动筷。席间又说起年节安排,谁家送什么礼,谁家宴请如何回,琐碎繁杂。白鹤堂安静吃饭,耳朵却竖着,将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梁家年节走动的人家,多是军政要员、商会富户。礼单厚薄,亲疏远近,都是学问。这也是摸清梁家人脉网的好机会。
正吃着,外头忽然传来喧哗。管家匆匆进来,在梁鸿煊耳边低语几句。梁鸿煊脸色一变,猛地起身:“什么?”
“是、是王老爷,带着人来了,说要见大少爷。”管家声音发颤。
梁继勋皱眉:“岳父?他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绸缎长袍的男人已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壮汉,皆是一脸怒容。正是王氏的父亲,王老爷。
“梁继勋!”王老爷进门就吼,“你好啊!我女儿嫁给你,你就是这么待她的?”
梁鸿煊沉着脸:“亲家,有话好好说。今日小年,一家人吃饭,你这是做什么?”
“一家人?”王老爷冷笑,“梁大帅,你还当王家是一家人?你儿子在外头养小,半年不进我女儿房门,如今连年都不让她回娘家,这就是你梁家的待客之道?”
梁继勋霍然起身:“岳父,此事……”
“你闭嘴!”王老爷指着他鼻子,“我告诉你梁继勋,我王家虽比不上你梁家势大,但也不是好欺负的!今日你要么跟我女儿回王家过年,要么,咱们就撕破脸,看看谁怕谁!”
厅里一片死寂。下人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几位姨太太交换个眼神,有担忧,有幸灾乐祸。王氏捂着脸哭起来,两个孩子吓傻了,也跟着哭。
梁鸿煊脸色铁青,握着核桃的手青筋暴起。许久,他缓缓开口:“继勋,陪你媳妇回王家住几日。年后回来。”
“爹!”梁继勋急道,“军务……”
“军务有我。”梁鸿煊打断他,看向王老爷,皮笑肉不笑,“亲家,孩子年轻,不懂事,你多担待。今日就让继勋陪文秀回去,住到初五,如何?”
王老爷脸色稍缓,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一场闹剧,草草收场。梁继勋被王氏拉着,不情不愿地跟着王家人走了。席是吃不成了,梁鸿煊摆摆手,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散去。
白鹤堂被春杏扶着往回走,心里却掀起波澜。
王家与梁家不合,这是明摆着的。王老爷今日敢闯梁公馆,必是抓住了梁继勋什么把柄。这倒是个机会——若能将王家拉拢过来,或许……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弟妹留步。”
是梁仲霆。他摇着扇子追上来,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二哥有事?”白鹤堂在木板上写。
“没事,就是觉得今日这出戏,挺有意思。”梁仲霆笑,“大哥那人,平日里装得一本正经,没想到也有今天。你说是不是?”
白鹤堂垂眼,不答。
“不过呢,”梁仲霆凑近,压低声音,“王家那老头子,蹦跶不了几天。爹最恨人威胁,今日是给他面子,等过了年……呵呵。”
他笑得意味深长。白鹤堂心里一凛。
梁仲霆又看了他一眼,摇着扇子走了。雪地里留下一串轻浮的脚印。
白鹤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转身回院。
梁家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当日下午,城南慈幼局】
顾清站在院中,看着一群孩子在雪地里玩耍。小翠也在其中,穿着新棉袄,脸蛋红扑扑的,正和几个女孩堆雪人。见了顾清,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顾叔叔!”
顾清弯腰,摸摸她的头:“在这儿住得惯么?”
“惯!”小翠用力点头,“陈嬷嬷对我可好了,还教我认字。其他姐姐对我也好。”
“那就好。”顾清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给你带的糖,分着吃。”
小翠接过,甜甜地道谢,又跑回去玩了。顾清看着她背影,心里稍安。这孩子总算脱离了苦海。
陈嬷嬷走过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慈祥,眼神却锐利:“顾将军,那孩子……往后怎么安排?”
“先在这儿住着,等风头过了,我送她去南边,找个好人家收养。”顾清道,“麻烦嬷嬷多费心。”
“应该的。”陈嬷嬷叹口气,“这世道,苦命的孩子太多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顾清点头,又看了小翠一眼,转身离开。他今日来,除了看小翠,还有另一件事。
慈幼局隔壁,是家小茶馆。顾清走进去,角落里已坐了个人,正是谭思源。他穿了身灰布棉袍,戴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大半张脸。
顾清在他对面坐下。小二上了茶,退下。
“小翠在隔壁,很好。”顾清开口。
谭思源低着头,捧着茶杯,指尖发白。许久,他才低声道:“谢谢。”
“不必谢我。”顾清看着他,“我只问你,往后什么打算?继续在百花楼,让梁仲霆捏着?”
谭思源摇头,声音发涩:“我不知道……我能去哪儿?我这样的……哪儿都容不下。”
“跟我回顾家。”顾清脱口而出。
谭思源猛地抬眼,眼里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期盼。但很快,那点期盼就熄灭了,他苦笑着摇头:“顾将军,您别开玩笑了。您是将军,我是戏子,云泥之别。我跟您回去,算什么?”
“算什么不重要。”顾清盯着他,“重要的是,你想不想离开那里。你若想,我现在就带你走。梁仲霆那边,我来应付。”
谭思源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顾将军……您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顾清也说不上来。或许是因为三年前那个雨夜,少年背着他走了十里山路,浑身湿透,却还笑着说“你会活下去的”。或许是因为再见时,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只剩一片死寂。
“因为你不该在那里。”顾清声音很轻,“你该在阳光下,好好活着。”
谭思源泪如雨下。他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茶杯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许久,他才止住泪,抬起红肿的眼,看着顾清:“顾将军,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走了,梁仲霆不会罢休。他会迁怒百花楼的人,迁怒胡师傅……还会找您麻烦。”谭思源声音沙哑,“我不能连累你们。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小豆子的仇,我还没报。”
顾清心头一震。
“我知道我报不了仇。”谭思源惨笑,“梁家势大,我一个戏子,拿什么报仇?可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小豆子……他才十四岁……”
他说不下去,只死死咬着唇,咬出血来。
顾清看着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他伸手,握住谭思源冰凉的手:“报仇的事,交给我。你信我。”
谭思源摇头,抽回手:“顾将军,您已经帮我很多了。小翠的事,我感激不尽。但我的事……您别再管了。梁家……不是您能动的。”
他说完,起身,戴上毡帽,低着头匆匆离开。背影单薄,在雪地里踉踉跄跄,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顾清坐在原地,看着那杯凉透的茶,许久,一拳砸在桌上。
茶盏跳起来,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梁公馆,夜】
小年夜,按例要守岁。但白日里闹了那一出,谁也没心思守了。梁鸿煊早早歇下,梁仲霆不知去了哪儿,梁少珩在前厅坐了会儿,觉得无趣,便回了自己院子。
路过白鹤堂的小院时,他脚步顿了顿。院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低头做着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叩门,里头传来春杏的声音:“谁呀?”
“是我。”
门开了。白鹤堂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在绣那幅竹枝。见他进来,抬了抬眼,又低下头继续绣。
“还没睡?”梁少珩在对面坐下。
白鹤堂摇头,指了指桌上的茶壶。梁少珩会意,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里暖着。
屋里很静,只有炭火噼啪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窸窣声。梁少珩看着白鹤堂低垂的侧脸,在灯下柔和得不真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将一切都告诉他。
告诉他,他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想做什么,知道这宅子有多危险。
可他不能。说了,便是将白鹤堂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今日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梁少珩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王家……与大哥的事,是他们的家事,与咱们无关。”
白鹤堂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在绣绷上落下一针。
“父亲今日是给了王家面子,但以他的性子,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梁少珩继续道,“往后家里怕是不得安生,你……你多当心些。”
白鹤堂点头,放下绣绷,在木板上写:“你也是。”
梁少珩看着那三个字,心里一暖,笑了:“我没事。我不过是这家里最没用的一个,谁会在意我。”
他说得轻松,可白鹤堂听出了话里的自嘲。他抬眼,静静看着梁少珩。少年眉眼干净,眼神清澈,在这污糟的梁家,像一泓清泉。
可这清泉,迟早要被染黑。
“对了,”梁少珩从怀里摸出个红封,“给你的压岁钱。虽不多,但……图个吉利。”
白鹤堂一愣,接过红封。很轻,里面该是几张银票。他摇摇头,推回去。
“拿着。”梁少珩按住他的手,“你既嫁了我,我便该给你。往后……往后若有事,这些钱或许能用上。”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白鹤堂指尖一颤,没再推拒,将红封收进袖中。
“谢谢。”他写下两个字。
梁少珩笑了,笑容有些孩子气:“不谢。其实……我也有东西想给你看。”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耳坠。玉质温润,雕成小小的兰花,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我娘的遗物。”梁少珩声音低下去,“她走时,只留下这个。我一直收着,想着……将来给心里那个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白鹤堂:“现在,我想给你。”
白鹤堂看着那对耳坠,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摇头,在木板上写:“太贵重,我不能收。”
“不贵重。”梁少珩将木盒推过去,“再贵重的东西,也要给对的人。你收着,就当……就当替我娘收着。”
他说得诚恳,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真诚。白鹤堂与他对视,指尖慢慢收紧,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他将木盒接过,握在手心。玉是凉的,可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
梁少珩如释重负,笑了:“那……我回去了。你早些歇息。明日年三十,怕是要忙。”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白鹤堂。”
白鹤堂抬眼。
“新年……愿你平安顺遂。”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远去。
白鹤堂坐在灯下,看着手里的木盒。许久,他打开,取出那对耳坠。玉兰花很精致,花瓣薄如蝉翼,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抬手,将耳坠贴近心口。玉是凉的,可贴着的地方,却一点点暖起来。
窗外,更夫敲过子时。
新的一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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