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雪霁天晴。
日头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没什么暖意,但好歹驱散了连日的阴霾。梁公馆从清早就热闹起来,杀猪宰羊的,蒸馒头炸丸子的,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空气里飘着油香、肉香、糖香,混着鞭炮燃过的硫磺味,是年节特有的味道。
白鹤堂的院子也得了份例:一对红灯笼,一挂小鞭,还有厨房送来的四样点心——枣泥糕、豌豆黄、驴打滚、艾窝窝,装在红漆食盒里,看着喜庆。
春杏将灯笼挂在廊下,又拉着秋棠贴春联。白鹤堂坐在廊下,看着她们忙活,手里捧着手炉,身上裹着厚斗篷,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三少奶奶,您瞧这对联贴得正不正?”春杏回头问。
白鹤堂抬眼看了看,点头。春杏贴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字是梁少珩前日送来的,说是他亲手写的,笔力虽还稚嫩,但工整干净。
秋棠在另一边贴窗花,是昨儿剪剩下的,一对喜鹊登梅。她贴好了,退后两步端详,笑道:“这下可齐全了,看着就喜庆。”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梁少珩提了个食盒进来,见院里张灯结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么热闹?”
春杏和秋棠忙行礼。梁少珩摆摆手,走到白鹤堂跟前,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厨房刚炸的春卷,还热乎,你尝尝。”
白鹤堂打开食盒,金黄酥脆的春卷码得整整齐齐,香气扑鼻。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外酥里嫩,是白菜猪肉馅的,咸鲜适口。
“好吃么?”梁少珩在他对面坐下,眼里带着笑。
白鹤堂点头,在木板上写:“很香。你吃了么?”
“还没,一会儿去前头吃团圆饭。”梁少珩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白鹤堂接过,打开,是一对红绳编的手链,串着两颗小小的金花生,做工粗糙,一看就是新手编的。
“我……我自己编的。”梁少珩有些不好意思,“编得不好,你别嫌弃。金花生是前日去金店打的,图个吉利,寓意长生果,平安长寿。”
白鹤堂看着那对手链,指尖抚过粗糙的绳结,和那两颗小小的、沉甸甸的金花生。他抬头,看向梁少珩。少年耳根泛红,眼神躲闪,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错事。
许久,他慢慢拿起一条,戴在左手腕上。红绳衬得皮肤更白,金花生在腕间轻轻晃动,闪着细碎的光。
“很好看。”他在木板上写。
梁少珩眼睛一亮,笑了,笑容干净得像雪后的阳光。他也拿起另一条,戴在自己右手腕上:“那我也戴。这样……就像咱们是一起的。”
白鹤堂指尖一颤,垂下眼,没应。
梁少珩也不在意,又从食盒下层端出个小碗:“还有这个,杏仁茶,厨房刚熬的,暖胃。”
杏仁茶温热,甜而不腻,喝下去浑身都暖了。白鹤堂小口喝着,听梁少珩絮絮说着年节的安排:酉时祭祖,戌时团圆饭,子时守岁放炮……
“今年父亲说不请外客,就家里人,倒也清静。”梁少珩说着,声音低下去,“只是大哥不在,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白鹤堂抬眼。梁少珩与梁继勋感情似乎不错,至少,比和梁仲霆亲近。
“大哥其实……人不坏。”梁少珩低声道,“就是性子冷,话少。小时候我被人欺负,都是大哥护着我。只是后来……他娶了大嫂,又有了军职,就越来越忙,话也越来越少。”
他说着,苦笑一下:“这家里,每个人都变了。只有我,还像个孩子,什么都做不了。”
白鹤堂静静听着,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他放下碗,在木板上写:“不变,是好事。”
梁少珩看着那行字,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说得对。不变,是好事。”
两人又坐了会儿,前头来人催,说祭祖的时辰快到了。梁少珩起身:“我得过去了。你……你若身子不适,就在院里歇着,不必勉强去前头。”
白鹤堂摇头,比划“该去的”。
梁少珩看着他苍白的脸,欲言又止,最终只道:“那好,我晚些来接你。”
他走了。白鹤堂坐在廊下,看着腕间的红绳手链,许久,轻轻摩挲着那颗金花生。
平安长寿。多美好的祝愿。
可在这吃人的梁家,平安是奢望,长寿是折磨。
他起身,回屋换衣裳。春杏替他挑了件暗红织金缎的旗袍,外罩白狐皮坎肩,又梳了髻,插了支珍珠簪子。镜中人眉眼精致,脸色虽苍白,却因这身衣裳添了几分气色。
“三少奶奶真好看。”春杏由衷赞叹。
白鹤堂看着镜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温顺的笑。笑容完美,无懈可击。
是该去前头了。这出戏,还得继续演。
【酉时,梁家祠堂】
梁家祠堂在后院最深处,三进院子,青砖灰瓦,古木森森。此刻祠堂大门洞开,里头烛火通明,香烟缭绕。梁鸿煊领着全家男丁站在最前,女眷在后,按辈分排开,黑压压一片。
白鹤堂站在女眷末尾,垂着眼,看青砖地上自己的影子。前头,梁鸿煊正高声念祭文,无非是“祖宗庇佑,家门昌盛”之类的套话。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带着一种森严的威压。
他微微抬眼,看向前方。梁鸿煊一身紫红团花长袍,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三炷香,神情肃穆。梁少珩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也是一身新衣,神色恭谨。梁仲霆则站在另一边,歪着身子,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
再往后,是几位姨太太。四太太站在最末,低着头,手里绞着帕子。白鹤堂看见她侧脸,在烛光里苍白得吓人,眼里是深深的疲惫。
祭文念完,上香,叩拜。一整套流程下来,已近半个时辰。白鹤堂腿伤未愈,站得久了,钻心地疼,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终于,礼成。众人鱼贯退出祠堂。外头天已全黑,檐下挂着红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累了吧?”梁少珩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低声问,“脸色这么白。”
白鹤堂摇头,比划“无妨”。
“一会儿团圆饭,你坐我边上,若不适,就靠着我些。”梁少珩声音很轻,“父亲今日心情不好,你……少说话。”
白鹤堂点头。他看出来了,梁鸿煊虽强作镇定,但眼里压着怒火。王家的事,怕是不会轻易过去。
团圆饭摆在前厅,三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梁鸿煊坐了主位,大太太在侧,几位少爷依次坐下。白鹤堂被安排在梁少珩身边,对面是梁仲霆。
菜一道道上来,山珍海味,琳琅满目。可席间气氛压抑,没人说话,只听见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梁鸿煊沉着脸,一杯接一杯喝酒。大太太想劝,被他一眼瞪回去。
“父亲,”梁仲霆忽然开口,笑吟吟的,“今日年三十,该说些高兴的。我敬您一杯,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梁鸿煊抬眼看了他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梁仲霆又倒了一杯,转向梁少珩:“三弟,我也敬你。祝你和弟妹……夫妻和睦,早生贵子。”
这话说得轻佻,桌上几个人脸色都变了。梁少珩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但很快松开,端起杯,淡淡道:“谢二哥。”
两人喝了。梁仲霆又将目光转向白鹤堂,笑得不怀好意:“弟妹,我也敬你一杯。祝你……青春永驻,笑口常开。”
白鹤堂垂着眼,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遥遥一举。
梁仲霆却不依不饶:“诶,这怎么行?年三十,哪有以茶代酒的?来来,换酒,我陪你喝一杯。”
说着,竟起身要来给他倒酒。梁少珩猛地起身,挡在白鹤堂身前:“二哥,望舒身子弱,不能饮酒。我替她喝。”
“你替?”梁仲霆挑眉,“三弟,你这护得也太紧了吧?一杯酒而已,能要了她的命?”
“我说了,她不能喝。”梁少珩声音冷下来。
席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这对兄弟。梁鸿煊放下酒杯,沉声道:“行了,大过年的,闹什么?都坐下。”
梁仲霆撇撇嘴,坐回去,但目光还在白鹤堂脸上流连,像毒蛇的信子。梁少珩也坐下,但身体仍微微侧着,将白鹤堂护在身后。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好容易熬到散席,白鹤堂如蒙大赦,起身要走,却被梁鸿煊叫住。
“老三媳妇,你留一下。”
白鹤堂心头一跳,停下脚步。梁少珩也要留下,被梁鸿煊挥手赶走:“你去帮你母亲收拾祠堂。”
梁少珩担忧地看了白鹤堂一眼,终是退下。厅里只剩梁鸿煊和白鹤堂两人。
烛火跳跃,在梁鸿煊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慢慢踱到白鹤堂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像在估价一件货物。
“嫁进来,也有两月了吧?”梁鸿煊开口,声音浑厚,“身子可好些了?”
白鹤堂垂眼,点头。
“嗯。”梁鸿煊背着手,绕着他走了一圈,“老三待你如何?”
白鹤堂比划“很好”。
“那就好。”梁鸿煊在他面前停下,忽然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手指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的厚茧,力道很大,捏得白鹤堂下颌生疼。
他被迫抬头,对上梁鸿煊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深不见底,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
“模样是标致。”梁鸿煊摩挲着他的下巴,声音低下去,“可惜,是个哑巴。不过……哑巴有哑巴的好,安静,不吵。”
白鹤堂浑身僵硬,袖中的手已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他垂下眼,做出怯懦畏惧的模样,身体微微颤抖。
梁鸿煊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笑了,松开手:“去吧。好生伺候老三,早日给我梁家添丁。”
白鹤堂如蒙大赦,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开。走到门口,还能听见梁鸿煊在身后低低的笑。
他一路疾走,直到回到自己院子,关上房门,才靠着门板,大口喘息。胃里翻江倒海,他冲到铜盆边,干呕起来。
恶心。太恶心了。
他掬起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痛皮肤,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梁鸿煊。梁仲霆。梁继勋。
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
他走到妆台前,打开底层抽屉,摸出那包砒霜。白色的粉末,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盯着看了很久,最终,又放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他要的,不是梁鸿煊一个人的命。是整个梁家,为白家陪葬。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梁少珩的声音:“望舒,你睡了吗?”
白鹤堂迅速整理好情绪,打开门。梁少珩站在门外,一脸担忧:“父亲……没为难你吧?”
白鹤堂摇头,比划“没有”。
梁少珩松了口气,走进来,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方才去厨房,见有刚做好的桂花糖,想着你喜欢,拿了些。”
纸包里是琥珀色的桂花糖,晶莹剔透,散发着甜香。白鹤堂接过,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可他却觉得,只有这样的甜,才能压住喉间的血腥味。
“今日……对不起。”梁少珩低声道,“二哥他……一向如此。往后他若再为难你,你便告诉我。”
白鹤堂摇头,在木板上写:“与你无关。”
梁少珩苦笑:“怎会无关。你是我妻子,护不住你,是我的无能。”
他说着,抬眼看向白鹤堂,眼神认真:“白鹤堂,我知道你恨梁家。若有一日……你想离开,我帮你。”
白鹤堂指尖一颤,抬头看他。
梁少珩笑了,笑容有些惨淡:“别这么看我。我说真的。这宅子吃人,你不该在这儿。等时机合适,我送你走,去一个干净的地方,好好活着。”
白鹤堂看着他,看了很久。少年的眼神干净,真诚,不像说谎。可他不敢信。
“为什么?”他写下。
“为什么?”梁少珩重复,沉默片刻,才道,“因为……你像从前的我。还没被这宅子染黑。我想让你一直这样,干净地活着。”
他说完,起身:“不早了,你歇着吧。子时放炮,你若怕吵,就捂上耳朵。”
他走了。白鹤堂坐在灯下,看着腕间的红绳手链,和那颗小小的金花生。
平安长寿。干净地活着。
多美好的愿望。
可惜,他配不上。
窗外,远远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三十了,家家户户都在团圆,都在期盼新的一年,平安喜乐。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新的一年,不会更好。只会更糟。
但他会活下去。直到,仇人死绝的那一天。
【子时,百花楼】
鞭炮声从四面八方炸开,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将半边天映得亮如白昼。
百花楼里却冷清。客人都回家团圆了,只剩几个没处去的姑娘,聚在后院,点了一挂小鞭,嘻嘻哈哈地放着。
谭思源坐在自己屋里,没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烟火光亮,看着手里那个褪了色的荷包。荷包上那朵桃花,线头都散了,颜色也褪了,可他还留着。
小桃死了三个月了。尸骨埋在乱葬岗,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他想起小桃活着时的样子,圆脸,爱笑,手笨,绣个荷包能扎破好几次手指,还乐呵呵地说“谭老板,等我绣好了,您可得随身带着”。
他带着了。可小桃不在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管事的敲门声:“谭老板,二少爷来了,在雅间等您。”
谭思源指尖一颤,将荷包收进袖中。他起身,对镜理了理衣裳,脸上浮起惯常的笑,推门出去。
雅间里,梁仲霆独自坐着,自斟自饮。见他进来,抬眼笑了笑:“来了?坐。”
谭思源在他对面坐下,垂着眼,不说话。
“今日年三十,怎么不去前头热闹热闹?”梁仲霆给他倒了杯酒,“一个人窝在屋里,多闷。”
“习惯了。”谭思源低声道。
梁仲霆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小翠那丫头,我送走了。”
谭思源猛地抬眼。
“送到南边去了,给她找了户好人家,做养女。”梁仲霆笑,“这下你放心了吧?我说了,只要你乖乖的,我不会亏待你。”
谭思源垂下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他眼眶发红。
“顾清那边,你也稳住。”梁仲霆继续道,“告诉他,人我放了,往事一笔勾销。他若再纠缠,就别怪我不客气。”
谭思源点头,声音发涩:“思源明白。”
梁仲霆满意了,伸手揽住他的肩,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今夜别回去了,就在这儿陪我。咱们……守岁。”
热气喷在耳廓,带着酒臭。谭思源身体僵硬,却顺从地靠过去,闭上眼。
窗外,烟花还在炸开,一朵接一朵,绚烂夺目。可那些光亮,照不进这间屋子。
梁仲霆的手滑进他衣襟,粗鲁地揉捏。谭思源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无声滑下来,混着未擦净的脂粉,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更夫敲过子时。新的一年,来了。
可他的新年,和旧年没什么不同。一样的黑暗,一样的冰冷,一样的……看不到尽头。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夜空中,最后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光点四散,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然后,一切重归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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