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石虽然耗尽，不过阵旗未收，聚灵阵尚在。唐简运转无相诀，将吸纳的天地灵气转化成精纯的火灵力，然后渡给燕何返。

此前她从未尝试过这件事，所以她不确定燕何返能否成功将她渡过去的灵力化为己用。幸好燕何返争气，她不去深究唐简是如何做到的，只是争分夺秒地填充着空旷的灵脉。

此时的唐简与聚灵阵无异，飘浮在空气中的灵气经由一死一活两个聚灵阵，最终成为燕何返之物。对唐简来说，付诸实践并没那么轻松，尤其是燕何返的境界远高于她，身体更像是个无底洞一样贪婪地汲取着灵力。

唐简在丹田泛起酸胀感的时候撤回手，燕何返又恢复三成灵力，有了这六成灵力傍身，她顿时就急着去救同伴。

距离她们进山已经过去半日光景，唐简对其他散修的生还可能性并不乐观。事实也如她预料般，她和燕何返两人翻山越岭，埋葬了十三具尸体。

还剩下阿幸和柳梅没找到，唐简看一眼燕何返，后者神情麻木，眼底失了光。她抿下嘴，有心宽慰几句，但向来硬邦邦的人实在想不好该说些什么，遂放弃。

其实她应该趁着世族的人还没全部进山，尽快带燕何返撤离才对，寒天秘境的出口就在凌霜岛中央，说不定还能顺走几件好东西。不过唐简也明白，没找到最后两名同伴的下落，燕何返是绝对不会走的。

北面有细微的啜泣声传来，二人对视一眼，燕何返连声说：“是阿幸的声音，我认得！”她语气迫切，脚尖一转就往北边走去。

唐简凝神跟了上去，不知为何，她对这声音也有些耳熟。

名为阿幸的女子跪坐在地上，手里拽着丝绢在擦拭泪水，而在她的身侧，躺着柳梅，已经咽了气。

“阿幸。”燕何返轻轻地唤了一声，像在担心会惊扰到她。

阿幸转过半张脸，唐简不动声色地后撤半步。

——幸知？！

“阿燕，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幸知噙着泪，楚楚可怜地朝燕何返伸出一只手。

燕何返不疑有他，往前一步，就准备将她扶起来，嘴里问着：“柳道友她······”

“锵——”

藏于袖中的利刃被击飞，燕何返触电般缩回手，难以置信地看着幸知：“为什么？”

沧鳞剑贴着幸知的脖子，只需唐简稍稍用劲，就能让她尸首分离。

幸知瑟缩地看着唐简，继而将求助的目光落在燕何返身上，泣声反问：“阿燕，这是何意？”

燕何返被问糊涂了，讷讷低语：“你要杀我？”

幸知说：“阿燕，你误会了，我只是想给你看看这把小刀。”她瞥着颈侧的灵剑，咽下口水，“这是我方才无意间得到的，我觉得它很适合你。你怎么跟这个詹家人混在一起，还放任她对我出手？”

燕何返愈发糊涂了，她连连摆手，解释道：“这位道友并非世族之人，她······咦，我好像还没问过道友你的姓名？算了算了，你先把剑收起来吧，一场误会！”

燕何返尬笑两声，扯了扯唐简的衣袖。唐简深深地看眼幸知，她的借口很拙劣，那一瞬间释放的杀气逃不过她的双眼，但燕何返显然习惯于对亲近之人托付百分百的信任，她已经喜滋滋地接过那把小刀，心情好了不少。

唐简叹口气，她很想一剑结果幸知，但这样一来，势必跟燕何返反目成仇，只能先按兵不动，看看这人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唐简收起剑，吐出三个字：“葬十三。”

燕何返又是一愣：“葬十三？你的名字吗？好奇怪的名字，怎么会有人姓葬啊？”

唐简懒得理她，既然唯一的生还者找到了，她催促道：“此处非久留之地，我们继续往山顶走！”

燕何返先动手让柳梅入土为安，沉默三息，说：“好。”

幸知靠在燕何返肩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阿燕，我灵力耗尽，走不动路。”

燕何返刚刚体验过失去灵力的滋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半蹲下来对幸知说：“没事的阿幸，我背你！”

唐简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默默殿后，顺带监视幸知。

接下去的一路倒是没有再节外生枝，但隐隐的不安一直萦绕在唐简心头。

天色渐暗，山顶在望。

没有走过寒山径，唐简不确定山顶的那扇石门会不会在月下现世。如果石门不出现，那么又该如何去往凌霜岛？

所幸，当她们登上山巅的时候，石门已经静静地立在月光下，等候多时了。

燕何返将幸知放下，松了松筋骨，她从石门的这端走到另一端，又从那端走回这一端，好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燕何返接收到唐简和幸知眼中如出一辙的无语，尴尬地摸着鼻子轻咳一声：“这扇门要怎么开啊？”她眼巴巴地看着唐简，一点都没有化凡境修士的自持。

问唐简？抱歉，唐简也不知道。

燕何返悻悻地收回眼，没注意到幸知不知何时远离了她。幸知似乎也在思索怎么打开这扇石门，她状若沉思般踱着步，一点一点悄悄挪到石门的最右侧。

唐简搓着手指，静观其变。

“阿燕，你还没说喜不喜欢我送你的那把小刀呢。”幸知笑盈盈地问。

“嗯？”燕何返闻言，从怀里摸出小刀，她刚才确实没有细看，只是想着阿幸送给她的，定然不会差，现在听她一说，才好好地端详起来。

月光投射在刀刃上，亮起一抹暗红，唐简眉心一跳，弹出一道灵力！

而燕何返虽然性子直，但她不蠢，在暗红色出现的瞬间就意识到不对，条件反射地松开手！

然而，为时已晚。

刻在小刀里的阵法被激活，中品灵器自爆的威力足以令化凡境修士重伤，更何况，燕何返并非全盛时期！

唐简的那道灵力虽然替她抵消三成余波，但剩下的七成仍旧让燕何返变成血人！唐简迅速取出衣物将她裹住，同时把手抵在她的后背，注入灵力绕行一周天，确认一息尚存后，方才松口气。

燕何返不停地咳血，间或有内脏碎片被一同咳出体外，碎骨刺破皮肤冒了出来，浑身软绵绵的，竟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眼看是活不成了。

唐简目眦欲裂，她从未对幸知放下戒心，却没料到原来祸根在最初就埋下了！

“为······为什么······”燕何返已经陷入弥留，却还在坚持要个答案。

唐简抽出骨鞭，一招水蛇漫舞径直甩向幸知的眉心！

答案已经没必要知道了，她没救下燕何返，那就送幸知去给她陪葬！

凌厉的骨鞭近在咫尺，幸知白着脸尖声叫喊：“少主救我！”

一柄陌刀横在幸知身前，替她挡住骨鞭的攻势。唐简手腕一转，骨鞭灵活地绕过陌刀，继续刺向幸知！

“啧！”韩棠不耐烦地抡动陌刀，一刀砍断骨鞭！

刀势未歇，半路一转，横劈向唐简。唐简以灵力接续鞭身，鞭身将陌刀紧紧缠住，韩棠未用灵力，若拼蛮力，唐简自信不弱于他！

“韩世兄这般留手，不会是在怜香惜玉吧？”裴和光自暗处走出，在他身侧，依次站着夏雪寒、詹天礼和古炅。而他们身后，则是一众世族子弟。

幸知站在韩家的队列中，没了死亡的威胁，她又摆出那副我见犹怜的神态，惹得裴和光瞅了好几眼。

幸知说：“少主，奴家以燕何返的性命投诚，您可满意？”

原来她为了保命，早就投靠了世族。

唐简明白了，所谓的幸存者，不过是个圈套，甚至柳梅很可能也是死在幸知手里的！

“幸知，你不是人！”燕何返嘶吼着，她同样想到了尸骨未寒的柳梅，她不再喊她阿幸，过往情义散做云烟。

唐简扭头，竟然看到燕何返爬了起来！那么重的伤，骨骼全碎，五脏俱损，怎么可能还站得起来？！

显然，所有人都没料到燕何返还能站起来。

唐简走到她身边，没有多问，谁都有秘密，而她很可能猜到了燕何返不死的缘由。

燕何返摸着身上那件来自唐简的衣服，这让她能够体面的面对世族的人，她感激地冲唐简笑笑：“十三，谢谢你。”

唐简长舒一口气，问：“若能平安出去，能把你的宝贝借我用用吗？”

燕何返抽出饮血剑，又笑了：“当然可以！”

唐简与她抵肩侧立，说：“其实我略通衍算之法，我算出你会废了裴和光，你信吗？”

燕何返回：“一个裴和光怎么够？我要杀光他们，告慰死去的道友！”

裴和光气急，骂道：“你们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

一直静默的夏家少主夏雪寒忽的说道：“她们如此挑衅，裴世弟何不亲自动手，也可一振威名。”

裴和光觉得她言之有理，一个垂死的化凡境和一个弱小的登云境，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裴和光整了整衣冠，在族人们的喝彩声中飞了出去，立在空中，藐视唐简和燕何返。

“十三，再牵一次手吧？”

“干嘛？现在我可没多余的灵力送你了。”

唐简说着，把手递了出去，被燕何返一把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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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和光祭起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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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机会的话，能请你去一趟南梧吗？那里有个叫天星流的小宗门，里面有个叫薛万辰的小刀修，他是我师弟，你替我转告他，就说‘师姐替他看过了，外面的世界挺没劲的，让他照顾好师傅，好好练他的刀’。”

唐简意识到不对，燕何返像是在交代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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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似树枝的灵器散发出翠绿色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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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啊十三，这个宝贝怕是没法送你了。且赠一缕东风，你我就此别过！”燕何返语带歉意，她贴着唐简的掌心猛地一推，火灵力吞吐一瞬，周遭温度陡升，生起骤风，将唐简吹了出去。

韩棠持陌刀劈向唐简，同时，一堵土墙拔地而起，就要挡住她的去路！

燕何返徒手捏住刀身，任由手掌被它砍断，就是这短暂地一挡，陌刀偏移一寸，险险地贴着唐简的后脑勺劈落。

断掌处，血肉在重生。

饮血剑带着主人五成的灵力击碎土墙，燕何返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她要用这条命给唐简开路！

“不好，退！”韩棠脸色大变，他识破燕何返的打算，顿时顾不得去追杀唐简，拽着裴和光的胳膊就往后撤。

燕何返怒目圆睁，欺身上前，死死地扯住裴和光另一条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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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听师傅说，道隐城外出现个新秘境，她用一百枚上品灵石和她的本命灵剑向夏家讨要来一个名额。”十一二岁的少男枕着比他还宽的大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一晃一晃的，“我还没出过南梧呢，真想出去见见世面呀！”

燕何返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饮血剑，头也不抬地说道：“那你去呗。”

薛万辰摇头晃脑，条理清晰地分析道：“那不成，这个名额肯定给你呀！你比我早入门，修为比我高，还是一脉通天者，你可是咱天星流的底蕴，当然得你去啊！”他对什么是底蕴一知半解，只知道是十分厉害十分宝贝的事物，那他师姐就是啊！

燕何返有些迟疑：“可我不太想去。”

“哎呀我的好师姐，那可是一百枚上品灵石诶！”薛万辰夸张地张开双臂，对他来说，师傅的本命灵剑代表的意义或许还很模糊，但一百枚上品灵石就很实在了，那是他们仅有的财富！

举宗之力，把燕何返供出南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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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何返眨眨眼，似乎还能看到临行前师傅的殷殷敦嘱和师弟憧憬的双眸。

丹田急剧收缩让全身灵脉都在被撕扯，燕何返双目充血，直视着裴和光惊恐地表情。韩棠早就抛下他走了，连带着所有世族之人都躲得远远的。

或许是人性的劣根作祟，他们并没有走多远。一个化凡初境的修士自爆能波及多大范围？韩棠心里大致有数，所以他们就站在远处，等待品鉴燕何返最后的“表演”。

裴和光在惊叫，可惜没有人会冒着死亡的风险去救他，包括他的族人。

唐简好不容易稳住身，遥望着燕何返，潸然泪下。

“燕何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