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焕一贯养尊处优,在长桌上趴了半宿使他腰酸颈疼,只待晾干衣裳寻回马儿便即刻离去,他浅浅一笑,客套真诚拒了刘一宝,七十文兜兜转转又回到沈棠手中。
“舅妈,这七十文你收着。”
梁永芳推竖起掌心欲拒,但拗不过沈棠,只得收下。一家人在连续半月有余的忙碌中已然忘记这件意料之外的事,夜里安睡入了梦乡,皆是堆放在院中的甘蔗,陶瓮中的黄糖砖。一家老小日日勤快,干活麻利,一日产出黄糖砖五十斤,现下存放待售的黄糖砖已将近千斤,家中已没有空余的陶瓮存放了。
“梁娘子。”江小遥站在竹篱笆门外朝她挥手,梁永芳正在削甘蔗外皮,闻言放下手中的刀在一旁的甘蔗堆上,挥手回应她:“江娘子,快些进来坐。”江小遥推开篱笆门走进去,小心绕开待削的甘蔗、削下的甘蔗外皮、截成一寸的甘蔗肉.....
“院子乱,进来屋里坐。”梁永芳抬手迎她入堂屋,给她倒水,连续削甘蔗半月有余,指尖、掌心处皆染上些黑色。江小遥喝了水,直言来意:“梁娘子,听闻你家快要卖黄糖砖了,我来问问价。”
立契的事情由刘一宝和刘昀在做,梁永芳不清楚江家是否立契,询问之后得知江家的良田大多种了水稻、麦子、地豆(土豆),并无甘蔗。
“江娘子,立了契一斤黄糖砖的价,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梁永芳笑盈盈地注视她。“我知晓,可...”江小遥膝上的手指互缠,轻咬着嘴唇,似有难以启齿之言。
“江娘子,你欲买多少斤?”梁永芳是个心细之人,心底也了解江小遥是何性情。
江小遥:“我与大哥并未分家,阖家一起共需七斤黄糖砖。”江家老大与老二因着老太太的执拗,未曾分家,老大媳妇是个厉害人,紧握家中的银钱,一直对老二一家不曾有几分好脸色,现下江小遥上门想以立契的价买下七斤黄糖砖,与市价相较可省下九十一文,梁永芳向来与江小遥交好,与江家老大媳妇仅论得上一个村里的人罢了,无任何交情。
“江娘子,你且稍坐片刻,我问问小棠。”梁永芳快步出了堂屋,前去灶屋寻沈棠,三言两句便把事情说清楚了,沈棠提出了一个法子,江小遥若是肯暂借家中的陶瓮前来救急,即可应承她。江小遥喜出望外,不需多加思虑当即应下,不过半刻,携江家老二搬了几个半人之高的陶瓮前来,在冬日的凉风中累得汗水凝成珠掉在刘家的土面上。
又过了几日,熬制黄糖砖一事终于迎来了尾声。刘一宝夫妇与几个孩子松了劲,沉沉地睡了半日。沈棠悠然坐在院中,偶听几声鸟啼从不远处的山上传来,思虑着如何犒劳家人。何以慰藉人心,唯有美食。沈棠搭乘往返集市的牛车买回三斤肥瘦相间的猪肉,一斤三十文共九十文,豆腐一斤两文,两斤四文,沙橘三斤九文,往返的牛车六文,共支出一百一十九文,她不禁攥紧粗布缝而成的钱袋子,里头只剩四文钱。
几个孩子正在院中玩着丢瓦片的乐子,瞧见沈棠挎着的布袋子鼓鼓囊囊,一窝蜂围了上去。“阿姐,你买了什物?”眼睛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她有意逗弄他们,叹气:“几个白菜和一些地豆罢了。”
刘峻信以为真,张大嘴:“啊?阿娘正在菜园子挖地豆,今夜做地豆丝。”他往菜园子的方向瞄了一眼,压低声量:“阿姐,若是阿娘你买了地豆,定要絮叨你银钱烧腚留不住。”
“啊?”沈棠故作惊恐捂嘴:“那我该当如何?”
刘昀:“夜里阿娘睡了,把地豆埋到地里去。”沈新踊跃举起手:“阿姐,我去埋。”沈沅附和:“哥哥,我也要去。”
“好主意!”沈棠搭着他们的肩膀走进堂屋取下布袋:“那就劳烦你们几个小鬼替我埋地豆了。”说着,她一手抓起沙橘放在长桌上,引得他们霎时齐声惊呼:“哇!”
沈棠笑道:“傻愣愣地张着嘴作甚?不想吃啊?”她抬手欲将沙橘放回布袋里。
“吃!”刘峻拿起沙橘分给三个弟弟,沈棠连续拿出沙橘:“这还有,多吃几个。”
沙橘个头小巧呈扁圆状,一个不过掌心半握,远远不及瓯柑、洞庭湖柑、蜀橘硕大。现下正是沙橘盛产之时,经严霜浸润后通体呈橙黄、橘红之色,果皮极薄,布满细密凸起的小点,触感不光滑,得名沙橘。
沈新、沈沅小心翼翼地剥开沙橘外皮,唯恐弄坏了。在北边时,他们也曾见过从南边运来的沙橘,但价格昂贵他们从未尝过。
橙黄的外皮被剥离,橘子香雾扑入鼻中,清新怡人。果肉是通透的浅橙蜜色,汁水充盈。沈沅举起剥好的沙橘,仰头注视,水灵灵的眼睛充满着猎奇和雀跃。
沈棠不禁捏了捏他柔软的面颊,笑道:“口水快要流下来了。”
初次品尝沙橘,掰开一瓣瓣果肉送入口中,清甜的橘香在嘴里迸发,汁水丰沛、少籽无渣。
“好吃吗?”沈棠询问他们,他们连连点头:“好吃!很甜!”
沈棠提起布袋子,故作神秘:“今夜还有好吃的东西等着你们。”说完,她朝着灶屋走去,梁永芳正提着菜篮子回来,里面装着若干沾着泥土的地豆,两个白菜。
沈棠:“舅妈,我买了猪肉,豆腐。”
“哎呀。”梁永芳接过她手中的布袋:“怎么花这钱?家里的菜园子多的是菜,几口人也吃不完。”沈棠偷笑,梁永芳的话与刘峻说的相差无几,若是她买了地豆,估摸着这会儿已经被絮叨了。
沈棠:“这些时日大伙辛苦了,累得胳膊也抬不起来,须得吃上一顿好的吃食犒劳一下。”熬制黄糖砖的这些时日,一家人共苦,沈棠忙得顾不上操持吃食,梁永芳为了能干些活计,在一家人的吃食上也凑活,每顿就着酱黄瓜、水煮白菜配米饭,幸而他们干活累得疲乏,每顿只求填饱肚子,别无二话。
“言之有理。”梁永芳乐呵呵取出猪肉,豆腐:“小棠,花了多少钱?舅妈给你。”
“咱是一家人,不提这些。”
这些日子,梁永芳摸清了她的脾性,也不坚持把钱给她了,问:“小棠,今夜吃什么?”
沈棠单眨一只眼:“围炉涮食!”即为后世的火锅。
“围炉涮食,吃了暖暖身子,驱身子疲乏。”
“我这就去把三脚陶釜取出来洗净待用!”梁永芳步伐轻盈往堂屋走去,几个孩子拉着她坐下,剥好沙橘递与她,看着她吃了两个沙橘方放她去寻物。
沈棠先行把葱白切片,花椒用温水一同浸泡,而后撇掉葱白片,花椒,留下汁水。继而处理猪肉,清水洗净猪肉置于案板去皮,切成薄薄的肉片,沈棠双手各自持刀剁成细腻的肉泥。继而放入木盆中分次加入花椒水、少许米酒、粗盐,手持木箸不断朝一个方向搅动肉泥,搅拌过程中分次少量加入清水,直至肉泥黏手有弹性,撒入磨好的米粉、葱白末一同搅拌。
锅中已备好温水,梁永芳停止添柴,沈棠将木盆置放灶台边沿上,手抓起一把肉泥,从虎口处挤出一团圆丸,用木勺刮入锅中。梁永芳在一旁看着既骄傲又心疼,想来沈棠在北边的家中定是日日干活,操持一家人的吃食,练就了一身手艺。
沈棠察觉到她的目光,问:“舅妈,怎么了?”梁永芳移开目光:“没什么,现下不用添火,我去菜园子摘几个番茄回来。”
“舅妈,多摘一些蔬菜。”
梁永芳挎着菜篮子,连声应下。
肉泥尽数变成了肉丸子,沈棠往灶中添火,小火慢煮,锅中的丸子如同地洞中的底数一般,一个一个地浮起,被捞起放入敞口粗瓷大碗中。
趁着煮丸子的沸水仍在锅中,沈棠把洗净的数个番茄在底部划上十字刀顺着锅壁放入沸水中,煮上片刻捞起放入凉水中,番茄外皮泛起,轻易剥离。
锅中的沸水被舀出,大火热锅,加入几勺猪油凝脂,融化升温后倒入切好的番茄细块,木铲不断翻炒,加入少量清水,炒至起沙,加入大量清水,番茄涮食底水便成了。
刘峻点亮了四盏瓦灯,家中的瓦灯皆在院中了。沈棠往三脚陶鼎里加入番茄涮食底水,孩子们往返灶屋端来切好的猪肉片、地豆片、冬瓜片、莴苣片、萝卜片、洗净掰好的白菜、生菜、冬葵、蒌蒿,以及肉香四溢、劲道弹口的猪肉丸子。
“来,这是我特制的蘸料。”沈棠将分别装着蒜泥、芜荽、葱花、辣椒小段的粗瓷碗放在长桌上,“你们把碗给我给你们调蘸料。”
孩子们陆续端着沈棠调好的蘸料等待着三脚陶鼎中的涮食底水煮沸,他们的目光扫过长桌上放着的食物,已经盘算好先吃哪一样了。刘一宝一边添火一边笑道:“他们快把猪肉丸子盯穿了。”
沈棠打趣道:“吃了猪肉丸子,明日要与我一道到集市上卖黄糖砖。”
卖东西也是力气活,早出晚归,无论风吹雨晒,寒冷或温暖亦要守着摊子。不料,翌日清晨,沈棠堪堪起身,刘峻已然带着三个弟弟在堂屋坐着等她去集市了。
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端午安康,万事胜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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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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