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吧,这一定是真的。地球几十亿年寿命了,人类文明才一万年,留下文字的时间更短,很多事情我们根本解释不清楚。”
曾希玥滔滔不绝地说着,把她知道的玉珠峰的故事都说了出来。一说是玉珠峰是昆仑山脉东段的最高峰,是西王母梳妆用的玉台,山顶的积雪之中遗落了西王母的珍宝,那就是开启时空之门的钥匙。一说是结合了藏族传说,说玉珠峰是英雄格萨尔王的宝剑所化,连通神明。
范清妤很适合倾听,她还会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向曾希玥发问,两人聊着天几乎快到了玉珠峰落日的时候。
她们是被游客兴奋的欢呼声拽回现实的,两人默契地手挽着手出了民宿大门,一同欣赏远处披上余晖的玉珠峰美景,那种澄净的沁人心脾的美,日照金山,纵是仙境也难以匹敌。
荒茫原野之上,高峰伟岸的身姿耸立着,雪山顶触碰着天空沁人心脾的蓝,连绵的白雪反射出自然的壮观,再披上一层霞光,共同演绎出一种洁净的金色。
范清妤也被震撼,或许是受了曾希玥的影响,她确实觉得人类在天地之间渺小无比,也理解了那些转山祈福的人们,或者那雪山之上真是神明的居所,此刻也在静静观察着她这样渺小的人类。
曾希玥双手合十,许下一个愿望。
“小鱼姐,你也许个愿,会灵的,青藏高原是最接近神界的地方。”
范清妤本想拒绝,却实在无法抗拒那种天地间自有的灵气,她突然觉得,在这里不相信神明是对上天的不尊重,而若真有神明,她小小的愿望又有何不能相告呢?
“路哥,快来帮我们俩拍个照!”曾希玥大喊。
范清妤重新睁开眼,正好见到路远和另外一个青年男子推着小板车路过,那个青年男子晒得黝黑,头戴一顶针织帽,脸庞上棱角分明,看起来与马春花有些相似,范清妤想起来,他应该就是马春花的弟弟。
路远调侃道:“昨天旅拍套餐已经兑完了,今天拍照怎么付钱?”
“哎呦,别这么小气,用我的手机拍就行。”
路远便接过手机,打开相机的那一刻,脸上戏谑的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他对着手机摆弄了会,挪了挪位置,找到了避过人群的最佳取景角度,然后探出头来,爽朗道:“这位小姐可以笑得更夸张一些,您旁边这位曾小姐动作十分豪放,您夸张一点,合成效果更好。”
范清妤瞅了瞅曾希玥的模样,确是忍不住笑开了怀,路远就在这时候一个得意的抓拍,雪山、落日、年轻姑娘,这种组合就不可能不好看。
路远将手机还给曾希玥,范清妤瞥见照片绝美的取景,心想这位路师傅当真有点摄影功夫。
“这位小姐贵姓?”路远友善地问。
“我姓范,范清妤,幸会。”
路远点头轻笑:“路远,摄影师,范小姐来玉珠峰旅游,需不需要旅拍?”
范清妤耸了耸肩:“我是记者,是来调研天路故事的,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记者?你一个人?”
范清妤索性递上名片,路远接过来,好似惊奇似的睁大了眼:“长洲来的啊,大城市的人就是不一样。”
“我当你这是夸奖?”范清妤毫不退让。
“当然是。”路远将名片收进口袋:“你来这里,是想看看有没有本地人当年参与过天路修建?那我可知道,你得去找拉姆。”
范清妤倒吃了一惊:“你也知道拉姆?”
“我来这这么久,算半个本地人了,他们民宿的宣传片也是我拍的。”路远得意地转头,正好朝马高山点头示意。
马高山运完最后一车货,朝他们走过来,对两个姑娘说:“今天我家姐夫不在,又凑巧民宿事多,开餐得晚些,你们肚子饿就自己先垫垫。”
与自诩熟门熟路的路远不同,马高山的口音浑厚,普通话透着一股风沙的味道。
曾希玥象征性的啊了一声,事实上,这民宿的东西就那几样,这些天她早就腻了,正想明天回格尔木多弄些补给。
范清妤并不在意晚餐什么时候吃,她知道马春花一时半会儿不得空,便索性问路远:“路先生能带我去找拉姆吗?”
“现在?”
“对。”
路远无奈地点点头:“大城市的人就是敬业,走吧!”
曾希玥却道:“你们去吧,那拉姆我见过,其实就是一普通的留守老人,看着怪让人心酸的。”
范清妤也没说什么,和路远一起往远处的村子里走。
高原上的风很纯,但也更伤人,范清妤把冲锋衣的帽子拉上,尽可能的将脸掩盖起来。夜空中已经可以看见星星与月亮,它们像是太阳的儿女,远行天外,变成了孤独的旅人,却始终与太阳母亲根骨相连。
荒芜广袤,是高原留给范清妤的第一印象。就这样漫步在这片高原,目之所及没有高楼大厦的阻挡,能直看到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一切都是自然本真的样子,她甚至觉得心情平静了不少。
路远的步子走得不快,算是照顾了范清妤的体力,他仍然好奇:“第一次来高原?你就敢一个人来?”
“不行?”
“当然行。”路远的眼睛看过村口的玛尼堆:“这是藏族同胞的信仰,相传玛尼堆是人与神灵的连接点,上面刻着吉祥图案,你要拍些照吗?”
玛尼堆,藏语称朵帮,垒起来的石头之意,也被称为神堆,大都刻有六字箴言以及各种吉祥图案。范清妤看过有关资料,她应了一声,便拿出随身的微单相机拍了几张,她不是摄影师,但记者又通常要兼着摄影师的活,所以用起相机来倒是熟练。
把拳头大小的石头一层层垒起来,靠的是藏民朴实的双手,这些源自高山的普通石头,被视为有神的灵性。在玛尼堆的周边,通常会挂起五彩经幡,高原的风这样持续吹拂着石堆和经幡,那上面的经文就会一直被诵读,变成虔诚的祷告。
“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拍照。”路远说。
范清妤调侃:“收费么?”
路远嘴角轻扬,漫不经心地笑,带着些天高海阔的爽朗:“这个可以免费,但我的线人费怎么说,你的独家料可是我提供的线索。”
范清妤摇了摇头,又故作正经的样子:“这种爆料哪有线人费,要不,我留个特别鸣谢的位置给你?”
“那敢情好。”路远笑着伸手接过相机。
范清妤扑哧笑出声,她半张脸被冲锋衣遮挡,眉眼弯弯却更显得温柔,与高原奔放的气质截然不同,像是南方春天里灵动的燕子,误闯了鹰隼的地盘。
路远捕捉到这一刻,顺势按下快门。
两人一路走到拉姆家的时候,拉姆正在打坐冥想。门没有关,她裹着条彩色头巾静静地坐在那里,花白的头发织成麻花辫,脸上的皱纹仿佛是岁月的年轮。
她的家是一幢普通的藏地民居,黄色绿色相间的外墙,房间里头是木质的结构,铺着金露梅花纹的地毯,简单的家具陈设,但却精致非凡,尤其带着少数民族独有的风情。
范清妤注意到,一面墙的木龛中摆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球形墨玉,打磨地极为光滑,玉身上闪着点点金光,一眼望去,仿佛是一个宇宙苍穹的缩小版,让人感觉出世间的万千可能。
“拉姆,这位是范记者。”路远介绍,几人坐到桌边。
拉姆将油茶递过来,她的动作很慢,手有些微微颤抖,眼神中有些亮光,也有些茫然。
正如曾希玥所说,她确实是个留守老人,守着故地不愿离开。
但范清妤却感受到一种平和,她不用像在长洲时那样,去催促一些本可以慢下来的事,在拉姆并不利索的动作里,她突然就感受道,这位老人内心的稳定强大。
范清妤简单的寒暄了两句,除了天路,她当然也需要知道故事讲述者自己的故事:“这块球玉看起来十分特殊,方便说说它的来历吗?”
拉姆重复了几遍六字箴言,道:“它从天路而来。”
她用一种虔诚的眼神看着那块墨玉:“楚玛尔河接收上天的馈赠,风火山引下天雷,那是指引着我们的神圣之路。”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范清妤和路远四目相对,满脸疑惑。
“您是从风火山得到的?”她接着问。
“是那些连通天路的人,你们口中坚韧不拔的战士,用感动格萨尔王的忠诚争取来的。”拉姆的语速很慢,很和蔼:“我记得那一天,那时候雪整整下了一天。乌云遮天,白雪覆地,你们的战士在冻土之上开凿隧道,我见到当时天地相连的一道闪电,那道闪电孤傲得好像荒野里的野狼,就这样落在风火山的山头。”
“观测站停了电,地面的设备也启动不了,战士们连忙抢修,而我就在山脚下遇到了这块玉。我看得见,这是神玉,是天神对战士的认可,但你们的战士不信,他们只信自己的双手,没有接收这块神玉,而将它给了我。”
“您当时为什么会在风火山呢?”范清妤看了一眼墨玉,先按下心中对玉的好奇,转而去问拉姆,企图将当时的事件还原。
“那是二十多年前,我当时从格尔木赶集回来,带了些特产,想送些给战士们吃,这才去了风火山那个风大雷多的都是冻土的地方,才有这样的业报。你们总说,成功开辟铁路是你们努力出来的,是也不是。我倒觉得,是因为战士们的忠诚感动了格萨尔王,高原上的每一座山峰,每一处湖泊,都拥有神明的灵性。我也因为当时小小的善念,得到了这块神玉,二十多年来,我们家诸事顺遂,是托你们的福。”
“您是在哪个位置得到墨玉的?”
拉姆摇摇头:“当时天地间全是漆黑的,狂风大作,我被闪电震住,滚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只知道山体间有个洞穴,就连忙躲了进去,那个洞穴连着山里头,很深,但我不敢进去看,天气转好之后,我也想找到那个出现神玉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拉姆说完,收回游离的眼神,握住范清妤的手,微微使了力,按捺住想要抽离的范清妤:“孩子,你的身上,似乎有属于高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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