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可西里(三)

“每个来到高原的人,都得到了冥冥之中的指引。当年的战士是这样,路远是这样,你也是。”

范清妤转头去看路远,却只见路远肆意地摊开手,很是坦荡的样子。

范清妤还听拉姆说起几件往事。修建铁路时,工程师们在风火山一待就是好几年,他们过着比僧人更清心寡欲的日子,也有人逃回了格尔木,但最终又被山神召唤而归,再一待就是大半辈子。

她说,来过高原的人,一定会再回来的。

她说,她见过慕生忠将军,将军给她吃过从北京带来的奶糖,那是她第一次吃糖,她不会忘记。她也曾拿着铁锹,与将军一同挖路开道,拉起风马旗为士兵祈福。

慕将军去世后,他的魂骨都回到了高原。

范清妤想,天路建成,或许是茫茫高原,风火山冻不僵如焰激情。

星空满布,高原上的风更凛冽了些,离开拉姆家的时候,路远让范清妤等一下。

他熟练地走进隔壁的民居,从里头拿出了件羊驼毛披风递给范清妤:“夜里冷了,披上吧。”

范清妤感激地接过来,好奇地问:“路先生是住这里吗?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路远的脸在清冷的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棱角分明,像是被加了一层天然滤镜,有一种剑眉星目的传统游侠之感,倒与他洒脱不羁的气质相符。

路远点头示意,走在范清妤前头:“不是说过了吗,我是摄影师,就是……拍摄爱好者,拿过奖的那种。”

“这么晚了,你不直接回家么?”范清妤跟上。

“怎么,让你一个人回民宿?那显得我很没风度。”

范清妤轻轻弯了弯嘴角,走在路远身旁一个身位,羊驼毛柔软地质地摩挲着她的脸颊,她惬意地感受着,苍茫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的身影,身后有村落点点灯光,头顶则是苍穹一片银河。

“路先生,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并不是本地人。”范清妤问。

“你在采访我么?”

“就是正常交流,你知道我从哪里来,我却不知道你。”

“不想待在你们大城市了。”路远转过头来看她,她的身躯被披风包裹着,一双眼睛亮亮的,仿佛映着天上银河的光亮,动人心魄:“来乡下躺平养老。”

“真自由啊。”范清妤感慨。

路远不置可否:“那你呢,还想多了解些什么?”

范清妤点头:“我想先去一趟风火山,那里还有科研站的。”

“那里可不好过去,不过,祝你好运。”路远说:“很高兴认识你,你是一名有想法有韧劲的记者。”

范清妤一怔,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这样的肯定了。工作中效率和结果比什么都重要,旁人的评价很少围绕着一个人的内核,而当自己想为某些弱势群体发声的时候,反而还会遭到莫名其妙的投诉。

她其实明白路远所说的远离大城市的意义,多年的工作经历,记者这个身份带给她的早已不是梦想成真的喜悦,而是职业饭碗的枷锁。

她无奈道:“比起那些坚守在风火山的人,我什么都不算。”

范清妤回忆起拉姆说过的往事,那些背井离乡来到这里的人,为事业奉献生命的人,有着她远所不及的职业精神,她无法想象当年的人坚持下去所背负的东西。

“你当然算。”路远却说得肯定:“不然是谁一个人来到高原,还马不停蹄的展开采访,不是每个人的成就都引人瞩目,所以用不着和别人比。不然,我岂不是真要被定义为逃兵?”

两人欣慰地对视一眼,继续前行。回到民宿的时候外头有零星的旅人正参加着马春花准备的篝火晚会,火焰腾腾的升起,木质燃烧的味道赋予高原别样的风情。

马高山负责烧火,火焰照亮了他的身体,显得人活泼又热情。

“马老板喜欢搞花样,不过大多数游客早就疲惫不已,在房间里躺着,你今天也早点休息。”路远道。

他笑了笑,火焰照得他脸上多了些暖色的光亮,拂去了那层清冷的滤镜,显得人多了些稳重的烟火气息。

他说完就走了,而范清妤在进入民宿的那一刻,才发觉身上还披着路远的披风。

但她确实太累了,也没有路远的联系方式,现在的时间已经夜里十一点,她急切地想回房间休息,便想着明天再把披风还回去。

大堂里只开着昏暗的灯光,休闲吧的桌椅摆在一旁空落落的。只有一名工作人员坐在前台电脑前,几乎要把自己埋进座位里,发出着一些隐忍的笑声,很明显在享受自己的摸鱼时刻。

范清妤踩着木质楼梯上了三楼,随着房门的打开,廊灯亮起,昏暗的灯光照亮了这间并没有多少民族特色的房间,范清妤走进洗手间,她打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风尘仆仆的自己,却恶作剧似的哈了一口气,将镜面弄得模糊。

她洗了把脸让自己稍微清醒,但重新走回房间的时候,却产生了一丝不协调的感觉。

这间房她下午放行李时已经进来过了,那时候,她还坐在床上回复了几个微信消息,但现在,床铺的表面光洁平整,丝毫没有被人坐过的痕迹。

为什么,是客房服务员在她走后又进过房间做了卫生吗?

一般情况下服务员是不会在这种时候再次进入房间的,并且房间里也没有多出欢迎水果这种东西,那是怎么回事?

范清妤立刻去查看自己的随身行李,她迅速清点了一遍所有东西,而外头的篝火晚会似乎掐准时机一般,在这一刻传来了一阵欢呼。

范清妤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了,刚想起身去看看窗外的情况,房间门铃却在这时候响了。

“谁?”她突然警觉起来。

“小鱼姐,是我。”外头传来曾希玥的声音。

范清妤长抒了一口气,她打开房门,见曾希玥双手紧扣在胸前,有些害怕的样子,她脑袋谨慎地左右看了看,迅速地钻进了范清妤的房间。

“你可回来了!”曾希玥直冲着坐到一旁的小凳子上。

“怎么了?”

“感觉这间民宿住进来两个变态!”曾希玥煞有介事地说:“你还记得下午说房间灯坏了的那两个男人嘛,他们一直在走廊上转来转去,猥琐得很,好像在踩点一样,不知道憋着什么坏主意。”

“真的?”

“当然,就在你回来之前,我还看见他们在外头晃荡。”

“你一直在看?”

“我从门缝里看的,但人家又没实际干什么,总不好报警抓他们。”

外头又传来敲锣打鼓的乐声,范清妤走到窗边一看,却见篝火旁为数不多的人群突然四散开来,乐声停止,有的人惊慌失措,有的人茫然无知,火光映照下,一身黑衣的路远格外抢眼,他在奔跑着,似乎追着什么人。

她想看得更清楚些,下意识拉开窗户,只见马高山“腾”地起身加入追击,寒风中还夹杂着他高喊的声音。

楼下一下子更加人声嘈杂起来,范清妤心里一紧,转身说:“我也去看看。”

她说完就奔出了房间,下楼后在民宿门口遇上了参加篝火晚会的其他人,才知道似乎是有“小偷”闯了过来。

还能听到远处路远和马高山的呼喊,这边的旅客也多了些想要看热闹的,三两个追出去,范清妤跟着跑。

高原跑起来是真费劲,速度根本快不起来。没过多久,她听到渐行渐远的汽车马达声,漫天繁星照出远去的汽车影子,知道人的双腿已经无能为力,于是终于瘫坐在地歇了口气。

前头追跑的人三三两两的回来,交头接耳着,好奇小偷的来历和他们所偷的东西。

特意来这地方当小偷,而且还被路远追着跑,范清妤也十分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了一会儿,她终于见到了折返的路远和马高山。

路远也一下子看见了她,他快走了几步到她身边:“第一次来高原别急着跑啊,感觉怎么样?”

“还行,早知道我就直接开车过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路远搭了把手将范清妤从地上拉起来,范清妤离得他近了些,便看到了他脸上有些愤怒的表情,他说:“拉姆的玉被偷走了。”

他深邃的眼睛看着汽车消失的方向,整个人显得认真而执着。

“那块神奇的墨玉?”

“嗯,我已经报警了,但在这地方,派出所不好找人。”

“我们才刚走,这小偷就去了拉姆家?怎么像是有备而来的,你看清楚他们的样子了吗?”

“打了个照面,就是很普通的长相……不过有些眼熟,似乎在马家民宿见过……”路远转头过去问马高山:“高山,你有印象吗?”

马高山答:“我也觉得有些面熟,先回店里看看。”

几人一同走回民宿,老远便听见马春花正在安抚旅客们,她是那种很有担当的样子,且表现得十分自信:“我们店里绝对安全!”

曾希玥双手慵懒地环在胸前,她靠着大堂的门,并不是很在乎,看见范清妤便迎了上来,着急地问:“什么东西丢了吗?”

几人对视一眼,路远跟着马高山去店里说明情况,减轻恐慌,范清妤则留下来解答曾希玥的疑惑。得知拉姆的墨玉被偷走,曾希玥有些惊讶:“那玉不算很值钱,莫非真是牵扯到什么神迹?”

老人家的话,曾希玥一向不是很信。人活到一定岁数之后,就会变得特别信命,说的话会天然经过很多主观艺术加工,往往会掩盖事件的真相,青藏高原本就产墨玉,拉姆能得到一块,并不算稀奇。

曾希玥换了个话题,问:“小鱼姐,你明天去哪?我和你一道吧,这里实在是不安全。”

说完,她指了指民宿大堂。那里的人基本已经被马春花安抚下来准备散开,但路远和马高山,却在议论着什么。

范清妤没有着急回答她,而是走到了路远身边问:“你觉得拉姆怎么样,情绪还好吗?”

路远心中感叹范清妤的细腻心思,珍藏多年的神玉被偷,拉姆一个独居老人心中肯定惊慌,他当即决定返回曼日村去照看拉姆。

“范记者,你要小心点,刚才那两个小偷,好像真的是民宿的住客,马老板已经报警了,今晚你也多留个心眼。”路远好心提醒着,他将范清妤带到电脑前,把“嫌疑人”的监控镜头调给她看。

前台的工作人员早就拘谨地站到了一旁,但桌面上散落的零食碎屑还来不及收拾,并不高清的电脑屏幕上是两个年轻的黑衣男人的影像,大鼻子小眼睛,看着像是两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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