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春花双手合十着碎碎念,见到范清妤过来,忙道:“范小姐,这事情不劳您记录报道,您今夜锁好门窗,不会有问题的。”
原来在住客面前稳如泰山的马春花,实际上也慌得不行。
范清妤看见,所谓的“嫌疑人”正是下午声称房间里灯泡坏了的客人,也是曾希玥口中在走廊上晃晃悠悠的猥琐男。
总感觉不对劲,范清妤蹙起眉头,心想这两人一定不止是小偷而已。
“马姐你放心,这些东西我不擅长写,交给警方来调查就好。”
说完,范清妤想送送已经准备出发的路远,却被他拦住:“我自己回去就行了,明天再联系,拉姆没问题的。”
路远朝范清妤点头,很明显是在让她放心。他身材高大挺拔,这种肯定性质的示意让人下意识地信服,范清妤突然觉得,路远有种武侠小说中古道热肠的特质,避世却不避心,这确实也是大城市的人很少有的性格。
路远走了,马高山则再次安抚两位客人,说他今夜不睡,会做好检查巡逻。
曾希玥半信半疑,乖巧地跟着范清妤回了房间,嘴里碎碎念着那两个可疑的男人和可疑的玉,阴谋论地想着是不是和店老板有什么关系。范清妤没精神想太多,简单擦了擦身体,疲惫地瘫倒在床上,听着曾希玥蚊子一样的声音,很快就睡着了。
印象中,房间入口处的廊灯是没关的。
范清妤不知道曾希玥什么时候不见的,也不知道入口处的廊灯是什么时候关的,她醒来的时候,房里黑漆漆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似乎是因为呼吸困难被憋醒的,喉咙特别干,吸进去的气变成了刀子,她摸索着起身,喝了一口热水,才感觉终于回过劲了。
“小玥?”她轻声喊了一句。
曾希玥的鞋子也不在这里,范清妤想,她可能是回自己的房间了。
她于是想接着睡,却感觉窗口吹进来一股冷风,那风吹到她的脚踝,立刻让她全身有了凉意。
窗没关紧么?范清妤瞬间清醒,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却见天边一道从天而降的闪电,像是神的光柱,照亮了荒凉贫瘠的高原上的一切。远处雪山的轮廓异常清晰,就如一副展开在她眼前的工笔画那样清晰。
千山一片寂静,却似有狂风长驱呼啸,近处的土地上有两个人,是路远和拉姆,他们对着闪电磕头跪地,像信徒一样虔诚。
范清妤浑身一个激灵,她似乎透过这道神的光柱感到了上天的权威,雪落青藏,恩降高原,她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呼唤,眼中竟然流出了泪水。
她毅然决然地要去追赶那道光,转身出了门,却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原本走廊上的廊灯也不亮了,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范清妤回忆起拉姆说过的话,三十年前那道如孤狼般的闪电出现时,风火山的电力也停止了。
但她没有迟疑,继续摸索着找到了楼梯,她呼喊着曾希玥的名字,也喊着其他人,但没有一个人回应她。
她着急下楼,脚下不小心踩了空,整个身体因失去平衡而摔倒,倒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但她的精神异常清醒,终于奋力抓住了楼梯的扶手恢复了身体的平衡。
她一路往下,却好像永远到不了一楼。她看不见大堂,只能沿着楼梯走了一圈又一圈的路,似乎已经走过了好多好多层,但这楼梯周围的世界仿佛成了一个无底洞,没有终点,只剩她的脚步声还在不断回响。
范清妤手心冒着冷汗,精神逐渐恍惚,直到她看见黑暗中一丝幽绿的光。那光绿中带亮,那种亮让范清妤想到刚才那束连接天地的闪光,只是高原上的光柱给予她独一无二的震撼,这里的光却柔和地直戳她的内心,似乎跨越了万年时光在等待与她相遇。
绿光的周围仍是漆黑一片,只照出了一点点不知名物体的轮廓。范清妤靠近了一些,隐约觉得,这轮廓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你是谁?”她问出声,整个世界已经只剩下她的声音。
那个女人连同那点绿光缓慢地转过身,在这微弱却沁人心脾的光亮后面,范清妤终于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那是……她自己的脸!
范清妤深呼吸一口气,猛地从床上坐起了身。房间入口处昏暗的廊灯还亮着,一旁的曾希玥还在酣睡,她甩了甩头,知道自己只是做了个不可思议的梦。
她起身去喝了口水,整个人更清醒了些。可当她看见一丝微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来,心中就有了种冲动,她毫不犹豫地扯开窗帘,强烈的光线从窗外射进来,终于让她的昏暗小屋恢复光亮。
高原早晨和煦的阳光照在大地上,天空澄净如洗不染尘埃,远处的雪山之巅,近处偶尔奔腾而过的车辆,全被这层圣洁的金光拂过,全然没有了黑夜中可能存在的寒冷与阴霾。
在民宿楼下,是一身黑衣的路远。他挥舞着双手,脸庞因为冷风而微微发红,却是一副欣喜的表情,带着爽朗的笑容,朝范清妤打招呼。
范清妤终于彻底从那个奇怪的梦境里走出来,意识到这是她在青藏高原迎来的第一个早晨。
她拉开窗户,喊了一声:“路远!”
声音飘散在高原稀薄却清新的空气中。
“我在大堂等你!”路远回应。
范清妤转身将曾希玥弄醒,自己简单洗漱了之后便下了搂。
她左右找了找,发现路远正和两名警察一起在前台登记着什么,偶有交谈,马高山与马春花也在场。
在大堂吃早餐的旅客们有些议论,但并不张扬,只偶然朝前台看上几眼,八卦着谁的东西丢了,什么东西丢了这样的问题。
马春花准备了简单的藏式早餐—糌粑和奶茶。范清妤确实是饿了,拿起糌粑就吃,糌粑是青藏高原的主要食物,由青稞制成,但青稞的口感毕竟要比平日常吃的米面粗糙一些,算不得多好吃,她就只好大口喝着奶茶用来佐餐。
警察记录完毕便离开了民宿,旅客们吃完早餐之后要么就是出发游览,要么就是退房去往下一个目的地,前台就又以另一种方式忙碌起来。
路远早就发现了来到大堂吃早餐的范清妤,他坐到她对面,友好地问了声:“吃得惯吗?”
“偶尔吃还好。”
奶茶沾在范清妤的嘴唇上,像两撇滑稽的白色小胡子,让她知性中透着一种灵动,路远没出声提醒,只说:“拉姆没事,她比我们都想得开。她说玉本来就不是她的,她已经被庇佑了三十年,玉的未来去哪里肯定有天神的指引。”
“那就好了。”范清妤想到拉姆经由世事沉淀的神情,不禁感慨道:“其实老人家有时候……内心比我们以为的强大得多。”
顿了顿,她又问:“关于那两个贼,警察有说什么?”
“他们取了那两个嫌疑人的影像资料,会协同周边州市一起调查的,倒是你,什么时候去风火山?”
“一会儿就出发,和小玥一起。”
“那我送你。”路远说得坦然。
这倒让范清妤吃了一惊,她忙将口中的糌粑咽下:“你怎么送我?”
“开车送你,顺便我也去那里找些素材,拍些片子。”路远盯着范清妤的眼睛:“你没进过一望无垠的楚玛尔荒原,也不知道可可西里一面天堂一面地狱的双重性格,你难道不需要一个向导么?”
路远的眼神长驱直入,几乎快将范清妤看透。
范清妤无奈地一笑:“你做向导?”
“看不起我?”
范清妤摇了摇头:“谢谢你。”
她的声音平和而温柔,弯弯的细眉配上微微上扬的嘴角,勾勒出既不含蓄也不张扬的恰到好处的笑意,那双眼睛清澈如泉,楚楚动人,这样温婉的神情,如一朵温润的出水芙蓉,却偏偏有两撇白胡子增加喜感。
路远忍不住笑了一下,转头去找马高山的身影:“高山也去。”
范清妤不知道他为什么笑,顺手扯了一张纸巾擦拭了嘴,听他这么说,很是惊讶:“两个向导?”
路远却摇摇头:“高山担心那两个贼会去可可西里偷猎,他想去看看。”
“偷猎?这么严重的事情他自己处理好吗?”
“不至于真是偷猎,没有多严重,就是去看看。”马高山走过来,他瞥了路远一眼,有点埋怨他小题大做。
范清妤陷入沉思,现在国家在可可西里建立了自然保护区,十几年来,偷猎行为已经明显减少了,但人性的贪婪并没有让这个本不应染上杀戮的地区重归纯洁,一直以来,发生在可可西里的非法穿越行为依然存在。
昨晚那两个男人不一定没有同谋,偷盗一块墨玉也显然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范清妤当然也明白,这些事中间暗藏危机,但她无意卷入纠纷,也不想多管闲事。
马高山手肘碰了碰路远,小声道:“路师傅,你想跟着人家还非得拉上我,拉上我还编出个偷猎这种理由,看把人家愁的。”
可他话音刚落,范清妤就又打起了精神,站起身说要去把曾希玥弄起来。
路远还想说些什么,但范清妤已经转身离开了,只好转头怒怼马高山:“我都免费帮你做多少苦力了,你跟我这一趟有啥好抱怨的?”
马高山忍着没笑,抓了抓自己蓬松卷曲的头发,吹起口哨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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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可可西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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