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这次在藏书阁的仍然是隗易。

祝岁走上去，轻车熟路地递上弟子令：“二楼。”

“二楼可没有机关术和傀儡术的典籍，”隗易在名册上记着，“小师兄应该也不会去找剑谱。难道是要翻医书？”

祝岁心里有点古怪：“你倒是猜得很准。”

隗易一挑眉：“运气而已。”

祝岁拿回弟子令，目光一瞥，看见桌上隗易手边一个没雕完的木雕，看形状像是只幼虎，胖乎乎的，正憨态可掬地拿爪子挠着脑袋。

隗易看见他注意到这只木雕，笑了笑，道：“在藏书阁做事，一天要在这里坐六个时辰，无聊得很。随便做些小东西解闷。”

祝岁讶异地看着他：“原来这是你雕的？”他见隗易面相冷清锋利，想他大约是不会做这种乖巧可爱的小东西的。

隗易看着他眼睛睁圆了，忍不住弯起眉毛：“送朋友的，一点小手艺，算不上什么。”

他拿起那个没雕完的木头幼虎，指头在上面摸了两下，“祝师兄喜欢？下次来，我也给小师兄雕一个。”

祝岁没说要还是不要，只道：“你记性已经比门内很多人都要好，手艺也算灵巧，怎么如今还在藏书阁做管事弟子？”

隗易动作一顿，将那木头小老虎放下了，道：“不是都说，求仙要看仙缘深厚与否？我大约就是没有这样的天赋，修了好些年，也没能有什么大顿悟。”

祝岁不信。他自认没认真学过相面摸骨之术，却一向有些看人的直觉。第一眼见隗易，他就感到后者仪态气度与常人不同，要么是天赋不凡，要么是地位尊贵，说什么也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人。

然而他凝神探知隗易身上的清气，发现灵力确实是稀薄得可怜，做这个管事弟子说不定还是靠他那出众的记忆力和容貌气度。

祝岁心中大起一种接近于惜才的叹惋，隗易像是看出他的情绪，微微一笑：“其实凡人百年，一过黄泉府，烦恼忧伤都随之消散，快乐和痛苦全部十分短暂。越长的生命，积攒的忧愁反而越多。我很喜欢作为一个凡人。”

祝岁狐疑地看着他：“那你怎么来了天门？”

仙凡不同路，如果不是仙缘深厚，要么就只能是认识了修仙之人，才能找到来三重天的路。

天门脚下却云城，住着的就是许许多多依附于天门的散仙，和并不求仙，却与三重天多多少少有些关系的凡人。说是凡人，其实也更像是普通的修仙者。

隗易眨眨眼：“人脉。”

祝岁也眨眨眼。

隗易笑：“我只是好奇仙门是什么样，家里人找了关系，就把我送进来了。”

祝岁：“……”竟然还是走的后门。

他倒是知道天门对于外门弟子管束并没有那么严格，要通过入门试并不难，也有很多不同的方法。即使如此，听隗易这样大大方方的说出来，心里面也很是失语。

他没再说什么，上了二楼去找治疗妖兽用的医书。

李抱言这不负责任的师父讲，他虽然妙手回春，奈何从前治的都是人，哪里知道妖兽要怎么治。何况这伤势也是莫名其妙，看上去不止赵余岐那几个人动了手，恐怕跑到却云城之前就受伤了。

无论如何，李抱言说，谁带上山的谁负责。岁岁啊，你也要为一条小生命承担责任的。就这样把祝岁赶下山了。

祝岁面无表情：您把我带回山上时，都是交给温师叔管。

李抱言大惊失色：你可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啊，万一饿死在我手上怎么办！

祝岁心里面暗暗决定要往师父酒里面兑水。

在藏书阁二楼，祝岁又一次看到之前见过的那个姓齐的弟子，靠在放剑谱的那几层书架旁边，正是看得满脸迷醉，口里面还念念有词。

祝岁绕开了他，走到靠边上的几列书架那边去，找到了一本《饲养妖兽指南》，一本《常见妖族攻击伤势及治疗法诀》，又看见旁边有一本很薄的讲妖族各族身体关窍的，上面都是些骨骼筋脉。

他扫了一遍，自觉已经记到了脑子里，就没有拿，带着剩下两本下楼了。

隗易看到他带下来登记的书，有点惊讶：“你对妖兽感兴趣？”

祝岁可有可无地应了声：“我师姐喜欢小动物，给她养只宠物。”

隗易笑：“师姐想要什么样的？许多妖族外形看着可爱，其实很是凶猛难驯，连据说好吃懒做的大胖橘猫，急起来了也会吃人的。”

“哦，”祝岁把那两本书塞回芥子袋，“你对这个也有钻研？”

“从前见过。”隗易用手支着头，“后面出了那桩妖族捕猎人类的事情，见的就少了。”

祝岁“嗯”一声，“现在似乎是住在三重天的这些人捕猎妖族更多一点。”

隗易另一只手上把玩着那只木雕小虎，现在已经雕得差不多了，看起来栩栩如生，十分可爱。

隗易道：“小师兄更赞成哪一方？”

“……”祝岁摇摇头，淡淡地道：“我都不喜欢。”

“如果是方寸渡那些魔族呢？”

“天分清浊，万物各有其修炼方式。没什么贵贱之分。”

隗易道：“原来如此。”

祝岁奇怪的看他一眼，想了想，又道：“不过，这样想的人终究很少。三重天如今封锁了南海，又对方寸渡进行围剿，使得不惜一切掠夺魂魄以增长修为的魔族也越来越多。这种情况下，说什么万物平等，也没什么意义。”

隗易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这样的话，你随便对什么人都讲吗？别人要是胡乱说出去……”让三阁司的人听到，就要警惕天门是不是对三君的做法不满，意图取而代之了。

祝岁面上露出点极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像是满不在乎，又好像十分漠然，目光轻轻地扫过隗易，道：“你不会的。”他慢慢弯起嘴角，“你要是随便对其他人讲我的闲话，我自然会让你说不了话。”

隗易面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逐渐觉得背后生寒。

他不笑时面相就十分冷肃，眉峰如刀，直直地刺向祝岁。祝岁却好像只是随便说了一句玩笑话，见到他没有笑意的脸，不过无所谓地掀一掀眼皮，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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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看到隗易的时候，后者正在承日台上边喂门内养的仙鹤。

承日台下面就是弟子们的练剑坪，长颈细嘴的仙鹤各个姿态高傲，矜持地在隗易面前走来走去，等他主动来喂。

祝岁走上台，喊了他的名字，“这些仙鹤怎么越来越多了？”

隗易转过头，看到祝岁，下意识怔了一下，没来得及关照到仙鹤大人的情绪。一只羽毛油光水滑的白鹤走过来拿长喙狠狠叼了他一下，咬了篮子里的灵果就飞走。

一大片黑白相间的羽翅扑棱棱从他们眼前飞过去。

隗易将篮子收起来，道：“贺峰主养鹤养得好，其他地方的仙鹤大约心生羡慕，也全部跑过来了。”

他看见祝岁今天穿得比平时都要正式一些，想了想，问道：“试剑选是在今日？”

祝岁道：“你不知道？”又问，“你不是在藏书阁管事吗，怎么喂鸟也成了你的工作。”

隗易笑笑：“忘记找家里人要钱了。打两份工，就有两份灵石。”

他将手伸进袖中，似乎是在找些什么，过了会，拿出来一个小巧精致的木盒，递给祝岁，“给。”

祝岁困惑地看着他：“这是什么？”

隗易道：“上回不是说，下次见到小师兄，就给小师兄也雕一个么。就是这个了。”

祝岁有些讶异，没想到隗易自己说的，竟然认真记住了。甚至于不仅雕好了摆件，连装礼物的盒子都已经找好了。

这样微不足道又轻描淡写的小东西，这么细心的记挂，他倒不好真的拒绝了。

他拿着那盒子，站在台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隗易又回到一开始的话题，掩盖掉了这一时半刻的沉默：“我听其他同门讲，芜水试剑在即，门内符合条件的弟子，可以在试剑坪上进行比试，选出三十个去参与试剑会。我天赋不好，知道这样的盛会与我无关，听过也就过了，自然没有过多关注。”

祝岁若有所思：“这样……”

隗易道：“祝小师兄想必早在试剑会的名单里了？”

祝岁矜持地说：“我是来这里协助贺师姑，做试剑选的副手的。”

隗易偏一偏头：“那小师兄这次去芜水城，能拿第几名？”

祝岁道：“我自然只会是魁首。”

隗易笑了：“那我等小师兄的好消息。”

“你不去吗？”祝岁问道，“芜水试剑，也是三重天上五年一次的盛会，多少人就算做不了参会者，也要去围观一次。”

隗易顿了顿，“我剑法不精……”抬起眼，看见祝岁浅色的，琥珀棕的瞳孔里面照着他的身影，忽然一下住了声。

祝岁依旧看着他。

隗易微微一笑：“我当然要去。否则如何亲眼看见新一代剑仙冉冉升起的传奇？”

祝岁耸了耸眉，不置可否，只有瞳孔很深的地方似乎跃起一点小小的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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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乌衣年少（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