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会，台下准备来参加试剑选的弟子已经来了好些，有些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还有的好奇地看着台上的两个人。

祝岁平时很少在外面露面，许多人不认识他，只知道今天祝小师兄会来帮忙做裁定者，都在猜哪个才是他。

隗易见状，很自觉地从台上下去了。过了会，一个面容温婉柔和的女人从另一端款款走来，祝岁眼睛微微一亮，迎上前行了一礼：“师姑。”

贺落白捂着嘴笑，在他头上一抚：“小岁先来啦。”

祝岁自觉已经是个成人，还被长辈摸脑袋，耳根红了一半，小声道：“不好让师姑等我。”

贺落白笑着不说话。她的大弟子上前来向祝岁一点头：“师弟！”又向贺落白请示道：“师尊，这便开始了？”

贺落白颔首：“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开始吧。”

祝岁向对方一欠身：“王师兄。”

王知朴向着台下，朗声道：“诸位师弟，试剑选即将开始，请先前已有意参加的去往承日台，我的左手边，进行签子抽选。已抽签的师弟，请前往右手边等待片刻。”

台下嗡嗡嚷嚷的私语声停了片刻，很快变成更加兴奋的答应声。两个弟子守在台下维持秩序，祝岁站在台上。

他其实没有什么事，说是来协助师姑，主要还是需要在试剑会前露一面。胜负裁定自有其他弟子安排，祝岁只要做个端正好看的摆件就够了。

祝岁心里面百无聊赖，目光从台下弟子身上一个个扫过，看见那天在藏书阁外头看见的几个弟子居然都在其中，赵余岐身边跟着个畏畏缩缩的同门，不知道是否是他的师弟。

“小闻已经来了天门了？”贺落白在他耳边问。

祝岁猝不及防被问道，反应了会，道：“是。云水岸历来并不爱参加试剑会，这一届只有他一个，闻绝过来和我一同去。”

贺落白颔首：“这样也好。小虞这懒孩子不愿意参加，让小闻陪你去也不错。”

又说：“芜水试剑，一直有魁首相赠的传统。虽是自愿，不过，上一届拿到剑冢令的是你师兄，这一次你参加，他大概是会过来的。”

祝岁一愣：“师兄要来？”

他上次见到辛长聿还是两年前，似乎是去哪个窟窿里斩杀了一个虐杀成性的魔族，满身是血的回来养伤了。

辛长聿回来时没忘记给他和祝虞都带了礼物，给祝岁的是一柄好剑。

他有些高兴，一天晚上跟师兄在被窝里说了许多话，又站在床上比划他自己想的剑招变化，直到困倦得睡过去，醒来时发现师兄给他盖好了被子，自己却披着衣服坐在一旁翻书。

辛长聿也是足够耐心，灵力透支，灵力运转受损的状况下，竟然没将他提溜扔出去。

一门四人，在峰上过了一个短暂的冬天，辛长聿养好了伤，就下山了。祝岁此时乍一听见师兄，还有些怪异的陌生。

贺落白捂着嘴笑：“你是这一次最有希望拿魁首的小辈。师弟要做魁首，做师兄的不得拿点随礼么？”

祝岁抿了抿唇，像有点无措跟不好意思，转过头去，看见台下已经开打了。

他与这些弟子并不熟悉，只是根据一面之缘猜测，觉得那两个傻傻蹦上前来喊他的弟子也许入不了选。倒是赵余岐，虽然乱七八糟想得很多，天赋却不差，不出意外会在这一次的队伍里。

祝岁在心里面想着，一边无意识摩挲着手指，这下才感觉手心什么东西硌着，愣了一下，发现是刚刚隗易送的那个木盒，一直呆在他的手中，竟然忘了放进去。

他转了转盒子，在侧面找到了一个小小凸起，按下去，盒盖便“叮”的一声弹开了，里面放着一团云絮一样的柔软织物，最中间趴着一只眼睛圆圆的木雕小猫，脑袋上两撮短毛，看起来有点笨。

祝岁迟疑地看着这宛如讨好小孩子一般的小玩意，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属于天生剑骨的那部分灵敏直觉倏尔颤动起来。

他下意识抬起眼，看见台下两个弟子正打到一半。一个是赵余岐，还有一个似乎是同峰的另一个师弟。

那师弟显然已经体力不支，只是还在硬撑。赵余岐却没有要宽容他的意思，长剑如鞭一样抖着寒光刺过去，角度刁钻，出手狠辣，眼看是冲着对方脖颈命门而去。

“铮——”

一声嗡鸣，却是赵余岐连同他的剑一起被弹开了。

台下寂静了一瞬间，随后哗然声大作，原来是另一柄剑不知道何时从台上直刺而下，剑光如雪，剑意凛冽，正好击在赵余岐的剑身上。与他对战的师弟抓着剑捂着胸口，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慌乱地四处张望。

承日台上，祝岁足尖一点，踩着玉阑干飘然落下，甫一落地，五指一张，那柄将赵余岐打到一边的秋水长剑便好似被拉住了引绳，一下飞过来，乖乖回到他的手中。

祝岁将剑往身后一放，也没看一眼，不偏不倚插入了剑鞘当中。

他站在赵余岐与另一个弟子中间，目光淡淡的向周遭扫了一圈，没说话，只是略微皱了一皱眉，随后才走到赵余岐身边，将他拿剑的那只手攥住了，高高举起，道：“这一场，是孤洛峰，赵余岐，胜了。”

周围响起一阵小小的私语声。

赵余岐愣愣地站在原地，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也没管，兀自惊愕地看着祝岁神色平淡的侧脸。

另一个师弟倒是很快整理好表情，收了剑，恭恭敬敬朝祝岁一拱手：“多谢小师叔出手相救。”

冷淡地向赵余岐欠身：“多谢赵师兄手下留情。”

旁边记名次的弟子呆了一下，反应过来，到底是没有异议地记下了这一场的胜负。

祝岁放下了赵余岐的手，也没看他，向对面那个弟子点一点头，重新又回到了台上，示意比试可以继续。

赵余岐和那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慢慢地互相抱手，退出了比试台。

贺落白看见祝岁回来，露出点温和的笑：“你跟着你师父，倒很是心肠软。”将手放在他的肩上，让台下继续。

祝岁不置可否地垂着脑袋，默默甩掉了师姑的手。

等他回到酩酊峰上，太阳已经要下山了。

祝虞近来迷恋上机关术的精巧，正赶上闻绝上山，十分蛮横地将他薅了过来做苦力。祝岁一到峰上，看见的就是闻绝蹲在地上，一边打哈欠一边跟着祝虞在拼一个木头大鸟。

祝岁目不斜视，从他俩身边绕了过去。走到一半，闻绝扯住他的衣衫下摆，奄奄一息的恳求：“祝岁……”

祝虞脑袋一偏：“岁岁，你回来啦！”

祝岁不动声色地绷着脸：“……别这么喊我。”

祝虞才不听，“快来快来，有处机关无论如何都调不好，弄得这只傻鸟总是飞一半就掉下来散架。”

祝岁暗暗叹气，半转过身，“我又没学过这个。”

“你比我聪明呀。”祝虞振振有词，“肯定能看明白的。”

闻绝显然早就被祝虞折磨完了，此时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祝岁没办法，倒回去拿着那讲解机关的书看两眼，上面画着一幅复杂无比巧妙无比的木鸟机关详解图，旁边是各个关卡的细节图样。

他看了两眼，只觉得这东西没剑谱一半好懂，再看一下就得头晕，十分识趣的把书又丢回给祝虞：“我去给你喂猫。你问师父吧。”

祝虞手脚扑腾：“师父根本就不管我！”

闻绝看得脑袋冒汗，手忙脚乱地按住他：“祝师姐……我们再看看，再看看，这个地方或许是这么回事……”

祝岁这下成功逃走了，走到大樟树下面，李抱言果然躺在木藤摇椅上，一手抱着酒，一手放在胸前，面上盖着一片宽大的叶子，正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隐隐绰绰的黄昏光斑间，他前些天抱回来的那只九节狼正在旁边拿两只爪子疯狂地刨土，企图刨出一个大洞把自己埋进去。

“平安。”祝岁从兜里面掏出个婴孩拳头大小的果子，在手上抛上抛下。

平安就是他带回来的这只小熊猫，在峰上养了几天伤，现在腿也不瘸了，眼神也不忧郁了，动作迅疾如闪电，飞过来就将祝岁手上的灵果叼走了。

李抱言的声音从叶子下面闷闷发出来：“你带回来这小东西太能吃了，还专挑好的。师父本来就穷，你自己想办法养它啊。”

祝岁不理他，把给猫带的吃食也端出来。几乎是瞬间，一道橘黄色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从不远处的屋顶上面一跃而下，实实在在的趴上了他的脚，两只爪子抱着喵喵叫起来。

“如意去那边吃。”祝岁弯下腰，提着猫后颈，把猫提溜到旁边去，一边在心里想祝虞平时实在是富养它，几个月下来又胖了。

猫不情不愿地扒拉着碗到旁边去了，收起爪子趴下去，如同一大块化开的毛毯。

李抱言把脸上的叶子拿开了，看见这一幕，也不禁啧啧感叹：“让你师姐离新来的竹熊远点，胖成个球也不好看。”

平安貌似郁闷地看了他一眼，推开了祝岁给它的第二个灵果，忧伤地走到一边去了。

祝岁无奈的：“师父。”

李抱言坐起来一点，喝了口酒，笑呵呵的不说话。

就这么一下，祝岁的目光忽然顿住了，向后倒退两步，直直地盯住了李抱言。

李抱言：“……”

李抱言：“怎么，小孩儿想偷师父酒喝？”把酒坛子抱紧了。

祝岁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怀里的酒坛，慢吞吞地道：“李抱言，你拿的不是酒，是我前些天带回来的饮子吧。”

李抱言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就是不看祝岁。

“这坛子都长得一样，你如何能看得出来？可不能冤枉为师啊。”

祝岁阴气森森地走过去：“李，抱，言。”

李抱言：“哎，哎哎！”

李抱言：“没大没小，不分尊卑，哎！”

做师父的一骨碌从椅子上爬起来，脚下生风般蹿远了。做徒弟的两指一掐捏个剑指，长剑出鞘，剑光凛凛，唰的一下朝李抱言飞去。

李抱言抱着那开了盖的坛子，在峰顶蹿来蹿去，跳上跳去，坛子里面的饮子竟也没有一点洒落出来。

酩酊峰上，一时间只见得剑光铺天盖地，一个人影在里面像只大蛾子一样乱飞，绕过树，躲过石山，跃过祝虞和闻绝拼木鸟的空地，嘴里面的称呼已经从“小崽子徒弟”变成了“徒弟祖宗徒弟大人”。

祝岁使出去的那一剑终究不能跟太久，很快朝着李抱言最后立定的方向狠狠砍去。

李抱言站在竹屋顶上，抓着坛子灌进最后一口，手一松，将坛子甩到旁边的树枝上挂着，大笑一声，上半身稍稍后仰，恰好便躲过了这一剑。

长剑刺进了他身后的假山，剑柄生生没入其中。李抱言负着手，悠然自得地走了两步，还没落地，就听见后头那座石山蓦然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接着便是石堆纷纷滚落的声音。

他面色微变，转过身去，看见那假山已经是让祝岁的那一剑带的剑气给削断了头，石块轰然倒塌，最上头的那一大块正好砰地砸在了祝虞面前的空地上，就砸在她和闻绝才做好的翅膀构件上。

祝岁：“……”

李抱言：“哈哈。”

祝虞呆呆地看着眼前灰尘四起，那只半臂长短的翅膀如今已经是一堆残破零件，狼狈地躺在地上。

闻绝给祝虞拼了大半天，如今也是灰头土脸，愣愣地看了地上的石块一眼，又看了祝虞一眼，最后看向祝岁和李抱言。

如意橘猫吃完了饭，舒舒服服地喵喵叫着，一颠一颠地从这些人的面前溜走了。

祝岁看向闻绝，又看向祝虞，最后看着地上那堆残缺的翅膀尸体，沉默片刻，道：“……我给你做个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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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乌衣年少（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