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下一秒,那个红面具宾客动了。
只见它从那身黑色的长袍下,伸出一只没有实体,仅由翻腾的雾气构成的手,对着那个贵族女子隔空一握。
它前方那个贵族女子便随着这一握,猛地弯下了腰,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强硬地折了一下,痛苦地扭曲起来。
江一和看见她脸上的银丝羽翼面具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接连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的两声叮叮声。
从江一和的角度看去,她无法看见那个贵族女子的表情,只能看见克莱门汀一步步向她走了过去,向她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重重地抬起,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克莱门汀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
红面具宾客又动了,这次,它精准地对着女子心脏的位置伸出了手,那双暗红色的手便一点点没入了她的背,然后猛地绷紧。
女子再次挣扎起来,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了克莱门汀的手,发出了痛苦不堪的声音:“克莱……门汀——”
克莱门汀看着她,平静的表情中终于稍微变化了,嘴角向上,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过后,她仿佛在宣布审判般,念出了最后一段台词:
“这一切,不过是开场白。”
“我亲爱的朋友。”
她的目光逐渐上移,穿过人群,径直向着江一和看了过来,唇边的笑容又扩大了些,褪去了嘲讽的味道,多了几分疲惫。
“故事……才刚刚开始。”
她的话音刚落,江一和就感觉到整个剧院都不堪重负般剧烈波动起来,身边的一切都疯狂地扭曲、波动,她眼前的一切——烛火、壁画、人群,全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切割成了碎片,好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在眼前破碎。
“一和小心!是维梅尔!”
苏词的声音传来,而就在这一瞬间,一切都在一眨眼之间发生了——
无数的镜子碎片中闪过同一个身影,反射出炫目的光芒,朝着克莱门汀飞去;
苏词手中的陌刀刷地一下出现,迅捷无比地斩断了数道光芒,碎片炸向四面八方,将歌剧院的蜡烛、玻璃、舞台全都炸了个七零八落;
而舞台上的克莱门汀,视线越过了贵族女子的肩头,看向了江一和,然后,向着她伸出了手。
光芒还在暴涨,舞台突然陷落,江一和毫不犹豫地一跃而起,直冲向了克莱门汀,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舞台向着深渊轰然坠落,一阵眩晕之后,江一和感觉自己的陷入了一片空白。
*
随着意识清醒到来的,是一阵刺骨的寒冷。
尚未来得及观察四周的环境,便首先感觉到了一阵刺骨的寒冷。
冷空气从每个不同的刁钻角落刺了进来,像是能把血液都冻上。江一和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摸到了自己身上单薄的衣服。
奇怪,自己穿的明明是一件挺厚实的外套,怎么会变这么薄?
她低头一看,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是一件破旧的麻布衫,到处都是破洞,用一些乱七八糟的草絮塞着,完全挡不住外面的寒风。
寒冷如同针刺一样,把她的皮肤扎得红肿僵硬,另一种奇怪的感觉也涌了上来——有点眩晕,整个胸腔中都仿佛空荡荡的,有点火烧火燎感,浑身又有点轻飘飘的,极其难受。
她忍不住用手按住了胃部,那里的抽搐让她突然明白过来,这种感觉,是饥饿。
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极其纯粹彻底的饥饿。
从墙角挣扎着爬起来,便身后有人在叫一个名字:“克莱门汀!”
江一和这时才从饥饿与寒冷的眩晕中回过神来,注意到自己好像变成了十岁左右的克莱门汀。
奇怪,进入个人认知域明明会以观察者的身份出现,这次怎么会变成域主本人了?
她试图打开终端联系苏词,却发现自己的意识完全被禁锢在了黑暗的角落,无法动弹。
身体此时已经回过了头,她看见叫她名字的是一个老人——说是老人也不准确,他看上去实在分不清年龄,明明脸上并没有太多皱纹,却一脸的憔悴和苦相,一双眼睛瘦得都突出了。
江一和在克莱门汀的意识中找到了他的名字:勒鲁。
勒鲁身上的衣服也十分单薄,在雪地中一脚一个坑地走着,十分吃力。
他到了克莱门汀身边,从衣袖中拿出一个黑乎乎的面包,塞进了她手中,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说道:“你玛丽安婶婶让我给你带一个面包,吃吧,你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吧?”
看到那个令人毫无食欲的黑面包,江一和竟然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口水,随后,她听见了自己开口说话了:“不用了勒鲁叔叔,您家里也不富裕。”
哦,是克莱门汀在说话。
勒鲁摆摆手,说道:“我今天找了一份临时工作!嘿,你知道吗,拉塞尔老爷今天喜得贵子,大人们命令我们去扫雪,给少爷开道!拉塞尔老爷真大方,给我们3个银币呢!”
他说完就要走,克莱门汀在后面说道:“可您只穿这么点儿……”
一个喊声打断了她的话:“勒鲁!去哪偷懒了,还不快过来铲雪!少爷很快就回来了,路上要是剩一点积雪,你们就别想要工钱了!”
勒鲁便摇摇头,说了声“别担心,孩子,我的身子骨还壮着呢”,便吃力地踩着积雪,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克莱门汀捏着那个冷硬的黑面包,缓慢地往嘴里塞。
江一和一时之间体会到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一种是好难吃这什么鬼东西,另一种是强烈的满足感和幸福感,让她彻底明白了什么叫“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是饥饿”。
克莱门汀吃完了黑面包,感觉自己身上恢复了几分力气,大概是打算找一个能避风的地方,便站了起来,沿着墙边向前走去。
江一和还从来没受过这种罪,寒冷让她整个脑袋都是木的,身体不断地发抖,整个人像行尸走肉一样,只能凭着本能前行。
时间突然加速了,一个恍惚之后,她看见自己站在了街边的路灯下,积雪凌乱地堆着,推出了一条条长长的痕迹,痕迹前面,倒着一个人。
不详的预感涌了上来,她艰难地走了过去,将那个人翻了过来,一瞬间,她感觉了克莱门汀意识里那股直冲脑门的轰鸣——
那人浑身僵硬,早已死去多时,分不清年龄的脸上满是憔悴和苦相,一双瘦得突出的眼圆睁着,被雪冻成了冰雕。
江一和听见克莱门汀发出了颤抖的声音:“勒鲁……叔叔……”
另一个工头摸样的人走了过来,伸手探了一下勒鲁的鼻息,叹气道:“又冻死了一个。”
他从口袋里拿出3枚银币,迟疑了一下,一边带着忍痛的表情,一边犹犹豫豫地从贴身口袋里多掏出了一枚,一起塞进了克莱门汀早已冻得通红的手中:“克莱门汀,把这些银币交给玛丽安吧,唉,可怜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以后可怎么过呢。”
说完,他又起身向另一边几个正在铲雪的工人吆喝道:“来两个人,把勒鲁拖走,放在这里碍了老爷少爷们的眼,咱们可都没好果子吃。”
手里的银币还带着一点暖意,但很快就被克莱门汀冰冷的手吸走了热量。
江一和感觉她的身体在颤抖着,脸上有一道暖流落下,在寒风中瞬间结成了冰。
她低着头,紧紧握着那几枚银币,在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转过一条巷子,犹豫了许久,还是没有敲门,只是把银币塞进了门缝之中,然后悄悄离开。
时间又开始加速,江一和似乎听见了小巷子里传来阵阵哭声,她看见克莱门汀瑟缩在墙角,在雪地中一寸寸地寻找着草籽、泥土下的昆虫,然后混着积雪往嘴里塞。
饥饿带来了胃部的灼痛,一点点爬上全身。
好饿……好饿……好饿……
克莱门汀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小巷子里,有一扇紧闭的矮门。
轻轻舔了舔唇,她扶着墙,向着那扇门缓慢地挪动着——或许,玛丽安婶婶会再给她一个黑面包——她只要一个,一个就好……一个就好。
走了几步,那扇门突然开了,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则跟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瘦弱女人,紧紧地拉着他的手哀求着:“老爷求求您了!孩子们还没吃饭,您多少给点吧,求您了!”
男人不耐烦地推开她的手,朝着地上吐了口口水,随手扔下一枚银币:“晦气,哭什么哭,惹得老爷不开心。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银币滚落在雪地中,女人急忙扑倒在地上,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抖抖索索地捡起了它,用衣袖擦了擦,才把它收了起来。
她理了理衣服,四下张望了起来,克莱门汀赶紧退后一步,把自己藏在了墙后。
“克莱门汀?”女人突然喊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刚才好像听到脚步声,是她吗?这孩子好几天都不见人了,我得去找找她,可别叫她冻死在哪里了。唉,也是个可怜孩子。”
她转身带上了房门,朝着巷子外走来。
克莱门汀躲在墙角,江一和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在极速上升,连冰冷的手心之中都突然发起了热。
女人的脚步越来越近,克莱门汀握紧了拳头,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转过身拼命地向外跑去。
她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脚下的雪地在她脚下发出凄厉的叫声,回荡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扑通——
脚下一滑,她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脸埋在冰冷的雪地之中。
大地的厚重和白雪的冰冷同时承接着她,她紧紧地咬着嘴唇,发出了无声的哭嚎。
可眼中——可她的双眼之中——已经再没有眼泪了。
*
接下来,江一和又开始感觉到那种时间加速的恍惚,只觉得眼前一片混乱,好像被塞进了一个万花筒中。
眼前闪过凌乱的色块、断断续续又极为遥远的哭声,还有如同背景板般始终存在的寒冷和饥饿。
一片眼花缭乱后,江一和发现自己又瑟缩着回到了最开始那个墙角,她感觉克莱门汀意识中一片麻木,分不清到底是饥饿还是悲伤,也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有虚空。
轻微的哼唱声响起,克莱门汀开始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小调,声音极轻,断断续续的,在大雪中听起来格外空灵。
困倦袭来,意识也越发地迟钝。克莱门汀的声音越来越小,江一和甚至都产生了幻觉,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披着黑袍拿着镰刀的死神,正暗沉沉地立在风雪中,等待着最后的收割。
但比死神先一步找到她的,是另一个温柔的声音:“你还好吗,孩子?”
身上被盖上了什么,暖意从背上传遍了全身。布满冻疮的手也被握住了,从僵硬中恢复了一点点温度。一个面包则被塞到了手中——那是一个还带着热气的、蓬松的、散发着麦香的、新鲜的面包。
几乎是本能反应,江一和感觉“自己”猛地低下头,把那个面包塞进了嘴里,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起来,面包屑呛进了气管,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却还在将面包使劲地往嘴里塞。
一只手轻柔地拍着她的背,手的主人却沉默无语。
克莱门汀咳得满脸通红,平息了一下,这才终于缓过气来,慢慢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面容温和,身上穿着一件朴素的长裙,颈间系着一条湖水蓝丝巾,原本的斗篷已经披在了克莱门汀身上,让她在风雪中看上去有些单薄。
她对克莱门汀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说道:“你好,孩子,我叫索兰吉·罗兰,你叫什么?”
克莱门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缓缓地发出了一个干涩的声音:“克莱门汀……我叫克莱门汀·杜兰德。”
索兰吉微微笑了,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克莱门汀,轻声说道:“愿意跟我回家吗,克莱门汀?嗯,我想,你是个成为歌剧演员的好苗子。”
即使是临时寄宿在克莱门汀意识之中的江一和,此时也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情绪冲了上来——混合着不敢置信、想要痛哭的冲动,和突然燃起来的希望。
透过克莱门汀的眼睛,她好像看到了一束耀眼的光芒在那个女人身上亮起,又好像看到了一团火被瞬间点燃,开始熊熊燃烧——
雪地之上,真的燃起了一团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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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旧制度与大革命(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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