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傍晚,内城中的微弱灯光次第亮起,将街道染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
歌剧院就在街道的尽头坐落着,石质的古老墙壁带着几分沧桑感,高耸的穹顶沉默如巨兽,那些彩色玻璃高窗中,溢出的却是带着梦幻感的光芒。
隐约有音乐混合着人群的笑声、大声的交谈声传来,被厚重的墙壁过滤之后,显得极为缥缈,跟外面萧条的街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词拿出了一个面具递给江一和:“戴上。”
江一和接过来,见到的是一张精致的上半脸丝绸面具,极细的银丝串联起翩飞的鸟羽,在灯光下银光细闪,如同星空。
“真漂亮。”她忍不住赞叹了一句,戴上后看见苏词也戴上了一张黑漆漆的渡鸦面具,收拢的翅膀正好遮住了她的眼神,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刺客了。
“衣服没关系吗?”她跟上苏词的脚步,向着歌剧院走去。
“来不及找了,用一下心智干扰吧,还没有超过阈值。”苏词答道,“小心点。”
两人在门口侍从的指引下,走进歌剧院那扇华丽的橡木门,江一和首先感觉到的是亮,刺得眼睛都有些不舒服。
适应了一下光线后,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只见大厅内金碧辉煌,高高的描金穹顶上挂着数不清的水晶吊灯,吊灯的灯座中,大量蜡烛正燃烧着,看起来如同倒悬的燃烧巨树。
蜡烛的光芒又被那些水晶棱镜反复折射,让整个大厅都闪烁着跃动的光芒,光线不停地在镀金的壁饰、猩红的天鹅绒帷幕、以及来宾们昂贵的首饰上来回流动,简直让人头晕目眩。
香水、蜂蜡、葡萄酒等味道也冲了过来,江一和好险忍住了没打喷嚏,跟在苏词身后,小心地穿行在人群中。
宾客们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华丽的、诡异的皆有,侍者们则统一戴着镀金半脸面具,半个嘴角高高扬起,形成一个讥讽的笑容,而眉梢则是暗紫色的,挑起成一个弯折的角度,像一条蛇正在拱着身体行走。
大厅正中间,是一个圆形舞台,此时一支乐队戴着夜莺面具,正在上面演奏着乐曲。
“是浮士德。”苏词低声说道。
“原来师父还喜欢听歌剧?”江一和有些讶异。
“陈雾喜欢,被她拖着去看过几次,耳濡目染,知道一点。”苏词答道。
“哦,这下符合人设了。”江一和了然道。
苏词看了看终端里的认知域时间,说道:“差不多开始了。”
她话音刚落,音乐声就突然停了下来,一声沉闷的钟声随之响起,长长的“嗡——”回荡在整个大厅。
大厅中,所有的面具都转过了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楼梯上,一个身穿深紫色丝绒礼服的女子出现了,她长裙拖地,裙子边缘闪着细碎的光芒,衬得整个人都在闪烁着发光。
她脸上戴着一副玫瑰与荆棘的半面头冠面饰,两根扭曲的荆棘从面具左侧尖锐地刺出,穿透了一只由白金雕饰而成的夜莺,露出的下半张脸则有着极其苍白的下巴,显得那双红色的唇像是用鲜血染成般诡异。
微微扫视了一下众宾客,她唇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缓缓举起手中的红酒杯,倾斜了一下,让里面鲜红的红酒恰好停在杯口,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随后开口说道:“亲爱的来宾们,我们的狂欢已经结束了。”
她一步步走下楼梯,长长的裙摆在台阶上一层一层流动。
“但今晚,请允许我们,再为诸位献上一场幻梦。”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描金的穹顶。
音乐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换了一首轻快中带着忧伤的圆舞曲,大厅中的来宾便像是被歌声牵引的木偶般,各自搭上舞伴的肩或腰,翩翩然地滑进了舞池。
苏词啧了一声说道:“早知道让陈雾来了,她比较擅长应对这种场合。”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江一和听见终端中传来提示:“高优先级执念核心关联人物出现,关联性:98%,目标已在十米内。”
江一和抬头,便看见那位舞会的女主人正穿过旋转舞动的人群,以优雅的步伐走了过来,停在了两人面前,略微举了举酒杯,面具后的眼神带着探究,说话的声音中则带着歌剧演员特有的丝绒质感:“两位尊贵的客人,不去跳一支舞吗?”
“多谢,不过我对这里的酒更感兴趣。”苏词也对她举了举杯,轻轻抿了一口酒。
“哦?”女主人唇边笑意荡开,倒是比刚才那个贵气逼人的歌剧演员看起来有人气了一些。
她向着两人伸出了手,优雅地自我介绍道:“我叫克莱门汀·杜兰德,看起来两位客人还不认识我吧?”
两人都跟她握了握手,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苏词答道:“久仰大名,不请自来,颇为唐突,请杜兰德女士不要介意。”
“当然不会,像两位这么特别的客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克莱门汀语气中带着笑意,声音中总有几分歌剧台词般的婉转,说话间在“特别”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随后,视线又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江一和,然后才轻晃一下酒杯,放轻了声音,仿佛在向好友分享一个秘密,“希望两位能享受接下来的表演。”
像是在呼应她的话,人群再次喧哗了起来,一队戴着小丑面具的滑稽演员出场,如同色彩斑斓的泥鳅,翻着跟头、踩着高跷、抛着闪烁烛火的水晶,挤进了人群,不断在大厅中穿梭,引来阵阵惊呼与欢笑。
克莱门汀侧头看向舞池,略抬起下巴,随后又转回头,对着江一和举杯:“敬——希望。”
她说完就走向了舞台,苏词则对着江一和点点头,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色,各自随意地穿过人群,向大厅的两边走去。
江一和刻意离开了喧嚣的人群,沿着墙壁慢慢踱步,假装欣赏着墙上的壁画,一边尝试用感知探查附近的情绪。
狂热的是宾客,谄媚的是小丑,而那个紫色礼服的女子,则始终像一团虚无,任何情绪靠近后都立即消散地无影无踪,几乎没有任何反馈。
探查一番后,江一和并没有太多收获,苏词的消息突然传了过来:
【苏词】:歌剧院的门关了,应该要有事发生,你小心点
江一和还没来得及回复,乐队的音乐声毫无预兆地再次夏然而止。
紧接着,头顶上方的那些水晶烛台上,大片的蜡烛跳跃了一下,一片接着一片熄灭了,只剩下舞台中间还留了一盏最大的烛台还在燃烧着,大厅中瞬间就从流光溢彩的明亮转为一片朦胧的灰暗。
江一和转头,看向大厅中间的舞台,只见那个名为克莱门汀·杜兰德的歌剧演员,已经站在了唯一一道昏黄的光柱下,略微低着头,唇边依然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大厅里原本嘈杂的声音也静了下来,舞池中相拥的男男女女都停下了舞蹈,小丑们收起了手里的道具,侍者们停下了脚步,所有戴着面具的脸,全都一起转头,齐刷刷地、沉默地看向了舞台。
“嗡——”
仿佛来自古老教堂的钟声又长长地响了一声,余韵散去后,一个犹如叹息的舞台腔幽幽地响起:
“你到底是什么人物?”
一句台词刚落,江一和突然汗毛一竖,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冰冷的情绪袭来。
她警觉地转身,见到一个一身黑色长袍的奇怪宾客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人群边缘,它脸上戴着一个十分奇特的面具,像是琉璃雕刻而成的整片猩红,覆盖着全脸。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应该是嘴部的位置上,有一道歪斜着裂开的缝隙,向着两端高高上挑,似是在嘲弄着什么。
江一和迅速给苏词发了个消息:
【江一和】:有个疑似认知域关联点的人出现了
【苏词】:看到了,不是人,是克莱门汀认知衍生物
【苏词】:我盯着它,注意寻找认知域入口
【江一和】:好
发完消息,她听见台上的歌剧在继续:
“我是那力量——”
那个奇怪的红面具宾客此时也开始动了。
它行动极为缓慢,每一步都好像要花费极大的力气,随着它一步步向前,身后的人群中有人身上落下了一道惨白的光柱,像是一个个显眼的标记。
“总想作恶,却总是成就善行——”
一名银面具侍者便走近了那个头顶有一道光的男人,悄无声息地站到他的背后,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轻轻巧巧地插进了那人的后背。
“我是那否定的精神!”
整个过程默片一般寂静无声,那个被刺杀的男人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痛苦地抽搐了几下,便软软地向后倒去,被那名侍者接住,然后以一种十分温柔的姿势扶着,将他放倒在桌腿边,隔着面具覆上他圆睁的眼睛。
突如其来的杀戮让江一和有些不适,她暗中呼了一口气,看向另一边的苏词,却见她微微皱着眉头,正看向另一个方向。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除了一排楼梯之外空无一人,什么都没有。
她迅速在通讯里给苏词发了一条消息:
【江一和】:师父,有发现?
【苏词】:有维梅尔的力量残留
【苏词】:往我这边靠过来
【江一和】:好
她关掉通讯,一边慢慢在人群后移动,一边将注意力锁定在那个红面具宾客身上。
它依然以那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前行着,所过之处,地毯上能明显地看到一串深红色的的脚印。
大厅中的宾客似乎都对它视若无睹,还在沉醉般倾听着舞台上的歌剧,仿佛最虔诚的观众。
“而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舞台上,克莱门汀始终低着头,在聚光灯下,露出的下巴皮肤看上去苍白到几乎透明。
又是一道光打下,一个小丑咧着大大的笑脸走过去,夸张地变戏法般从背后拿出一把匕首,做了个浮夸而滑稽的行礼动作,弯腰的瞬间,手臂顺势一推,就把匕首扎进了那道光笼罩的贵妇人心口。
“因为,一切终将归于虚无——”
贵妇人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茫然之间,捂着胸口重重倒地。小丑甩了甩匕首上的血迹,对着并不存在的观众席,又做了个滑稽的谢幕动作,欢快地蹦跳着,向着下一道光走去。
舞台上,克莱门汀垂着头,声调越来越高,她继续唱着:
“你们的言已腐朽——”
“如今,唯有行为的苦果——”
“需要诸位亲自品尝!”
一道道光无声地打了下来,银面具的侍从和滑稽妆容的小丑如同一条条小鱼般在人群中游动,匕首上每次寒光一闪,便又有一个人无声地倒下。
剧院中上演着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整个大厅中死亡沉默着席卷而过,但没有一个人看向那些倒地的人。
所有人都仰着头,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舞台,只有在红面具宾客走近时,才木偶般僵硬地向两边挪开,留出了中间那条红毯。
红面具宾客就在红毯上走近,人群在它面前如同摩西身前的红海般分开,最后,舞台前只剩下了一个背影。
它在那个背影后停下脚步,静静站立,无声无息。
舞台上,克莱门汀的歌声也停了下来,她终于抬起了一直低下的头,伸手,用纤细又苍白的指尖揭开了那副“荆棘与夜莺”面具,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看向了舞台下、红面具宾客正前方,一个身穿贵族服饰的女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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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旧制度与大革命(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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