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盛夏,A市热浪灼人。
大学城图书馆门口,全是穿学士服的人。
江以简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毕业照。
照片上他抿着嘴笑,有点傻。
学士服领口扣得很紧,他单手解开最上方那颗扣子,另一只手始终紧紧捏着照片。
他翻到背面。
叶知秋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江以简,毕业快乐,我们一起攒首付。”
嘴角还没扬起来。
手机响了。
“江以简同学,我是辉锐科技HR陈芳。”
电话那头的女声语速很快,“抱歉通知您,您的入职体检结果显示身体指标不符合公司要求。我们决定撤回offer,请于本周五前到公司办理解约手续。”
江以简愣在原地。
“等一下——是哪一项指标有问题?”
“血液中检测到不明蛋白结构,公司健康评估系统判定为潜在风险。具体医学解释建议您咨询专业机构。再见。”
电话挂断。
周围有人在扔学士帽,有人在喊“毕业快乐”。
江以简站在人群中间,只觉得脑袋嗡嗡。
毕业答辩刚过,毕业证还没捂热。
全班只有他拿到大厂正式offer,所有人都羡慕。
工牌三天前就寄到了——“江以简·AI研发部”。他放在宿舍抽屉里,准备下周一报到的时候戴。
现在,没了。
电话又响了。
屏幕上显示:叶知秋。
“阿简,我们见一面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过分平静了,平静到像是提前排练过的。
江以简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
她换了头像——以前是他们俩的合照,现在是一张风景照。
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
“在哪。”
“老地方。”
他走在校道上,学士服还没脱,路过的人都以为他要去拍照。有人冲他挥手,他机械地抬了一下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打招呼。
奶茶店在学校北门外,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大二那年,他请她喝的第一杯奶茶,她要了三分糖,他记到现在。
他推开门。
叶知秋已经到了。
她没点奶茶,只要了杯温水,双手捧着,迟迟没喝。手上还戴着那条细银串珠手链——他送的第一件礼物,大二那年情人节,银的,不贵。
她一直在转上面的珠子,一圈,又一圈。
“阿简,这边。”
江以简坐到她对面。
“辉锐的事,我前天就知道了。”
江以简抬起头,没有说话。
“我有个学长在辉锐HR部门。”叶知秋说,目光落在水杯上,“他前天跟我说的。”
“前天?”
“对。”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叶知秋没有回答。
她把杯壁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刮掉,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数什么东西。转手链的手也停了。
“我爸妈让我回老家考公务员。他们一直觉得咱俩不合适,觉得你学ai,去私企,不稳定。”
“所以呢?”
“所以我答应了。”
江以简看着她的手链。大二那年攒了半个月生活费买的。
她说会一直戴着。
她现在还在戴着。
“阿简,我看不到未来。”叶知秋终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语气很稳。
她说话的方式和以前一模一样。
每次做重大决定的时候,她都会把理由一条一条罗列出来,像是在给自己做总结陈词。
“你什么都没有。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没有房子,连体检都过不了。你让我怎么赌?”
“四年了。”
“四年够了。”
她站起来,把杯子轻轻推到一边。手链在桌角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没有回头。
江以简坐在原位,手机扫了桌角二维码,点了一杯奶茶,全糖。
他从手机壳里抽出那张毕业照,折痕正好横在他和叶知秋之间。拇指一遍遍摩挲那条折痕,直到手机第三次震动,他才将照片重新收好。
来电人:老妈。
“简简!你爸出事了!”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像被人摔碎在地上的玻璃杯。
“他在野外徒步摔了,后脑勺砸石头上了,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抢救——”
“妈,你慢点说。”
“医生说摔到的是脑子,要马上做开颅手术。押金二十万,ICU一天八千,后期康复至少半年……咱家哪有这么多钱啊……”
江以简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妈,你先在医院稳住,钱我来想办法。”
挂断电话,他忘了一眼窗外,阳光很好,和刚才拍照的时候一样刺眼。
奶茶刚好送过来,他尝了一口,甜。
好甜。
他把奶茶放下,站起来,推开奶茶店的门。
阳光兜头砸下来,他眯了一下眼,走向路边候客的出租车。
市中心医院。
ICU门外的走廊只有一排老旧塑料椅,坐下时会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
江以简赶到时,母亲正坐在离病房最近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团揉得发皱的纸巾,边缘早已被泪水浸透。
看见他走来,母亲艰难站起身,嘴唇翕动,许久没能说出一句话。
“妈,爸怎么样了?”
“还在里面抢救。”
母亲的声音沙哑,像是把能哭的都哭完了,“医生说后脑勺着地,颅内出血位置很深,必须开颅。押金二十万,明晚之前不交,手术排期就要往后推。”
她把缴费单递过来。
那张纸被攥了太久,边角已经起皱,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冰冷又陌生。
只有最底下那行字是清晰的。
预计费用:200,000.00(不含术后ICU及康复)”。
江以简捏着那张纸,没有说话,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每隔几分钟有护士推着仪器从面前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闷闷的滚动声。
“简简,咱家——”
“我知道。”
江以简打断了母亲的话。不是不耐烦,是不想让她把那个数字说出来。
好像一旦说出来,它就会变成真的。
他把缴费单折好放进口袋,碰到了口袋里的手机壳。
照片还在里面。
“我去打个电话。”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
手机通讯录里的联系人列表从头滑到尾,又从尾滑到头。有些人已经很久没联系了。有些人他拉不下脸开口。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回到座位上时母亲已经又擦了一遍眼泪。
“简简啊——”声音捎着压制的哭腔,入耳更加令人心如刀割。
“妈,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还没毕业——”
“我马上就要入职一家大公司了,明天找人事部先预支工资。”
母亲盯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追问是什么大公司、还没入职哪能预支二十万。
她点了点头,不是相信,是放过了这个问题。
半夜一点,ICU的门短暂推开。
护士推着仪器匆匆进出,江以简下意识望进去。
那个热爱徒步、半刻闲不下来的父亲,安静躺在病床之上,周身插满冰冷的管子。
江以简心口像被巨石堵住,喘不过气来。
还好母亲睡着了,她呼吸很浅,手还攥着那团纸巾。江以简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间隔两个椅子坐下。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光标在空白页上一闪一闪。
目前能赚钱的门路有哪些?
他敲下四个字。
外卖骑手。
下载骑手APP,注册,审核。零门槛。
但日收入只有200到400,一个月不休息顶多一万出头,这个数字跑一年都不够支付押金。
删了,重新敲下四个字。
嘀嘀司机。
他有驾驶证,但他没有车,需要租车,押金五千。他连五千块押金都拿不出来。
又删掉。
光标依旧在空白页上一闪一闪。
这回他只敲下两个字。
田人。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知道田人是什么。
艾利维的田人招聘广告铺满公交站牌和短视频平台,大学就业指导课把田人列为自由职业方向之一。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田人签约条件。
页面跳出来。
第一条:HLA基因配型。
第二条:非必要器官切除,提供胚珠植入位置。
第三条:植入周期十二至十八个月,期间在指定庄园封闭休养。
第四条:签约即付定金一百万,取珠后付尾款一百万。
他切回计算器。
开颅手术押金二十万。ICU按两个月算——四十八万。手术费另算。康复周期至少半年,康复期间的药费、复查费、母亲的日常开销。
他一项一项输进去。
够。刚好够。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盯着天花那盏明明灭灭、坏掉的筒灯,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还是很浓。
窗外天蒙蒙亮了,江以简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壳里那张毕业照。
他起身走到走廊尽头,将毕业照顺手扔进垃圾桶。深吸一口气,给艾利维田人中心打了咨询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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