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医疗中心旁边,灰色的单层建筑。
江以简走进食堂,脚下停了一下。
橙色、玫红、黑色、蓝色、银色、绿色、紫色,七色条纹衫铺满大厅,按颜色分区。橙色区最大,坐满了大半。玫红区次之。
玫红区许多女孩低头缩肩,蓝色区气氛高涨,有人把脚翘在桌上大声说笑,还有人对着玫红区吹口哨。
整个食堂像一面被撕碎后重新缝在一起的彩虹旗。
人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傻眼了吧。”徐华泽揽上江以简的肩膀,“我昨天来的时候也唬了一跳。”
江以简点点头。
“渡哥,等等我。”徐华泽收回手臂,追上沈渡,一起坐在橙色区角落。
庄严看向江以简,“我们先去打饭?”
打完饭菜,他们在各自颜色区域边缘坐下,离得不远。
饭有些硬,菜是水煮的,没多少油水,但量很足。
江以简低头嚼了几口,手上翻看着休养手册。
绿色区庄严对面坐着一个瘦小忆珠田人,正在低头喝汤,眼镜腿用胶布缠着——已经被踩断过不止一次。
吵杂的脚步声从食堂门口压过来。
走廊看见的那几个蓝条纹走了进来,在食堂正中间站住,光头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瘦小忆珠田人身上,走了过去。
“眼镜又修好了?这次用什么粘的?”
他伸手把眼镜摘下来往地上一扔,一脚踩上去,镜片碎在鞋底下。
周围安静了一瞬,安保靠在门口看手机,头都没抬。
庄严站起来,走到光头面前,弯腰,捡起那副碎掉一半的眼镜。
他用自己的绿色条纹衫下摆擦了擦上面的灰,递还给那个忆珠田人。然后转过身,把原本就整齐的领口又整了一次,接着推了推眼镜。
“根据休养手册第十一条,肢体冲突导致胚珠发育异常的责任由施暴方承担。”
光头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听懂“施暴方”这个词,旁边几个蓝条纹互相看了一眼。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语气吊儿郎当,“拿休养手册吓我?我刘成侠来这儿半年了,规定有时候只是规定,我今天就揍你了怎么着?”
他抬手就要往庄严脸上招呼,拳头还没落下,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他刚做完手术。”
江以简从橙色区边缘走过来,人未到声先到。
他站在刘成侠面前,语气很平,“赔得起胚珠,你就试试看。”
刘成侠的手悬在半空中,转头看向他。
他往前逼了半步,伸出手指在江以简胸口的编号上点了两下——力度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是钉在木板上试锤子。
“橙2219。”
他冷笑一声,额头上那条刀疤更加狰狞,“行,小白脸,我记住你了,走着瞧。”
放完狠话,带着几个蓝条纹转身往蓝色区方向走。
江以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编号的位置还留着被指尖戳过的触感,隐隐发烫。
食堂渐渐恢复嘈杂,他回到橙色区坐下,刚拿起勺子,旁边蓝色区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一个中年男人弯着腰,用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蓝绿相间的条纹衫,在人群中很突兀,是整个食堂唯一一个穿着双色条纹衫的人。
他面前的餐盘里只有半碗稀粥和半个馒头,粥已经凉了,馒头还没动过。他咳完之后直起腰,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想把咳嗽压下去。
“吵死了。”
玫红区一个红发红唇的女人大喊一声,站了起来。
她手里夹着一支吸剩尾端的烟,走路时高跟鞋踩在食堂地砖上,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走到中年男人桌前,她把烟叼在嘴里,吸了最后一口,俯下身,将烟头在他的饭里慢慢摁灭。
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丝烟灰都碾进米粒里,然后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中年男人憋着咳,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还是时不时渗出一两声。
刘成侠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他走到红发女人身边,一只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腰。
“欢姐,这老东西怎么惹你了?”
麦欢儿没说话,她抽出一根新的烟,把烟盒塞进条纹衫口袋,然后交叉双臂抱在胸前,睨着中年男人。
刘成侠的手从麦欢儿腰间往下滑,在臀部捏了一把,对中年男人说:“老裴,欢姐赏你的,怎么?不给面子?”
老裴犹豫了几秒,拿起勺子,余光瞥到一个小年轻走了过来,正要开口。
老裴用手势止住他。
很轻,但很坚决。
然后他舀了一大口饭,将那些被烟头碾过的米粒和那一小截残烟,全部塞进嘴里,边嚼边咳。
“好吃吗?”刘成侠弯下腰。
老裴点头,囫囵说,“好吃。”
刘成侠双手撑在桌沿,慢慢俯下身,歪着头,嘴角往上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裴,像猫在舔爪子底下的老鼠。
“吞下去。”
一截花臂从身后伸过来,手覆在他手背上。
那只手比刘成侠的大了一整圈,指节粗粝,虎口有陈年茧痕。
刘成侠的手指还保持着张开撑在桌沿的姿势,但掌骨和指骨之间的缝隙像被什么钝器卡住了,骨头本身在发酸、发胀,让他条件反射地想抽手,又抽不动。
“够了。”
沙哑,低沉,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声音不大,刚好够刘成侠一个人听见。
那只手收了回去。
刘成侠没有回头,他认得这个声音。
他把那只被压过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指节慢慢蜷了两下,然后直起身,转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笑意。
“欢姐。”他重新勾住麦欢儿的腰,“走吧,这老东西没意思。去我房间,请你吃点好的。”
他搂着麦欢儿转身,正好撞上江以简冷冷的目光。
“怎么?小白脸,还想当英雄?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麦欢儿冲江以简抛了个媚眼,下一秒就被刘成侠搂着带走。
她脸上那点轻佻的表情还没收干净,身体已经被拽进了他的臂弯里。她没反抗,只是把没点的烟叼在嘴里,脚步轻快跟着刘成侠走了。
刘成侠的背影拐入过道,江以简转头看向蓝色区角落。
一个寸头男人正在喝粥,两截花臂从半卷起的条纹衫袖口露出来。
他放下碗的时候旁边有人递了半个馒头过去,他接住,掰开,继续吃。周围十几个和他一样穿蓝色条纹衫的人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咳——”
江以简收回目光,快速走到老裴跟前,“赶紧吐出来。”
老裴把嘴里那口饭吐在餐盘边上。那团东西已经嚼烂了,他一吐反而猛咳起来,整个身子都在抖,像是要把刚才憋着的那些咳嗽一次性全补回来。
江以简给他顺背,动作不太熟练,但每一下都拍得很稳。
老裴的肩膀很薄,隔着条纹衫能摸到骨头的棱角。他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有人递了一碗汤过来。
是沈渡。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橙色区角落走过来的。他把汤碗放在老裴手边,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手,转身就回角落去了。
一句话没说。
“谢谢。”
老裴冲他背影道了声谢,端起那碗热汤喝了一口,抬起头对着江以简笑了一下。
“打不过不丢人,活下去才重要。我叫裴行知,叫我老裴就好。”
“江以简。”
“谢谢你,小江。”
老裴说完,低头继续喝汤。
江以简目光落在他两侧胸口的编号上。
左:蓝0891
右:绿0443
感受到江以简的目光,老裴主动解释,“双珠,有点贪心,一颗两百万,两颗四百万,我后天就可以先取出能珠拿到能珠尾款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少放了盐。
江以简没有多问,“裴叔,我吃完了,先回去。”
他回到座位上,把自己没动几口饭菜的餐盘拿起来,走向回收槽。
过道中间,丁念念端着空餐盘走在人群最后。
她走得很慢,步子又碎又小,低着头,想等前面的人先过去。
刘成侠故意挡到她前面,被她撞了一下。
“小妞,撞了人不会说对不起哦?”
丁念念整个人僵在原地,脸煞白,嘴巴张着发不出声。
“长那么丑还敢挡路!滚!”麦欢儿的声音很冷,眼神更冷。
丁念念跌跌撞撞往后退,撞到身后人,没有道歉转身就往玫红区域跑,拐弯的时候绊到椅子腿,她整个人往侧面栽过去。
江以简躲避不及,手里餐盘上的饭菜一股脑扣在自己身上。
丁念念尖叫了一声,几乎是弹开的,连滚带爬地冲向玫红区角落,一头缩进田心橙身后。
整个动作快到江以简只来得及看见一抹玫红影子。
田心橙搂住丁念念,抬头看向江以简,以及他一身污渍。
她拉着丁念念走向江以简,“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衣服弄脏了——”
江以简看了一眼吓得哆嗦的丁念念。个子很小,像个中学生,缩在田心橙怀里还在发抖。
他摇了摇头,“是我的错,我在想事情,没注意到她过来,不然我可以躲过去的,对不起,我吓到她了。”
田心橙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反倒是怀里的丁念念小声嘟囔了一句:“没关系。”
田心橙扑哧一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梨涡浅浅嵌在腮边,笑声清甜。
这么多天来,江以简第一次感到胸口那个位置松了一下。
他想,这大概就是护士说的体验期副作用。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