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充州时自己带的人太少,充州的这些人难以信任,邢策的人马更是想都不用想,祁滳远无奈,只好再次密奏,将事情详述一番,请调附近霖州的兵马,将尹鹏浩秘密关押,等候发落。
不久之前还深得圣心前途无量的尹刺史,转眼已成阶下之囚。
再见尹鹏浩之前,他先去见了另一个人。
还在牢中的杨笙。
杨笙一看到祁滳远,已习惯了牢內幽暗光线的眼睛顿时光亮起来:“祁大人······如何了?”
祁滳远眸中意味不明:“尹鹏浩业已关押受审,等待圣意裁决。”
杨笙闻言近乎癫狂地大笑:“哈哈哈!周迪,我的好兄弟,你的仇,终于可以报了!”
祁滳远俯下身,几乎是逼视着他,用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声线一字一句道:“你若真的要为周迪报仇,为何不去自杀?”
杨笙一怔,随机睁大了眼,隐隐的恐惧乍隐乍现:“大······大人在说些什么······”
祁滳远的声音在阴暗的牢狱之内有种莫名的诡异:“哦?周迪无辜枉死,难道没有你的一份功劳?”
杨笙已经有几分战栗:“大人说的······恕小人听不懂······”
祁滳远直起身体,眨眼之间脸上一片云淡风轻:“呵呵,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给你们出谋划策的那个人,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你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吗?”
杨笙竭力抑制自己的惊慌,勉强维持平静:“大人说的这些······小人实在无法明白,诱导大人去调查此事,让周大娘去找大人、告诉大人我被陷害,请大人去取出尹鹏浩的罪证,无一不是小人自己所为,兹事体大,小人哪里敢对旁人说起这事,又哪来的人替小人出谋划策呢?”
祁滳远淡淡道:“其实,若是周大娘没有出意外、而我恰巧救下她,你们自然也会寻觅或创造其它的机会让我知道这件事,不是吗?”
杨笙强笑道:“小人自然会想方设法使大人知道,否则单凭小人之力根本不可能为周迪报得了仇,若是大人厌恶小人曾装作不识大人,有无礼之处,大人降责便是,只是在这件事上,小人是真的没有帮手——小人怎敢再对大人有不实之言?”
祁滳远略冷道:“你不必如此,我会放你走的,因为,我从未想过要说出你们的秘密。你们付出这么大代价,其心可悯,其忠可赞,我毕竟也曾是林项之臣,对于这些也并非不懂通融。”
杨笙平静下来,露出苦涩的笑:“小人能有何秘密,小人所作所为,的的确确都是为了给周迪报仇,仅此而已。”
“你觉得我是在诈你?”祁滳远摇头,“罢了,随你如何想吧。我不会将真相上报,也不会派人去追,就算作是我最后再为林项王朝尽一次忠吧······只是可怜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你为了你们的计划不惜陷周迪于死地,夜深梦阑之时,可也会心下难安?”
杨笙怔怔,祁滳远用几近悲悯的目光看他一眼,转身离去:“你好自为之吧······”
祁滳远走后,杨笙愣了好一会儿,雕像般塑立不动,良久,他抬头转眼,看向墙顶端的小窗,窗上的铁栏遮蔽了一些日光,但余光仍旧炽烈,他直直盯着那光芒,眼睛被灼痛,为保护眼睛而死去的泪水缓缓落下,可他却分不清这泪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悲伤。
豫王殿下,不正是他一直仰望的光?为了这光芒,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只是害了谁,欠了谁,又该如何细数。
多年的手足之情,在他答应下这个计划的刹那,就已崩裂的彻底。
周迪曾经那么信任他,可他却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兄弟,对不起······周大娘,对不起······
祁滳远缓缓踱入:“尹刺史。”
尹鹏浩摇头:“戴罪之身,阶下之囚,哪里还是什么刺史。”
祁滳远唇边弯起,雪霁云开,仿佛刹那扫去前些日所有的烦闷与忧愤:“你何须如此沮丧,虽说做了阶下囚,性命难保,但这一切,不都是你尹鹏浩自己所选择的吗?你们的目的已经达成,只要你们不说,我不说,谁还会再知道?”
尹鹏浩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祁滳远:“你说什么?!”
祁滳远红衣如血,眸中粲然,似乎终于摆脱了些什么,仍还是那个笑拈飞红、潇洒狷狂的青年:“陪着你们演了这么多天的戏,我也倦了,我记得上次我说过我喜欢开门见山,现在不妨也开门见山好了。”
尹鹏浩一脸冷静,身体却在微微颤抖:“哦?你要如何开门见山?”
祁滳远缓缓踱步:“我来到充州的第二天,遇到了杨笙,他诱我问及周迪的事情,言语之间处处透露出周迪的事情有可疑之处,随后我翻阅卷宗,发现记录竟是语焉不详,向你问起这件事,你给出了一番解释,扯出了邢策私通叛党的事情,再之后就是周大娘来找我,告诉我杨笙被囚——听到这样的消息,是个人就会想,杨笙是否知道了些什么,招致杀身之祸,于是我去见了杨笙,”祁滳远笑,“其实说起来,我去见他,竟然都没有受到什么阻拦,真是不错。”
尹鹏浩眉毛一抖,听他继续说下去:“杨笙对我说还有另一些秘信,并对我说了他所找到的密信的地点,那么无论真假,我自然是要去那里看一看的,拿出密信之后,就遇到了你。所幸盛昌钱庄的掌柜精明,而且他毕竟是做生意的,与很多有权势的人都有些往来,其中也包括邢策,所以去找了邢策,结果托邢策的福,我竟然自你手中脱困。之后的事情,也就不用再说了。”
尹鹏浩冷冷道:“然后呢。”
“在这整个过程中,我始终有这样一种感觉——事情太顺利了,顺利得就像我一直在被人牵着鼻子走。”祁滳远眉间有几点阴云,“觉察到这一点之后,我索性将计就计,你们引导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去盛昌钱庄寻找密信的路上,我其实发现了有人在跟踪我,但我想要知道你们究竟是不是故意让我拿到密信,所以我没有做任何措施摆脱跟踪,结果在你的人成功跟踪我找到了密信、你尹大人带人围困住我的情况下,我却依然能够将密信带出——当时盛昌钱庄被你的人团团围住,你在其它地方肯定也有无数的眼线,可掌柜的却依然能够将消息传出,这如果不是运气太好,就只能是有人故意让我走掉了吧。到这里,我终于能够确定,还有另一个阴谋的存在,此前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掩盖这个最终的真相而已。”
尹鹏浩面色逐渐苍白,却未发一言。
“还记得盛昌钱庄之内我所说的吗?想要隐藏一件事,最好的办法不是掩藏痕迹,而是让人们的注意力被与之相关的另一件事代替,并且将事情说的半真半假让人难以辨别真相,如此,既可解释那些难以掩藏的痕迹,还可使关注于其的人对此失去怀疑与戒备之心。这局中之局,不正是因为这个道理?”祁滳远微笑,“那时我说出这句话之后,你的表情可是十分的有趣······”
尹鹏浩惊疑:“······你在试探我?!”
祁滳远笑而不语,尹鹏浩沉声:“你就是根据这些作出的判断?”
祁滳远浅浅开口:“还有,时机太赶巧了,周迪之事发生恰好是在陛下命我为黜陟使前往充州的旨意下达之后的第二天——你说,我该认为这是巧合,还是该认为,这是有意的呢?”
尹鹏浩苦笑:“若是我,自然也不会再觉得这是巧合。”
“不错。你们一直在想,该怎样达到你们的目的而又不被发现,直到你们接到我要来充州的消息,你们觉得不能再拖了,若等到我到了充州,事情只会更难办,但你们又怕邢策或我会发现蛛丝马迹,所以布了这样一个局,不但掩藏了真实目的,而且还能拉邢策下水,除去一个恶名昭彰的酷吏之首,岂不妙哉?”
“本来你们也以为邢策是真的要帮你们,但当他到充州之后大行株连、极尽其能的灭口杀人,你们也就知晓了他的真正目的。是也不是?”
“哈,没错。这个小人,万死不足惜。”
“能够扳倒邢策,还有将我揭发出来的功劳,祁大人丝毫未被这样的好事冲昏头脑,在下佩服。”尹鹏浩这时反而镇定下来,“我败了,我承认。”
祁滳远闭眼,幽幽道:“盛昌钱庄的掌柜,也是你们的人?”
“不是,他若不让伙计去找邢策,我自会寻其它机会放你走。”
“那就好······”不会牵扯到碧翎商会,很好·······
祁滳远转头看向尹鹏浩,眉目之间近乎悲悯:“你必无活路,充州之人都将彻底失去陛下信任,未来他们之中不知会有多少人因为各种原因各种罪名而死,你们付出这么大代价,值得吗?”
尹鹏浩惨然摇头:“你不知道我们有多爱戴豫王殿下······我们这些豫王的部下,为了殿下,什么都可以做,付出再多代价也都是值得的······”
祁滳远似笑似叹:“可惜,没有机会见到豫王,真想看看,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如此善得人心,能令属下这般不惜一切去追随的人,却终究是败了。成王败寇,天下之争,败,也就意味着死啊······
尹鹏浩长叹一声:“殿下早年不肯争,说不能忤逆君父,不能叛兄弑君、行大逆不道之事。直至项祚将亡,殿下才起兵。若殿下早些去争,文汐洺哪里能这么轻易就坐上龙椅······”
轻易?陛下从先帝的一个小小才人直至成为九五至尊,其间有哪里能称得上轻易?
祁滳远的眼中晦明不辨,“狂风骤雨既至,谁还会去管几只蝼蚁的死活;曜日已出,自然也无人再感叹米粒之光华。你们的计策原本非常之妙,可惜,到了真正的实施上,却未免有些简单拙劣,是不是,谋划这一切的那个人,来不及向你们交代太多?”
“你······”尹鹏浩脸色平静,却难掩苍白,“你猜到了多少······”
“我猜,你们是要···”他附于尹鹏浩耳际说了几句,笑道:“对也不对?”
尹鹏浩脸色一僵:“不错。”
祁滳远唇边笑意从容:“但我实在很好奇,这个人究竟是怎样的呢?何以让你们如此?不过,反正你也不会告诉我,不是吗?”
尹鹏浩脸上犹如死灰,语气却也未见激越愤恨,认命一般:“自然不会。”
“放心,你们真正的意图,我不会让其他人知道的,”他眸中不辨深浅,“前途漫漫,一切都是未知,我还想为自己,留几分后路哪······”
说完,他径自离去,未再去看尹鹏浩神情是如何变幻。
多年之后,每每他想起这时的决定,总觉悔不当初。
迢迢千里尘,帝都颜如故。回京之时,已近冬末春初,雪融冰消,生机隐隐。
“臣请陛下莫要以谋逆、欺君罪名处置尹鹏浩。”
文汐洺玉色指尖轻敲几案,神色清淡:“何也?”
“因不肯参与叛乱而被关押或驱逐,后亦因此为陛下封赏的人并非只尹鹏浩一个,忠奸难辨,真假难知,若充州之事为天下所知,则忠心者必惶惶难安,恐被猜忌,实为叛臣者必收束行止,掩藏更深。故微臣请陛下不要公开真相。”
至于邢策,祁滳远没有再提,因为他知道,陛下是不会让他以私通逆贼的罪名死的,以其它罪名,可以息众怒、平民愤,而以私通逆贼的罪名,只不过是让天下人知道她手中的利剑,她豢养的狼犬竟然背弃主人,如何能不耻之。
文汐洺未置可否,淡淡道:“朕知道了,爱卿且退下吧。”
“——微臣尚有一问,望陛下容微臣言之。”
“爱卿且说。”
“微臣想问,陛下是否,”祁滳远缓缓道,“早已放弃邢策?”
“祁卿觉得呢?”文汐洺支颐弯唇,饶有意味地看着面前的青年,玄衣上暗金的龙纹映上照入殿内的日光,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流淌出奢华的粼粼波光,凝成一片优雅的华贵。
祁滳远大礼道:“蒙陛下看重,微臣感激涕零,陛下恩德,微臣陨首结草不足报之······”
“朕等着,”文汐洺眼中有种难言的温度,仿佛春风漫过荒野,浮冰散于江水,温暖又苍凉,荒莽与清冷,“你真心臣服于朕的那日······”
走出宫中的时候,祁滳远感受到了天上太阳的温度,抬头,看到炽烈的光芒近乎疯狂地洒下,照彻永明城,照得他难以睁开眼,却终究无法照到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对陛下说,不要公布真相,因为不公布比公布有利。
周迪死得何其无辜,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因为这件事,又是否会有更多的无辜者丧生了呢?这些人,这些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罹遭大难的人,因为他们这些眼中只有利弊的家伙,不但丢了性命,连冤屈都不得申雪。他选择了不揭穿尹鹏浩他们,选择了劝陛下掩藏这件事,那么对于周迪这样无辜的人,天道公理又在何处呢?他与尹鹏浩他们,又有何区别?
有何,区别······
为了自己的种种目的,为了所谓大局,而无视无辜者的牺牲,他们,不都是一样的吗·······
他能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大局吗?即便真的是因为什么大局,这些无辜的人,就是可以随意牺牲的吗?对于他们,根本没有什么所谓大局,有的,只是他们就这样失去了生命失去了一切,他们的孩子就这样失去了父母,妻子就这样失去了丈夫,父母就这样失去了儿女。
刹那之间,心里深深涌起的愧疚和对自己的厌恶几乎将他淹没。
当初是谁说他是个好人来着?是谁说他刚直忠恕,敢为百姓请命来着?不,浮沉于宦海之中,谁都没有,做一个好人的机会······
隐瞒真相不报,是为不忠;
行事有悖于父亲的立场,是为不孝;
不顾无辜者的冤屈,是为不仁;
有负陛下所重,是为不义。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自己,算是什么······
其实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挺牵强的说~~是男主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充州的事情已经结束,这里的伏笔要在很靠后很靠后的地方才会揭晓答案,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给出解答了。尹鹏浩杨笙等人设的这个局其实也没有太复杂,但我构思这个局真是死了不计其数的脑细胞,更复杂更详细的我实在编不出来了,前面伏笔也埋了不少,有耐心的亲可以去前面再瞅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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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九、雾散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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