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理会身后窥伺的目光,一路向前,在一座装潢华贵的建筑前停下,祁滳远抬头,“盛昌钱庄”四个大字瞬间映入眼帘。
他苦笑,当初冒用了君晗的名字,没想到这么快又要用到碧翎商会,该说是报应呢,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呢。
这座钱庄隶属于帝都的碧翎商会,碧翎商会的钱庄与别家钱庄不同,除了存取银钱,还可以寄存一些贵重物件,当然费用也是不低。碧翎商会的分号纵穿南北,横越东西,信誉是极好的,势力也颇为不小,一般的地方官员轻易不敢惹上他们,对于杨笙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将东西放在这里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了。
祁滳远进去,将杨笙的凭证和一块玉佩递给掌柜:“杨笙有事来不了,托我替他来取。”掌柜的看了看凭证,又仔仔细细看了那块玉佩,小心道:“公子认得我们少东家?”
祁滳远指指他手中玉佩,一脸无辜:“他打赌输给我的。”
掌柜的;“······”
没有多问,掌柜的默默领祁滳远去了寄物的地方。他拿出杨笙寄存的东西,如杨笙所说一般,是个需要在罗盘上按照顺序选出正确数字才能打开的小机关盒,他啧啧一声,杨笙这样一个普通人居然能够弄到这种东西,真是让人有些吃惊。他打开机关盒,拿出信件,打开大致浏览了一下,唇边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将密信放回盒中,关盖出去,然后果不其然地在寄物室的门口看到了一身常服的尹鹏浩,还有几个武功极好的随从。
祁滳远从容笑道:“哦?是尹刺史,刺史何以来此啊?。”
尹鹏浩笑眯眯:“自是为了来见您了。”他转头对掌柜道,“还不快领我们二人去你们这里待客的地方。”
掌柜的是个精明人,自然看出两人虽言笑晏晏,但气氛却是怎一个不对劲了得,从二人言行来看,这个年轻公子十有八/九就是黜陟使祁大人,而不管是辽北黜陟使还是充州代刺史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额上冷汗隐隐,心思百转间,听到祁滳远清朗的声音:“掌柜的,领我二人去吧。”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终于道:“请随我来。”
进了房内相对而坐,尹鹏浩带来的那些随从在旁边围了一圈,寒冬未过,门窗都是紧闭,室内设了壁炉,暖气盈溢,熏香是一片清逸的味道,在这末冬之中清冽而不觉寒气、高雅而不觉奢靡,着实是好香。
祁滳远默默在心中推演。以自己的武功,要突破这些人破窗而出,只有五成把握;他无法看到外面的情况,尹鹏浩是否在外面布置了人手犹未可知,但只要事情闹大,对尹鹏浩绝无好处,这些密信加上妄图谋害陛下钦命的黜陟使,滔天大罪够他死几十次了;然而他们对充州的控制究竟到了何种程度同样未知,消息能否传到外面去还很难说······
嗯······似乎还是不要妄动的好。
“下官来时十分害怕楼下市井喧闹,扰了我与大人闲谈的雅兴,因此特地命人轻装便服守卫这一带,还请大人体察下官这一番苦心······”尹鹏浩谦恭道。
祁滳远面上平静:“哦?如此说来,在下要多谢尹刺史了?”
“下官哪里敢当得起大人一个谢字,下官只希望大人体谅我等,莫要令我等为难啊······”
祁滳远浅浅品茗:“呵······说起来,尹刺史在这里明目张胆地闹事。真的好吗?”
“这个就不劳祁大人费心了,大人只要把杨笙的东西留下,自然天高海阔,云淡风轻。”
“哈,我就喜欢尹刺史这样开门见山的人,只是在下实在想不通,尹刺史这般英豪人杰,何至于一条路走到黑啊······”
尹鹏浩眼神凝聚:“祁大人看过那些东西了?”
祁滳远淡淡道:“尹刺史指的莫非是杨笙的那些信件?”
尹鹏浩呵笑道;“祁大人不是喜欢开门见山?何必佯作不知。”
祁滳远神情从容,还略带几分慵懒风流,可眼睛深处却有丝丝寒意,凝成有若实质的利剑:“唔,看过了。怎么,尹刺史要杀我灭口?”
“祁大人说笑了,大人乃陛下钦命的黜陟使,倘若在下官这地方出了什么事,下官可是担待不起啊。”
祁滳远表情逐渐冷却:“担待不起?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本官在充州这个地方,可用之力未必及得上尹刺史,若本官暴病而死,又如何能怪得了尹刺史?”
尹鹏浩赔笑道:“唉,大人哪里的话,下官怎敢对大人做些什么,只要大人将信件交予我等,下官自然不敢拦阻大人出这盛昌钱庄,出这街巷,出这充州城。”
祁滳远冷笑:“哦?若是让在下出去了,尹刺史如何能够相信我不会找机会让你万劫不复?”
“呵呵,这个吗,”尹鹏浩的笑容十分有礼,“下官已为大人备好纸笔,还请大人写一封与吾等往来的书信,交给下官,如何?。”
祁滳远沉默半晌,长叹一声,再开口时却是不相干的话:“都说豫王本是显庆帝最疼爱的儿子,文韬武略,无不是一时人杰,只因当年为其胞弟叛国之事所累,才被发配到边荒之地,并且从此失去角逐皇位的机会。久闻其名,我原本也是十分仰慕,只是没有机会见一见这位豫王殿下,未想豫王竟会有兴兵谋反、战败自缢的一日,时至如今,却是再也无缘一见了······”
尹鹏浩笑容渐渐转为隐约的悲怆,又转为凄愤:“殿下一心光复林项,回归正朔,为此不惜以命作赌。奈何天意终究不怜我等忠直旧臣,要让那谋朝篡位之人得逞,如此天意,如此世道,叫人如何能不悲乎!”
祁滳远驳道:“尹刺史此言差矣,陛下登基之前临朝摄政数年,政事有序,生杀决断,百姓未比前朝更苦于饥寒,四夷未比前朝更堪为忧,国力未比前朝更为削减,可见陛下确有为君之能,既然如此,又何须深究陛下之帝位是如何得来的?上溯几十年,显庆帝不也是弑兄囚父得来的皇位?”
“哈,光禄大夫为项朝鞠躬尽瘁,对显庆帝一片忠心昭昭可鉴日月,大人这般言论,可对得起祁家忠义之名?”
祁滳远淡淡道:“然我亦知良禽择木而栖。”
尹鹏浩冷笑:“可这所栖之木却乃牝雌,莫不愧杀我等昂藏男儿!”
祁滳远正色:“士人尚且择贤,况身肩苍生福祸、力担海内清浊者乎!上位者自当重智才威德,倘果真有治世之能,又何必择牝牡?你等为一己之执念,陷黎民于战火,置苍生于危难,又怎是生民之幸!”
“大人既然已经看过密信,自当知晓我等对项朝、对豫王之忠心,这些话,多说无益啊……”
祁滳远自然知道都是白说,这些人为复朝大业苦心谋划,不惜代价,又岂是一两句话能策反的——密信之中所透露出的,不过这样一件事:尹鹏浩并非忠于陛下,苦谏豫王和下狱不过是他们与豫王演的一场戏,因为若叛乱失败,他们需要有人活着,保护他们的人不被屠尽,以及筹谋日后。秋汀逃跑不是因为仗着手中有指正邢策的密信,而是怕尹鹏浩杀人灭口,奈何她不但没能逃得了,反而连累了周迪。
至于周迪究竟为何会帮秋汀,或许是秋汀对他说了些重要的东西,他觉得不能让真相湮没于黄土,也或许他的确与秋汀有些什么。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祁滳远道:“那便说些有意义的——要隐藏一件事,最好的办法不是想方设法彻底掩藏痕迹,而是让人们的注意力被与之相关的另一件事代替,并且将事情说的半真半假让人难以辨别真相,如此,既可解释那些难以掩藏的痕迹,还可使关注于其的人对此失去怀疑与戒备之心。所以你们拉邢策下水,编织了那一番五分真五分假的秋汀出逃的故事,试图掩盖这些密信中的真相,对也不对?”
尹鹏浩闻听此言,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有叹服,有惭愧,还有几分不安和惊惧,“大人果然一语中的,看得如此之透,在下对此是真心佩服······”
“若非杨笙从中周旋,这件事或许未经我手便已石沉大海了吧。”
尹鹏浩恨恨道:“这可恶的杨笙……是我疏忽了,漏算了这样一个小人物,不曾想竟会害得我险些暴露。还有祁大人你,你又是何苦去管这些事情,你若无视杨笙之言,又怎会到现在这个境地?”
祁滳远凛然道:“闻听有事情或有蹊跷,有人或有冤屈,既是力所能及,本官如何能够坐视不理?!”
尹鹏浩叹息:“大人自然称得上是以生民为重的好官,可惜你与我所行之路相悖,实在可惜啊……今日之事还望大人恕下官无礼,大人,写吧……”
正在这时,房门被打开了,一个中年人急急走到尹鹏浩跟前,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但见尹鹏浩神色大变,苦笑道:“天意果真不恤吾等……”
祁滳远挑眉,看样子外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且静观其变。
突然,门再次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意想不到的人,这人咋看之下笑眯眯的,一派祥和,细看时却觉有种令人胆寒的暴虐气息,脸上的笑从来未能传到眼里。
这个人,恰是尚书左丞,邢策。
邢策笑呵呵:“哦?二位大人都在这里,看来是在下打扰二位了……”
祁滳远站起,他看看邢策身后的钱庄掌柜,又看看邢策神情,心思急转,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朗笑道:“邢大人哪里的话,在下与尹刺史不过是在此偶遇,略有闲心,故闲聊上几句,邢大人又是为何来此啊?”
他说的这番话让谁听来都是十分可疑,呵呵,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邢策道:“呵呵,在下也是偶然经过这里,看到这里戒备森严,心下疑虑,怕二位有什么事情,故而过来看看。”尹鹏浩安排在外面的人虽然都是扮成贩夫走卒,但邢策这样的人又哪有看不出来的道理。
外面那阵仗,若你二人在这里真的只是闲谈,那才有鬼,你不屑掩藏,那我又何须做些无聊的说辞。邢策心想。
祁滳远故作赶人的样子:“哦?那么大人现在看到了,在下与尹刺史都好好的,大人可以放心了?”
尹鹏浩业已慌乱,不过勉强维持平静,所以未经大脑便道:“祁大人说的是,邢大人既已见我二人无事,也可以放心了。”
哈,先前钱庄掌柜让人来跟我说你们在这里不知密谋些什么,恐对我不利,我还心有疑虑,现下看来,或许真有其事。这样想着,邢策笑道:“自然,不过在下来时看到东边似乎有人在闹事,不若祁大人与在下一同去看看如何?可莫要令其发展成暴/乱才好。”
祁滳远暗道你还真是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他脸上的表情是为难的强笑,其实心里高兴坏了:“这……在下还有些琐事想与尹刺史聊聊……”
尹鹏浩似乎终于回过味来,谄笑道:“一些闲事而已,改日再说不迟,祁大人还是先与邢大人办公事去吧……”
无奈邢策并未如尹鹏浩深心所愿,他径直走到祁滳远身边,一揽祁滳远肩膀,一副亲昵的样子,笑道:“尹刺史说的甚是,祁大人,跟在下去一趟吧。”说着,他直接将祁滳远往前推,脸上是和善友好的笑容,“走吧走吧。”
祁滳远“无奈”随之去了,留尹鹏浩一脸恨恨地站在原地。
当二人走远,尹鹏浩露出难言的表情,似叹息,似凄凉,似心如死灰,又似诡异难辨。
充州大牢里,杨笙默默接过狱卒送来的水和馒头,在狱卒离开后,转身轻轻的掰开馒头,拿出里面的纸条,双手颤抖着展开,待看完那寥寥的几行字,他露出夹杂着苦涩与诡异的笑,悄无声息的将纸条在摇曳的烛火上点燃,焚成灰烬。
事情就此完结,真好啊……他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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