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春,朔原州知府嫡女。
元启三年,朔原旱灾频发,夏知府赈灾有功,特批入京赴职。彼时,沈语棠的父亲沈安言初入朝堂,人脉单薄,在京中勉强立足。
夏知州在朔原深耕多年,正好疏通了沈安言对地方钱粮调度,乡野民情及旱灾实况不甚了了的门路。朝堂之上,两人相互帮衬,每逢佳节便设宴共聚。一来二去,家中幼女不免相伴同乐,成就了沈语棠与夏知春的一段总角之交。
幼时,沈语棠身子孱弱。一日,夏知春在院内玩耍。不知从哪来了一老和尚,交给她一粒用纸包着的香丸。她跑着交给大人,打开一看,落笔有言:此香丸滚汤煨之,可救施主爱女平安。
当时,沈语棠身染热症,接连几日高烧不退。众名医皆束手无策之际,夏知春带来的香丸,成了冒险一试的法子。服之,未料竟出奇地痊愈。从那之后,沈语棠潜心学香。幸得此女也颇有才气,竟如天生与香有灵犀一般,一举跻身制香前列,被霂花阁收入麾下。
夏知春受其影响,也紧随其后,踏入霂花阁之列。
对于夏知春与洛知柚视同水火的关系,沈语棠从不做空欢喜的说客,她一边一颗真心,托的真切。
“知柚,侯爷待你是真心的。”想起昨夜汤池旁沈语棠的婉言善诱,洛知柚心不在焉地翻过笔尖沾着并无墨色的砚,“你怎么想?”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
借着潋滟的水波,她推出了心事:“静安侯可以娶平女为妻?”
“做妾当然不行啊。”沈语棠嗔怪,“这没什么难,侯爷位高权重,只需替你认下一门无子嗣的官员做义亲,抬籍后自然能堵住悠悠众口。甚至不用靠侯爷,我父亲也定会喜收你这般的一位义女。”她笑眉款款,“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能看得出,沈语棠是真心想帮自己。换作旁人,这白捡来的体面身份是断没理由拒的。
但她是洛知柚,她觉得抵触。
她可以攀附裴青禾的身份如鱼得水的换来想有的资源,因为她要在霂花阁站稳脚跟,替父亲治病。但若是攀附不认识的名流望族去换一个妻的身份,她不愿意。
倘若让裴青禾一人去抵抗根深蒂固的封建门第之念,她也不舍。受门第执念而使相爱之人无法相守,这不公平。只是这教条高墙巍巍,上哪儿去寻一处公平?
她不傻,不会幼稚到自怨自艾地埋怨不可更改的东西。况且裴青禾权倾朝野,会不会为自己做到如此这般也未可知,男人的心动和浮萍的门第,她都不会靠。
即使眼下,的的确确是动心了。
“像我这般光脚不怕穿鞋的过河者,最忌讳的就是爱上脚下的桥!怎么还舍不得拆了呢?”洛知柚拍拍自己的脸,“解一下药效而已,何必如此认真?像裴青禾这种捉摸不透的深渊,还是不去招惹的好……”
“眼下最重要的是当上主辞救我爹啊!”
“你当真想好了?打算择哪门高官为她抬籍?”
梨花木案旁,轻风摇摇,上官逸扯出一抹隽永的笑意。羽扇翻斗,裴青禾丢回去,“谁也不择。”
“难不成你要陛下亲自赐婚?”
接过险些飞过的羽扇,上官逸转手打开。见案前人依旧笔墨行云,他不解:“婚也不赐?那裴老夫人那里你怎么交代,满朝文武又该如何告喻?”
“抬籍一事,她不会应允。”裴青禾款言,“其余各处,我自有安排。”
“啧,若非你真能培养出一位女巾帼。”上官逸语气嗤笑,“到时别竟让旁人觉得是你静安侯高攀不上!”
“交代你的事,查清了吗?”
“得,我看在侯爷心里,还是公事居首。”上官逸不满撇嘴,“连心上人也只有被利用的份,更何况我这同窗呐?”
被冷眼相待后,上官逸恢复了书生的文雅,“黄芍,在……”
“侯爷,洛姑娘来为您医病了。”门外景玄匆忙赶来传话,上官逸摇着扇子,识趣退进了里屋。
洛知柚从门外进来,裴青禾替她自己的挽起衣袖。落座前,她瞟了眼留印的玉筵,择了另一处坐下。“脉象浮缓,许是在山上染了风寒,侯爷记得将这几服药煎着按时喝了。”
她将把脉的手移开,拿笔便在纸上写。
“你……”
她抬头不语,只是看他。见其耳根默默染上绯色,洛知柚来了兴致,“侯爷你语塞什么?”
他偏过头去,轻咳几声。“昨夜……恕本侯多有得罪,只是洛姑娘的话可作数?”
或许裴青禾自己也没注意到,自从熟悉了后,他一害羞就洛姑娘长洛姑娘短的称呼,平日却是知柚叫惯了的。
“喜欢你……”昨夜咬着耳朵的私语霎时冲上记忆,这下轮到洛知柚惶恐了。
“侯爷你别说了!”她历言制止,“我先当上主辞再说……不是,那也不能说……”
见她像竖起来毛的小猫一样,谁能忍住不上手摸摸?裴青禾忍笑道,“也罢,你不想提便不说。只是本侯说的话,一直作数。”
“侯爷你记得按时喝药。”说完,洛知柚溜走了。
“洛姑娘,请留步。”转身竟是上官逸站在身后。
“上官公子怎么从里屋出来了?”
被识破的上官逸闻言一怔,笑道,“洛姑娘怎知?”
“您的羽扇旋了一撮湿的在玉筵上,今日下雨,怕是嬷嬷还未来得及扫。”
“姑娘果然是聪明人。”上官逸夸赞道,“怪不得连侯爷这株二十二年的铁树都开了花。”
“什么铁树?”
“洛姑娘有所不知,侯爷虽为朝廷重臣,已是二十二岁的老男人,但在儿女情长方面,却连女子的手都未碰过。他面子重,又不会讲话,作为挚友我当然要来替他美言几句。您的这碗水好不容易浇出了花,鄙人还请姑娘多留片刻。”
上官逸的一席话,表面上是说两人的情意,可细品却是别有一番暗示。洛知柚不知为何上官逸突然试探起自己对侯爷的忠心,难道裴青禾还要将机密的事委任给自己不成?
“我既然已浇下水,不管是否开花,断没有再浇他处的道理,还请公子放心。”洛知柚的回答思虑缜密,周详中不失真诚。
告辞后,上官逸依旧羽扇不离手,“果真是和深宅里的名门闺秀不一样呢。”
霂花阁最不缺的便是满阁的清香,唯独阁主这处不是。洛知柚轻手轻脚地踮进去,将平日用的香料平铺在熏香筵上,身后传来缓缓的声音:“知柚,你来。”
阁主从屏后走出,她一向温婉,一双慈眉娴静地望向满手香料的洛知柚。
“学了这么久的识香,为师想问,你有什么自身想学的?”
洛知柚在霂花阁未居三辞之列,按规矩是不能算是阁主的门生,起码是不能被教授阁中的上乘香术。这些日子,她也仅是跟着阁主识一些珍稀的香料:识香,问香,辨香。
“香术界所学之物颇广,知柚斗胆,还是最想研习医理之域。”
“为师一眼便知道你是个学香的好苗子。”阁主缓言,拉着她的手到一旁坐下,“只是霂花阁非同一般香阁……”
“还请阁主明示。”
“霂花阁是陛下亲建的香阁,掌握朝廷机密,我原是想你家境清白又香术了得,才擅自收了下了你。近两轮的决选,我见你也是个聪明女子。”握着洛知柚的手忽然一紧,窗外的雪雀稳落枝梢,几声啼叫在阁主面颊上染了愁色,“择良木而栖,才免于跌落入风中,你我方能听得这悦耳之声呐。”
“那为师今日便教你医理。”
本是值得庆幸的事,洛知柚却觉得心头一紧,但还是打起精神认真学了阁主所教之术。上官逸的话随着鸟鸣,在风中渐渐彻起。
三日后,就是最后一轮主辞决选。
褚云矽刚入霂花阁,和洛知柚,莹儿住在一处。梳妆后,洛柚来和褚云矽结伴到前堂,却不免连连后退几步。堂前一片凄清,酒宴,官僚连同打杂的下人皆无半分影迹。木窗连着窗外,满街是百姓的喧闹此刻也寂寂无声,光影都显得暗了几分。
“当真奇怪,莫非记错日子了?”莹儿放下挽着洛知柚的手,向窗外频频看去。
“蠢货,是阁主告病,将这最后一轮的决选全权委托给了夜枭堂。”夏知春眉色含愠,实在是不愿与面前的人多费口舌,“只留下了这封写有决选地点的信。”说罢,她甩过开封的信。
“夜枭堂?”洛知柚不免震惊于口。眼下,空荡荡的堂内只有沈语棠、夏知春和刚刚进来的三人。
仔细一想,却又在荒诞之间埋着势必可为的缘由。霂花阁主辞虽未能跻身高官之列,却在朝廷上占着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尊位。现下阁主病危,任谁担负这决选判官都难逃徇私舞弊的骂声。夜枭堂虽罔行善举,但好在给钱办事,的的确确称得上是立于多党之外的一缕清流。
如此算来,确实公平。唯一的错处便是,夜枭堂素来以狠示人,参与其决选怕是有性命之危。
而此次的决选地点,也是闻所未闻。
“不行啊,参加了万一回不来怎么办?”莹儿顾不上恼夏知春的骂声,眸色担忧地看向身旁的洛知柚,“阁主定是着了他们的道,怎么能让决选搞出人命呢?”
“怕是阁主也是身不由己。”沈语棠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今早我去阁主房间时,里面空无一人。”
此话不假,洛知柚和阁主连着三日学了医理,怎能好端端的说病就病?事情恐怕没表面这般简单,但眼下只有“去”才能知晓。
“所以这不是把人都吓跑了吗?”夏知春走到洛知柚身旁,眼神犀利地上下打探,“你……要是怕了我们就不去了。”
“去啊,必须去。”洛知柚笑道,“你要是怕了就先收拾东西滚出霂花阁吧。”
“你……我才不怕!”
“我和你们一起去。”褚云矽虽未听过夜枭堂的名号,却也从几人的探讨声中摸清了大概,语平的骇人,“你们这一个个细胳膊细腿的,别真死在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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