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2月16日,梦中的迷雾更深了。汤姆·里德尔,他身边的斯莱特林党羽如暗流旋涡般愈发紧密,那张英俊面孔下的阴影正不断吞噬他少年轮廓的最后一分青涩。今日午后,持续的忧虑终于迫使我在一场冰冷的冬雨间歇,秘密约见了丽贝卡。我迫切地想知道他们一个月前决裂的真相,又迫切地想要探知那形影不离背后的谜底。
孤儿院的安多米娜,这个汤姆只言片语中透出的、似真似幻的童年友人,此刻就站在我的眼前。
伍兹孤儿院——那片麻瓜的荒芜之地,却成了两颗年幼而孤独的异类灵魂唯一的避风港。相似的‘与众不同’将他们紧紧捆绑成秘密的同盟。然而,这烛火终被无情掐灭,格林夫人的病逝撕裂了这脆弱的庇护。布莱克家族的阿奎拉如一道强制命令,将自己唯一的孙女从那个污浊的地方‘解救’回纯血的象牙塔。临别的仓促间,两个懵懂无知的孩子隔着孤儿院冰冷的围墙诀别。
分院仪式上再见,那场质问必然灼热如岩浆。他厉声控诉她的‘背弃’,控诉三年音讯杳无的‘虚伪友谊’。丽贝卡的辩解起初只换得他冰冷的嗤笑——直至她坚定地说出包裹的每一个细节,那一刻,电光石火,真相如利刃般劈开混沌:汤姆瞬间明白了孤儿院院长宠溺的那位男孩脸上的洋洋得意,还有壁炉架上排列着那些定期刷新的玻璃魔法星图、会唱歌的贝壳。信赖的基石下早已被蛀空,而汤姆却无知无觉地承受了三年的‘背叛’。
这扭曲的重逢将他们重新钉在一起,以一种充满竞争又相互依赖的姿态。他们曾长久地盘踞图书馆的角落,让彼此的才智在羊皮纸与古籍间碰撞、滋养,年级的榜首永远只在他们之间轮转。他们也曾拥有过同样的壮丽远景,就如同……如同戈德里克山谷的那个盛夏。然而,黑暗的种子在汤姆心里发芽得太快太猛。丽贝卡试图遏制那即将失控的发酵,试图以尚存的微弱纽带将其拉回。结局是一阵剧烈的风暴。……”
“1941年9月24日,盖勒特的行动日益猖獗,英、法、美魔法部正持续组织联合围剿,效果堪忧。丽贝卡身旁形影不离的人变为了奥古斯塔·史密斯——那个被周围人捉弄的、古怪的有些不着边际的女孩。丽贝卡保护了她,并申请成为她的新舍友。尽管里德尔和丽贝卡都已更深入各自的学院圈子,但我仍能觉察到汤姆投向丽贝卡阴冷目光中那份病态的占有欲。任何试图接近丽贝卡的行为都被他视为威胁,那些被焚烧的千纸鹤,那些被拦下的耳语。丽贝卡像是被他划为私有领地,不容他人染指。这算‘好事’吗?那个被剥夺了爱、似乎本不该懂得爱的造物,竟也在这个年纪尝到了某种情感的苦涩滋味?还是说,这仅仅是黑暗灵魂对曾经仅有的、尚存一丝光亮的‘所有物’,在失去绝对控制权后爆发出的疯狂呓语?我不敢断言。但这份所谓的‘情感’,其独占和毁灭的本质更令人不安……”
“1942年9月1日,今年的暑假汤姆破天荒地没有申请留校。正因如此,莫芬·冈特的谋杀案才更让我担心。今晚见到他手指上那枚式样古朴的戒指,我的担忧几乎得到印证。他身上弥漫的黑暗气息愈发浓重,竟让我恍惚忆起初见盖勒特的那个山谷盛夏。我终于还是再次约见了丽贝卡,以任命格兰芬多级长的名义。两个多月不见,变化在她蓝色的眼眸里沉淀——更深沉,带着一丝她父亲的影子。我能清晰感知一种矛盾的情感纽带正束缚着她与里德尔。理智在竭力抗拒,可宿命早在六岁孤儿院相遇时便将二人死死缠绕,难以挣脱。看着她,如同注视一面镜子——当年我寄望纽特质朴的光引导我走出与盖勒特的深渊;而丽贝卡,则在倔强中映照着我年轻时的执着。最终,我们达成了一项秘密协议,虽然动机各异。我为阻止更多牺牲,她则执着于救赎里德尔的不幸童年与沉沦灵魂——我们无法完全理解彼此的选择,但好在殊途同归。……”
“1943年1月1日,这个新年注定无法平静。盖勒特日益猖獗的行径如同最后的通牒,魔法部的访客一波接着一波登门,试图游说我投身那场迫近的决战。望着银瓶中依然闪烁着的诡异光芒,我深知自己无法应允。无奈之下,只得再次寄望于纽特,祈愿他能揭开盖勒特搜寻那些神奇生物的真实图谋。斯拉格霍恩的鼻涕虫俱乐部破例向五年级学生敞开了大门——毫无疑问,这是对汤姆卓越天资的格外青睐。丽贝卡的新年礼物又如期而至:一枚维多利亚时代的雕花银怀表。她知晓我钟爱收藏这类麻瓜造物,其精湛的工艺,甚至胜过魔法部的制表技艺。她在其中注入了魔法,确保指针永不停歇。这小小的怀表,在不安的时局里,带来一丝慰藉。三小时后我将动身前往华盛顿,一场与盖勒特关联密切的集会在彼处等待。愿新的一年,能现转机。……”
“1943年6月15日,霍格沃茨这场持续月余的闹剧,终以一位女学生的殒命告终。鲁比·海格成了这场风波中名副其实的‘替罪羔羊’。汤姆·里德尔愈发失控,他的收手,仅仅源于对霍格沃兹关停的恐惧——他深知自己已无处可去。海格的清白,我又岂能不知?那忠厚善良的孩子,何尝不是这场阴谋的受害者?黑影在梦中轮廓渐显,我能感知到那少年周身萦绕的魔法力量正疯狂滋长。丽贝卡拒绝了我让她撤离此局的提议。感情啊,终究是与理智背道而驰。看着那个和我万般相似的女孩,我所能做的,唯有竭力在风暴中为她撑起一小片相对安宁的空间,避免她被汤姆裹挟太深。只是眼下,连我自己也已泥足深陷,自顾不暇。……”
“1944年12月23日,纽特来信带来了新发现,似乎一切都开始向着好的方向迈进。过去这一年,为了应对盖勒特的威胁,我鲜少留在霍格沃茨。然而我的担忧,或许是多余了。不知是畏惧密室事件可能引发的学校关停,抑或是丽贝卡与他之间的反复纠缠令他有了新的考量,这一年来,汤姆身上的黑暗气息竟似消退了许多。梦中那曾逐渐迫近的身影,也再度模糊、远去了。接踵而至的好消息,为这严冬平添了几分暖意。圣诞临近,学生们陆续踏上了归途。城堡大厅里,留校的学生和家养小精灵们正忙碌着布置节日装饰。置身于此情此景,一种久违的安宁平和悄然弥漫心间。只是,每每面对丽贝卡,我总生出一股莫名的心悸。后日我将启程前往拉脱维亚,万望平安夜返回前霍格沃茨一切安好。……”
“1945年1月7日,提笔如坠铅块。近日竟无法处理任何寻常事务,甚至推迟了年后与纽特他们会合的计划。往日记述如对老友倾诉,此篇却重回当年那噬骨的孤寂与无声的哀嚎。丽贝卡走了。她的死亡荒诞而残酷,我至今仍挣扎着接受现实——那个我在霍格沃茨最得意的学生,她的人生之书仿佛被人恶意撕去了结尾。时间管理局闪烁其词,以‘时间的旨意’搪塞,更荒谬地警告我‘勿悖天道’。凯西·布莱克几乎一夜白头,那憔悴之态,唯有去年阿奎拉葬礼上才得一见。然而,最令人不安的是里德尔。新年当天他消失无踪,归来时却焕然一新——那曾深邃的黑色眼瞳,竟化作骇人的血红色。无需细究他用了何种黑暗手段,也无心再探。现实冰冷:我不仅未能阻止噩梦中的预言,更赔上了一位无辜女孩的性命。眼前迫在眉睫的,是与盖勒特的对决。这团荆棘必须先斩断,方有微末资格去撼动未来那更深的黑暗。丽贝卡的离去,也同样带走了曾经那个单纯执拗的我。终于看清:徒劳的阻止与感化,不过是延迟黑暗之心的处刑时间。既如此,是时候直面那个盛夏熔铸的锁链了。……”
“1945年11月23日,一切终于尘埃落定,纽蒙迦德的高塔将成为盖勒特的坟墓。而迪佩特也适时递来了校长的权杖——一场约定的交接。然而,胜利的袍服下,剧痛如冰刃突袭。丽贝卡的笑靥、戈德里克山谷的谷仓斜阳、橡树下熔金的暮色……这些光亮的碎片,此刻像钝器般砸在心头,提醒着某种不可挽回的失丧。自我拷问在寂静中咆哮:我错了吗?为‘爱’献身,是否不过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绝路?父母教授的信念之柱,难道本由沙砾筑成?我终于醒悟,原来我依然与格林德沃别无二致。为了更多人的性命而牺牲一人,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更伟大的利益’?不过在我的精心包装下,这些牺牲被贯以‘爱’的名义。这苦痛如此凶猛,让我极度渴求那些‘当局者’的赦免。但丽贝卡的坟茔早已沉默,我又能向何处叩问宽恕?而盖勒特……他投掷的指控——懦弱、自私——如同纽蒙迦德窗外的风刀,日夜刮擦玻璃。或许,那利刃上淬着的,竟也有几缕真相的寒光?那些被我以沉默封存的来信,或许……是该回赠一缕冰原上的星火了。……”
……
二人近乎沉默地看完了邓布利多的私语。
赫敏将手扶上额头,这些突如其来的讯息让她的眉心部位隐隐作痛。
“奥古斯塔说的是真的。”
“什么?格兰杰?”德拉科拉过赫敏半小时前整理好的信札。
“邓布利多说的,和阿布拉萨克斯说的那些。”赫敏抬起头,“他的红色眼睛,是瓦里斯咒成功的标志——一种癫狂的、堕入黑暗的记号。”
德拉科的心猛地一沉。“那个食死徒说的也是真的?如果丽贝卡已经死了,黑魔王为什么还要选择她?除非……”
“除非里德尔根本就没想过复活十七岁的自己。”赫敏起身面向德拉科,“但是一切都是未知数,马尔福。在没有得到确定的结论之前,里德尔的那本日记是我们唯一的线索。”赫敏的目光扫过德拉科的掌心,“这是?”
“一封邓布利多还没来得及寄出的信,给格林德沃。”德拉科递向赫敏,“甚至还没有蜡封,落款是97年6月……”
邓布利多坠塔的6月。赫敏拆开火红色的封皮,上面还带着金色的、展翅的凤凰图腾。
“格兰杰,这些信最终会被送去哪?”德拉科胡乱地拆开几封,格林德沃潦草的字迹与涂鸦让他联想到黑湖旁疯长的杂草。
赫敏沉默地看着那些大小不一、歪七八扭的字迹,她知道,对于最后那段时间里的邓布利多,只是提笔就已万分艰难。“随这个房间里的邓布利多遗物送去神秘事物司。”赫敏不再言语,转而将那封沾染了校长泪痕的绝笔信小心翼翼地放回那堆信札的最上方。这些旧日的篇章,就让他们永久封存于记忆的尽头吧。
德拉科望向赫敏出神的样子。他不知道赫敏从那些札记里读到了怎样的震撼,但他似乎终于理解了邓布利多那终年的不安与忧郁。从他有记忆起,邓布利多就被视作魔法世界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但他们似乎忘了,邓布利多曾经也只是个活生生的普通少年。那些破碎的亲情、压抑的情感、不可言说的秘密、百年以来的孤独,终究是随着故人的远去随风而逝了。亲手囚禁爱人的苦痛,对于自己预言能力的无力,利用纽特、利用丽贝卡、利用西弗勒斯、利用哈利……一人赴战而万人生的戏码,邓布利多又承受了怎样的挣扎与煎熬。就像格林德沃在信中所说的,高墙之内的人,无资格评价墙外的负轭者。
沉默,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那一年,邓布利多也是如同他们一般的沉默。那双洞悉一切的蓝眼睛,总是异常的疲惫与惆怅。时间在倒数。没人知道那个沉默背影的主人在回忆些什么。或许,随着故人的反复出现,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追忆起那些只有在梦里才能重温的美好时光。戈德里克山谷的余晖终于还是要燃尽了,那些信仰与忠诚,终于还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深埋于岁月的沉默了。
那个名叫丽贝卡的女孩,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被众人在历史的记录中默契抹去。那些日子都太久了,久得让他有些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存在过这样一个人。又或者,那个布莱克家的女孩,只是他在极度不安情绪中幻化出来的年轻时候自己的缩影。他们两个太像了,一样的天真,一样的自以为是,一样地妄图阻止那些黑暗的延伸。他没有把她保护好,恰似那些年他将那个天真的自己扼杀。
阿利安娜会原谅他吗?丽贝卡会原谅他吗?盖勒特会原谅他吗?西弗勒斯和哈利呢?还有,马尔福家的那个……德拉科……残忍的时间不语,只是一味地让他在孤寂的午夜辗转难眠。
赫敏仍然木然地望向那些字字泣血的手记。而德拉科在此刻想起了他刚才还攥着的那个闪闪发光的黑色小盒。
“格兰杰,或许你想看看这个。”德拉科将那个引起过祸端的小物件从盒中取出。
曾经精巧绝伦的造物,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时间残骸。那圆球状的主体依然是明亮的金色,但失去了流转的光泽,像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晚霞,冰冷而滞涩。
“这是那个……坏了的时空转换器。”赫敏愕然。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拿起。本该安稳悬浮在内、缓缓流动着流沙般时间的沙漏状结构,被一层蛛网状的致命裂痕贯穿。透明的玻璃壳彻底碎裂,像是被冻结的寒冰风暴瞬间摧毁。构成沙漏上下腔室的中柱上爬满细密的裂纹,宛如被无形的闪电劈过。内部的“沙粒”——那些蕴含魔力的、细碎璀璨的金色颗粒——如今不再有序地流淌。它们失去了时间的重力牵引,像一片迷途的星尘,不规则地、死寂地散落在残破的内壁下方,或卡在玻璃的裂口处。周围的玻璃碎片锋利地镶嵌在内壁的金色构架上,像一圈冰冷的荆棘王冠。
“不过,这个怎么会出现在这?”德拉科接过那个闪着诡异光泽的“罪魁祸首”,以一种极其小心的姿态安放在掌心。
“不用这么紧张,马尔福。”赫敏被他的动作逗笑,“那些人为了毁灭它连不可饶恕咒都用上了,它现在依然安然无恙。”
德拉科忍不住观察这个让各方吵的不可开交的魔法器物,“我明白了,格兰杰。是麦格,麦格把它藏在了这里。”他伸手戳了戳中央那个停滞不动的沙漏状核心,“都破成这样了,居然还会有人争抢……”
赫敏忽然想到了众人在金斯莱办公室的会面。原来如此。魔法部由于那次偷窃担心再生事端,因此延迟了这个转换器的安置,打算到时候藏在邓布利多的遗物中一并转移至事务司。
“噢,见鬼。”德拉科吃痛的叫喊让赫敏停止了自己近乎天才的推理,赫敏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那个即将坠落在地的转换器。锋利的玻璃边缘,还凝着一抹仍未滴落的鲜红。
“还好没出什么岔子。”赫敏长吁一口气,皱眉看向有些委屈的德拉科。
“你难道就只关心那个破破烂烂的转换器吗,格兰杰。”德拉科皱着眉,眼眶周围泛起一层薄薄的、不自然的红晕,细长的、淡金色的睫毛不受控制地微微低垂。
这反而让赫敏有些手足无措,“马尔福,一个手受伤而已,你怎么……”
话音未落,赫敏就看到德拉科脸上的表情由委屈转为惊诧,“格兰杰,那个转换器!不!”
赫敏闻声低头看去。那枚曾被判定为彻底毁灭的时间转换器,突然开始上演颠覆常理的奇迹。
金色球体内部,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拨回了破灭前的刹那。最初的变化如同宇宙星尘的倒流,金色球体内壁上镶嵌的、以及悬浮于空中的无数玻璃碎片,开始微微振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低频嗡鸣。每片残骸的边缘——那些曾锋利如刀的断口——竟浮动起一层柔和的、液态般的金色光晕。紧接着,这些光晕如同拥有意识的生命体般彼此吸引。碎片以违反物理定律的姿态优雅地滑过空气,无视惯性与重力,朝着自己原本应在的位置“流”去。裂痕如同被擦除的刻痕,那些蛛网般的核心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消退。沙粒重新填满沙漏的腔室,然后在光滑如新的玻璃腔壁内,重新开始了沉静、庄严、永恒的滴落。最后,一阵剧烈的、耀目的白光自球体中心亮起,赫敏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在渐渐远去。
手中的物体无声滑落。
在意识消失的前一刻,赫敏感觉到了一双有力的、温暖的手。紧接着,是怀里扑过来的熟悉的松木香。
“马尔福……”赫敏拼尽全力睁开双眼,终于看到了眼前德拉科令人心安的脸。
“好困……”赫敏呢喃着。
周围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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