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回到1944(上)

冬夜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抽打着霍格沃茨城堡古老的石墙。

空旷的土地上,赫敏的眼睫微微颤动,如同被冰霜冻结的蝶翼。刺骨的冰冷率先唤醒了她的知觉——并非来自身下坚硬冻土的无情寒意,而是轻柔地、带着冬之凛冽的吻,一点、两点,落在她的脸颊、额头、鼻尖。

下雪了?赫敏有些茫然。

细小的、冰凉的结晶,带着天空的寒意,无声地抽打着她裸露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发现自己被一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包裹着——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一条有力的手臂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紧紧箍在她的腰侧,几乎将她整个圈进怀里。

她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灰蒙蒙、飘散着无数白色精灵的天空,漫天的雪花聚集其中,此刻正肆意飞舞。

赫敏浓密的睫毛上迅速凝结了更多细小的冰晶,模糊了视线。

她眨了眨眼,冰晶簌簌落下。

视线艰难地向下聚焦,首先看到的是圈在自己身前的手臂,苍白的手背上似乎有擦伤,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再向上,是熟悉的、带着金线刺绣的深色校袍前襟,此刻一部分正略显笨拙地裹在她的肩膀上。

混乱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脑海:刺目的金光,撕裂般的空间扭曲感,无边的纯白,以及……在最后那毁灭性的冲击波袭来的瞬间,一双手臂猛地将她拽入一个带着清冽松木和羊皮纸气息的怀抱。

德拉科·马尔福。

脸颊上残留的雪花被体温融化,冰冷的雪水滑落,带来一种奇异的灼烧感,与被圈抱的温暖形成了强烈的、令人心慌意乱的对比。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因呼吸而缓慢起伏的节奏,以及那层薄薄衣料下透出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马尔福!醒醒!马尔福!”赫敏一面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一面去窥探德拉科的鼻息。

“格兰杰……”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带着痛苦和眩晕的沙哑。

赫敏立刻挣扎着想坐起身,动作间带落了德拉科搭在她肩头的袍子一角。冰冷的空气瞬间侵袭了她刚被温暖包裹的肩膀,赫敏不禁打了个寒噤。

她扭过头,正对上德拉科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深邃而混乱。

他低垂着眼睑,目光落在她脸上,两人在冰冷的雪幕和残存的体温中,陷入了一瞬尴尬而茫然的僵持。

脸颊上的湿意更重了,分不清是融化的雪水,还是这诡异处境带来的潮热。

呼啸的寒风卷起更多的雪花,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无情地抽打着他们暴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宣告着他们被遗弃在这个陌生、寒冷又危机四伏的时空角落。

德拉科呻吟着撑起身,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院落,“我们……被甩到了哪里?”

赫敏看到了远处熟悉的城堡轮廓,“这是……霍格沃茨?”

忽然意识到什么,赫敏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开始摸索起自己的口袋。然而,指尖只触到冰凉的布料。

“转换器!”她失声叫道,声音因恐慌而有些颤抖,“马尔福!那个转换器!它不见了!”

德拉科仍然有些茫然。刺骨的冰冷中,德拉科仍在尝试为脑海中混乱的碎片拼凑出某个合理的逻辑。

一种冰冷的绝望感攫住了赫敏。没错,在她看到那个转换器沙漏倒流的那一瞬间,巨大的惊恐让她本能般地将手中的物件瞬间舍弃。

如今,那个转换器应该还乖巧地待在1998年9月14日——待在那个被魔法保护的密室里。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那个转换器却突然启动了,甚至直接把我们丢在了这里……”她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一种从心底深处喷涌而出的、灭顶的恐慌。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上头顶,让她眼前阵阵发黑。那张被冻得有些发白的脸,此刻血色褪尽,嘴唇微微张开,急促地喘息着,却像是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他们被遗弃在了时间的荒漠中。而赫敏手中却失去了唯一的钥匙。

听着赫敏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声音,一种冰冷的、如同被毒蛇噬咬的麻痹感瞬间从脊椎窜上德拉科头顶。他终于意识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并不断调整着自己因为恐惧与绝望而紊乱的呼吸,巨大的压迫感让他连最简单的空气也难以攫取。

德拉科踉跄着后退一步,仿佛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现实。紧接着,他就注意到了地上蜷缩着的、把头埋在膝盖上的赫敏。

德拉科连忙凑到赫敏跟前。他看到,赫敏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充满决断力的棕色眼眸,此刻却被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恐所占据。

先是小声的啜泣。紧接着,是崩溃的大哭。

德拉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暑期。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伸出手臂,试图用一个安全的姿势,将赫敏环入怀中。

德拉科能感觉到赫敏的微微颤抖。

“冷静,格兰杰。恐慌解决不了问题。”德拉科看着前方被白雪覆盖的塔楼,“先搞清楚我们在哪里,什么时候。”

怀中女孩的哭泣声减弱了些。

“总能想办法回去的,格兰杰。”德拉科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又松开,目光落在赫敏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头凌乱得像被暴风揉搓过的褐色鬈发上。一种从未有过的、笨拙的冲动攫住了他。他犹豫着,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生疏的迟疑,抬起了手。那只曾无数次傲慢指点的手,此刻却有些僵硬地、小心翼翼地落在了赫敏蓬松的鬈发上——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价值连城的古物,又带着点安抚受惊小动物般的局促和试探。“你可是霍格沃茨最聪明的女巫,记得吗,格兰杰?”

怀里的女孩突然不动了。

“格兰杰?”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越界,德拉科小心翼翼地将两侧的手臂缓缓放下,以一种不具威胁的姿态,轻轻拍动着赫敏的肩膀。

眼前的女孩倏地站起,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紧接着,眼里的悲伤便被迅速地替换为一种不可撼动的决心。

两人迅速摘下了胸前显眼的主席徽章。趁着混乱的用餐时间,偷偷从侧门溜进了霍格沃茨城堡。

“为什么我们要如此小心,格兰杰。”德拉科压低声音,看着大厅中稀稀拉拉的陌生面孔。

“闭嘴,马尔福。”赫敏回头瞪了德拉科一眼,“时间穿梭的规则:不能被和这个时空的我们自己碰面,以防出现时间坍塌。”赫敏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虽然看这样子也不像是我们入学之后,但是难免会有碰到的熟人。”赫敏被斯莱特林长桌上的一头金发吸引了目光,“尤其是你,马尔福。”她打量着德拉科脑袋上那马尔福家族的独特标志,“现在蹦出去找个人询问时间,是生怕你们家的亲戚发现不了你吗?”

赫敏挥动魔杖,德拉科的淡金碎发瞬间变为黑色,“维持不了太久,马尔福。”

“所以,在那之前,让我们去找点我们能用到的汤剂——至少保证我们在这个绝对会被怀疑身份的城堡多待一会。”

冰冷的石壁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寒风,却也带来一种地窖特有的、混合着陈年草药和潮湿石头的阴冷气息。斯拉格霍恩教授奢华的办公室兼魔药材料储藏室就在走廊尽头,而他们选择的是旁边那间稍显凌乱但设备齐全的普通魔药课教室。

“荧光闪烁。”赫敏低声念道,魔杖尖端亮起一簇稳定的白光,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德拉科则迅速而无声地检查了几个坩埚,最终选定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黄铜坩埚架在备用的小火炉上。

“材料,”赫敏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在斯拉格霍恩办公室外“顺手牵羊”来的小包,压低声音快速清点,“月长石粉末、流液草茎、嚏根草精华……还有一点非洲树蛇皮碎片,谢天谢地,但愿斯拉格霍恩不会发现少了这么一点点。”她将材料一一摆开,动作麻利而精准,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德拉科点燃了小火炉,幽蓝的火焰舔舐着坩埚底部。他拿起那瓶珍贵的嚏根草精华,小心翼翼地用滴管汲取着精确的份量。“水先热上,”他指挥道,声音压得极低,“月长石粉末在温水达到五十度时加入,顺时针搅拌三圈,然后逆时针一圈半……记住,格兰杰,逆时针那半圈一定要慢,否则会析出晶体影响透明度。”

赫敏白了他一眼,一边往坩埚里注入清水,一边熟练地用魔杖点了点旁边的温度计。“我知道!《高级魔药制作》第137页,改良版隐身药水,步骤我都背下来了。倒是你,马尔福,别手抖,嚏根草精华滴多了会变成恶心的荧光绿。”

“不过,我们做些改变身形样貌的汤剂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做隐身剂。”德拉科稳稳地将精华滴入开始冒起细微气泡的清水中,液体瞬间从无色变成了淡淡的、带着珠光的紫红色。“流液草茎切片,要薄如蝉翼。”他将处理好的材料递给赫敏。

“有备无患,马尔福。”赫敏接过德拉科手中的切片。坩埚里的液体在火焰的加热和魔杖的引导下,颜色不断变化,从紫红过渡到幽蓝,最后趋于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浅灰色,散发出微弱的、如同水银流动般的光泽。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清冷的、略带刺激性的薄荷与金属混合的气息。

专注的沉默被德拉科一声略带不甘的低语打破:“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想不通,波特那家伙当时凭什么能拿魔药课第一。”他盯着眼前逐渐趋于完美的药剂,眉头微蹙,仿佛那完美本身就是对某种不公的讽刺。

赫敏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点非洲树蛇皮碎片碾成细粉,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头未抬起,但声音里同样带上了一丝压抑许久的反叛。

“这确实是个谜。”赫敏想起了自己当时同样的愤怒与不甘,“斯拉格霍恩教授把他的‘活地狱汤剂’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还说什么‘天赋异禀’……”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明明之前的五年,哈利的魔药成绩也就……嗯……‘尚可’?”

“‘尚可’?格兰杰,你太客气了。”德拉科嘴角勾起一丝马尔福常见的讥诮的弧度。他继续用搅拌棒极其轻柔地搅动着浅灰色的液体,避免产生漩涡,“他那水平,能熬出一锅不爆炸的疥疮药水就算梅林保佑。全靠那本书给他作弊……”——那本被哈利“继承”的、写满“混血王子”笔记的课本。德拉科忽然沉默了,他想起了教父那一年阴郁的背景。

“那本书是意外!”赫敏立刻反驳,声音稍微拔高了一点,随即警觉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教室门,又压低下来,“而且,就算没有笔记,哈利他……在某些特定情况下,也能超常发挥。”她试图客观评价,但听起来更像是辩解。

“超常发挥?”德拉科嗤笑一声,“得了吧,格兰杰。他那点可怜的魔药天赋,连克拉布都不如。”他看着坩埚里那完美无瑕、几乎完全透明的药液,正是他引以为傲的领域,“凭什么压在我们头上?”

赫敏沉默地往坩埚里撒入最后的树蛇皮粉末。粉末融入瞬间,浅灰色的药液如同被施了魔法,彻底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光泽,变成了一锅清澈得如同最纯净山泉的液体,连一丝波澜都难以察觉——完美的隐身药水。

她熄灭了火焰,小心翼翼地将药剂分装进几个小水晶瓶里。完成这一切后,她才抬起头,看着依然愤懑不平的德拉科,叹了口气,眼中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共鸣:“好吧,好吧,马尔福。我承认……我也觉得那年的‘魔药天才’头衔,水分很大。”她晃了晃手中清澈的药剂,语气复杂,“至少,在‘公平竞争’的前提下,它本不该属于他。”

德拉科没想到赫敏会如此直白地认同自己,一时有些语塞。

他接过一瓶药水,小心地收进袍子内袋,嘟囔着,“至少不该超过你……”

“什么?马尔福?”赫敏有些惊讶,似乎这样的话,不应该从眼前的男孩口中出现。

“没什么,格兰杰……我是说……”

“我听到了,马尔福,你说至少不该超过我。”赫敏有些恍惚,她好像从未听到过德拉科对她的认可与夸赞,“你一直都这么认为吗,马尔福?”

德拉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曾经,他对自己的名列尖端势在必得。直到一年级学期末,他发现那个麻瓜出身的小女巫竟然科科都要压他一头——飞行课除外——那节课上家喻户晓的“救世主”先生大放异彩。

德拉科简直都要气炸了!一年级结束的那个暑假,他疯狂地向卢修斯输出着自己对于那个麻瓜女孩的不满。更主要的是,她还成了“救世主”的好朋友!凭什么!凭什么什么事都要被那个小女巫抢先!

德拉科没有注意到卢修斯意味不明的挑眉,他只是从父亲晦暗不明的话语中得知了开学后将要发生的种种危险。

“她会死吗?爸爸……”德拉科不禁有些担忧了,他只是想让她变笨一点,并不是想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为什么要关心一个麻瓜女巫,德拉科。”卢修斯怀疑的眼神让德拉科有些恐慌。

“不,不是的,爸爸……只是……死人的话……闹大了对我们也不好吧……”

卢修斯挑眉,“管好你自己,德拉科。你要做的应该是做的比那个麻瓜女巫更好……”

可惜,多年以来,格兰杰就像个无可逾越的大山。没有人能理解格兰杰对于图书馆和那些厚得吓人的古书的热爱。

“梅林,我才复习了二十一遍,我有些不确定我这次能不能……”每当听到赫敏类似的自言自语,德拉科简直想给她翻二十一个白眼。

后来,德拉科终于放弃了挣扎,加入了“拥护格兰杰”这个更权威的圈子。因为如此一来,赫敏聪明得越突出,他“屈居第二”的含金量就会变得越来越高。

“你知道的,格兰杰。”望着赫敏复杂的表情,德拉科缓缓开口,“毕竟这么多年以来,第二名的位置一直是我。”赫敏简直对他说的话摸不着头脑。

“可是如果波特是第一的话,我就只能当第三了。”德拉科皱起眉头,“我不喜欢三这个数字。”

赫敏简直要被德拉科的说辞逗笑了,望着眼前少年认真又严肃的神情,赫敏很难不怀疑德拉科的本质还是个心智发育不成熟的小学生。

窗外,远山已经吞没了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

两人飞速收拾好残局,抹去一切痕迹。

冰冷的魔药教室里,只留下那锅完美药水最后一丝清冷的气息,以及一段关于“混血王子”和“魔药天才”旧账的短暂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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