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黄沉日坠入屋舍檐角，不过一刻，整个身子就一扭没入街道青砖，狠心叫人寻不见半点光亮。

戌时，京城西南角才开始热闹起来，行人如织。一处彩楼开门，两行仕女身着彩衣缓缓走出，衣裳或鹅黄，或浅粉，衬得佳人更添几分好颜色。

这仕女各执一盏花灯，莲步轻移至楼前便站住身不动了，巧笑倩兮，顾盼生辉，朱唇轻启，里头的贝齿微微露出，倒显出几分女儿家的羞怯情态。

“这绮月楼终于开门了，可叫我好等！”

只仕女出来半刻后，绮月楼前已乌泱泱缠上了一群人。

绮月楼，可是京城一大销金窟，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就没有能甘心不花银两走出来的。在这里，平生所求都能找到。

或是倾城佳人，或是俊俏书生，或是美酒佳肴，而最让它神秘的，却是千金可买的人命和消息。

绮月楼十余步外的一处高楼上，李凌霜在屋舍背脊上，藏身于暗影处，弯腰弓背左腿蹲坐，半张脸都隐入楼影里，只余一双眼亮比星辰。

黑色暗行劲装猎猎作响，李凌霜将手上的缠带解下，露出两只还未痊愈的手，手上还有些细密的小伤口，虎口处涂了药，裂口处还有点青绿色的药膏。

这白色缠带是绿珠亲自盯着缠好的，勒令她不可摘下，两只手都缠成了两只喜人的大白粽子。

可是李凌霜料想待会儿潜进去，也许少不了一场苦战，这两只喜人的大白粽子可不衬景，也不方便她行动。这才解下缠带，只盼着回去路上自己缠好给绿珠交差呢。

解完缠带，可就看着“正事”了。她来这绮月楼，就是因为昨日在马车上绑五儿时，凭借耳朵听到的，绮月楼有买家下了几百两银子，只为取她项上人头。

为了她的这条命，竟下了如此大的手笔，那她这个“红人”可不得要亲自来见一见吗？

绮月楼前，张灯结彩，一墨衣公子从门内走出，他左手执扇，以扇遮面，只露出一双狐狸眼，眼中满是精明算计，却又隐在轻薄调笑的俊颜之下。

“是墨公子！”

“这十八个仕女一出，我就知道今日是墨公子的场子，不枉我等了半月。”

墨公子可是绮月楼第一相公，姿容可称为一绝，在京城盛名已久。

这位墨公子一手移开扇子，露出俊颜，又引得众人接连惊叫。实在是俊极美极，与月争辉。

他迈着四方步，不急不慢地绕着众仕女走了一圈，这才收了那扇面呈白色又两面无字的扇子，站至门前，缓声道：“今日解谜，解出者可求见楼主，到时诸位若有所愿，楼主必能让诸位称心如意。”

“今日的彩头竟是这个？这可是千金难买啊！楼主平日里都见不到的，今日却肯赏脸了，那我要黄金万两，腰缠万贯，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别挤我。”一灰衣中年男子抚弄着下巴处三寸长的胡须，笑着说道。

人群攒动，众人七嘴八舌地谈论起这位从不露面的绮月楼楼主，不知这人是男是女，也不知相貌如何，但能有在京城西南角开楼的这般本领，料定楼主也绝非是一个普通人。

墨漱玉看着人群，笑着开口道：“似花却非花，飞入百姓家。无根亦无叶，冬日满庭华。谜底是求一花。”

他一念完谜语，就正色看向人群。人群中一书生解出了谜语，是雪花。书生便和墨漱玉一同进去。

李凌霜也解出了谜语，只是，她此行的目的是找到买家，这绮月楼楼主行踪诡谲，她还是不见为好。

李凌霜翻身潜入绮月楼。

绮月楼外雕梁画栋，里面更是别有洞天。李凌霜随意走了几步。

就见绮月楼内有一大湖，水静如盘，大小亭台三十余座皆如玉珠错落排布。最正中的亭子里，有一人弹琴，琴声悠扬动听，背影寂寥沉沉。

李凌霜进来时就用黑布遮住下半张脸，此时只留出一双桃花眼看着前面的人。

她应该溜走吧，还是不要打扰人家了。

未及她旋身提步，准备悄声离开，身后就有人出声，是一个温柔却带着些许稚气的女子的声音。

“似花却非花，飞入百姓家。无根亦无叶，冬日满庭华。答出来的人是你吗？”

雪千凝柔声低问，袍袖里的手指轻轻攥紧。

这是她未来的夫婿来了吗？

李凌霜回头却见一张十几步外有一张贵妃塌，贵妃塌四周都有白色轻纱帘，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女子端坐在榻上。

李凌霜心想，自己是闯进来的，还被发现了，那她是回答还是不回答好呢？若是回答了，等那书生一来，她岂不是就露馅了。

李凌霜来不及细想，她就感觉到脖颈处的冷锋。她不再敢乱动，神情正色起来。

“千凝，她只是一个小贼。你不必在意。你的眼疾加重了吗？”雪千重一手执剑，温柔回答。

“嗯……哥哥，你处理吧。”雪千凝低声道。

今日的灯谜是她亲自想的，哥哥说她应当找夫婿了，就算不是夫婿，也要找个人照顾她，那人安排成男宠也行。

只要这人对她绝对忠心耿耿，聪慧能干，绮月楼的家业也未必不能交一半到她的手上。与人成婚是她继承家业的条件。

也对，是她太心急了，按理说，墨漱玉会把人带过来的。突然走出来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这也不合规矩，墨漱玉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雪花，姑娘我说对了吗？”李凌霜只是感觉到身后人的剑尖在缓缓向她的脖颈处靠近。将灯谜答案一口托出，这也是她的非常之举，还请待会儿那位晚来的书生不要介怀。

李凌霜见眼前的女子并未出声，那她定是答对了。

“我听到墨公子说，答出灯谜者，可以见到绮月楼楼主，借以实现心中所愿。不知，阁下可是楼主？”李凌霜端是三分怀疑，七分认定，若楼主不是这女子，那就是身后执剑之人，从他们的行为举止就能够看出身份不凡。

“那你要求什么？”雪千重站在李凌霜身后，将剑收了回去，沉声问道。

“我求见姑娘真容。”李凌霜轻笑道。

在京城西南角独大的绮月楼，楼里有位患有眼疾的姑娘，而这姑娘似乎还是绮月楼楼主的妹妹。这其中那么多事总有些谜点，这次意外的探寻很有价值。

她好像找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雪千凝闻言一怔，在她哥哥雪千重准备重新抽出剑前，她素手拨开纱幔一角，轻声有礼道：“那，那便请你过来了。”

李凌霜几步走到跟前，眼前的姑娘身着紫色衣裙，一只豆绿宫绦掐出细腰，往上看去，一张鹅蛋脸正俏生生地看向她，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两只杏眼大却无神，仿若隔了一层轻纱帘，有些雾蒙蒙的。

顿时叫人心生怜爱。

“民女唐突，还请姑娘多多包涵。”

“无事，你能闯进来，也说明你本事了得。”雪千凝轻声笑道。

“还不知姑娘和这位公子的名讳。”李凌霜将桌上的茶水递给这女子。

雪千重已走至身前，将那茶水查验后，就想倒掉，没等他动手就被雪千凝一手拦住。雪千凝小口饮下清茶，润过嗓子后，才浅浅笑道：“我本名雪千凝，这位是我哥哥雪千重。绮月楼楼主正是我哥。”

“那不知姑娘来此，又是有何目的呢？”

李凌霜拨弄桌上未下完的棋子，没有回答雪千凝，反而不紧不慢地下了一子，这才淡然开口道：“自然是绮月楼有我想要的东西。”

雪千凝倒没不自在，两人下起了棋。她一挥手，便有一个侍女走至身旁，替她放下棋子，雪千凝道出行列数，那侍女就把黑色棋子放在那处。

雪千凝自是知道她哥不愿她与外人交谈，她硬要和这人下棋，是她在耍小性子，她也知道哥哥心软，她平日里养病，久在闺中出不了门，日子甚是无趣。

今日意外来了一只“野雀儿”，她想玩弄一会儿，又有何不可？她心下了然，几息之间，为自己开解一通，便笑着哄弄她哥去弹琴与她听。

雪千重平日里最是看重这个病弱的妹妹，对她自是百依百顺，待将几个仆从招来后，便在五步远外，差人摆好琴等物件，坐下弹起轻柔舒缓的曲调。

李凌霜边和雪千凝下棋，边给自己捏了个假身份。她与雪千凝说自己是一个江湖侠客，因被人下阴招刺杀，这才找到绮月楼想知道买凶的人是谁。因不便以自己的身份进入，这才昏了头脑私闯了进来。

李凌霜这边下着棋，看那棋局了解这位雪姑娘秉性如何，又不禁心中暗想，这真是棋差一步竟见了绮月楼楼主，本不想见的人，却误打误撞见上了。

李凌霜心中一叹，只觉得自己又惹上了什么不好惹的人物，一想到这里，就想到了和霍玥悯的初见，那天在山谷里，也是误打误撞见上了，后面更是被赐婚，反成了他人的探子。

眼尾闪过一道墨色，原是墨公子带着书生进来了，却被雪千重领了出去，也不知是谈论什么去了。

这雪千重一走，雪千凝便放开了，将李凌霜拉至身前，素手往她怀中一探，拿出了李凌霜的香囊，放到鼻子下轻嗅后，便笑道：“你身上的气味真是独特，竟然会有龙涎香，你骗我该拿什么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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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夜探绮月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