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间小卖部,像是整个村子的肚脐眼,守着那条从东边日头底下一直通到西头石拱桥的大路。这路也像把钝刀子,把村子懒洋洋地劈成了南北两半。
江听和江岳年的家缩在最北头,江承安和初识外公两家挨着,挤在村子当腰。江爷爷和初家老爷子是老交情,见了初识那副安安静静、眉眼温顺的模样,打心眼里喜欢,总忍不住夸两句“这娃儿真乖”。
江爷爷前脚刚走,后脚三个半大孩子就把书本一合,心早就飞了。去小卖部几百步的路,江承安心里琢磨着怎么编个“初识不在家”的由头搪塞过去,一抬眼——嘿,那小人儿可不就蹲在自家门槛边上么!脑袋耷拉着,正瞅着地上的什么玩意儿出神。
江听是个没心没肺的,几步就蹿了过去,也学着初识的样子蹲下,大嗓门亮开:“喂,瞅啥呢?”
她这一蹲,脚底板正好严严实实盖住了一小队正吭哧吭哧搬运碎饼屑的黑蚂蚁。初识眼里的光猛地一颤,像被风吹熄了捻子的小火苗,瞬间暗了下去。他飞快地抬起眼皮,扫了瞪大无辜双眼、一脸懵懂的江听一眼,嘴唇抿了抿,声音又低又轻:“……没啥。”
“走啦走啦!”江听拍拍屁股站起来,拍了拍初识瘦小的肩膀,朝江承安努努嘴,“承安请咱们吃冰棍儿去!”
江承安梗着脖子,下巴微微扬起,故意拖长了调子,脚步散漫地晃悠着往前走去。
四个人挤在小卖部遮阳避雨的铁皮檐子下。绿舌头冰棍的魔力在舌尖绽开,冰凉滑腻,带着一股子人造苹果的甜香,直往喉咙里钻。
江岳年刚知晓了这新鲜玩意的吃法,此时像个经验老道的师傅,指挥着初识:“嗦!用力嗦!别咬,一咬就断啦!”初识眉头拧得能打结,显然对这种黏糊糊、软塌塌的口感极不适应,但看着江岳年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神,还是认命地含住冰棍,小心翼翼地吸溜了几下。
那硬邦邦的冰疙瘩,渐渐就变成了一条颤巍巍、绿莹莹的果冻条,在初识嘴里“duang duang”地晃悠。
江听第一个指着他的舌头爆发出响亮的笑声:“哈哈哈!你的舌头…绿啦!”江岳年也立刻伸出自己同样染得发绿的舌头,“啊啊”地含糊不清比划着。连江承安也咧开嘴,露出同样惨绿的门牙。四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嘻嘻哈哈,互相比较着谁手里的绿舌头晃得更软、更绿。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小卖部前的土路上。
“陈枳!”江听眼尖,嗓门依旧敞亮:“你来买啥?”
陈枳看着排排坐的四人——人手一根奇特的、晃悠着的绿色冰棍,四双眼睛齐刷刷好奇地看向她。陈枳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被丢进了灶膛里烤着。陈枳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还磕绊了一下:“我…我来买冰棍儿。”
“这个好吃!你买这个!”江岳年正是兴奋的时候,立刻热情地推销起手里的“杰作”,还特意把绿舌头举高了,炫耀似的晃了晃。那软塌塌、绿油油的玩意儿在阳光下颤巍巍地抖动着。
“江岳年!显摆啥!吃你的!”江听猛地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声音带着点急,又压着点火。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飞快地扫过陈枳捏紧口袋的手和低垂的眼睫毛。
陈枳口袋里那两个一毛钱的硬币被她攥得死紧,像块烙铁一样硌着她的掌心。五毛…她心里门儿清,这稀罕玩意儿得五毛。
“这个…贵…贵吧?”陈枳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被檐子外头蝉的聒噪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吞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早已预知的窘迫。
“五...”江承安顺嘴秃噜了半截。
“没有老冰棍儿解渴!听我的,你就买老冰棍儿!透心凉,才两毛一根!”江听几乎是抢着喊出来,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懂行”,眼睛却紧紧盯着陈枳的脸。
像是心底那点小小的、不敢言说的期盼得到了一个体面的台阶,她飞快地抬眼看了江听一下,又迅速垂下,极轻地“嗯”了一声。她不再看那四条晃悠的绿舌头,低着头,脚步匆匆地钻进小卖部昏暗的门洞,对着柜台里那片模糊的阴影,声音细弱却清晰:“江爷爷,我要一根老冰棍。”
等她攥着那根裹着简单蜡纸、冒着丝丝白气的冰棍出来,小口小口地舔着,那冰凉的甜意似乎稍稍驱散了脸上的热意。江听凑过去,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期待:“晚上一块去河堤摸知了猴?可多了!”
陈枳摇摇头,声音依旧细细的,却没什么波澜:“我不去了。”
说完她低下头没再说话,心里头却有个声音响起:晚上还得看弟弟呢。对,我有两个弟弟,妈妈…妈妈过年时又给我生了个弟弟。
初识和江听、江承安、江岳年,算是有了吃冰棍的交情。但晚饭后这场关乎“真金白银”的捉知了猴大业,那可是他们仨铁杆小团体的“核心机密”,初识还插不进手。
这门槛,得慢慢迈。
在还没混进江承安他们那伙儿之前,江听的夏夜是属于父亲江知言的。爷儿俩溜达着上了村外的河堤,找块大青石坐下。河风带着水底的凉气,一阵阵拂过汗津津的脖颈,堤下蛙鸣聒噪,却透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
堤坡上野草疯长,草叶上的露水混着湿气,蚊虫嗡嗡地多。说来也怪,这父女俩皮实,不怎么招蚊子。可姜柔到底不放心,早早就用晒得干透的艾草、菖蒲叶子,细细缝了两个鼓囊囊的驱蚊荷包,硬是给他俩拴在裤腰带上。
姜柔在灶房拾掇碗筷,听着院外渐起的虫鸣,总忍不住嘀咕:“黑灯瞎火的,连个影儿都瞧不清,那河堤上到底有啥看头?”
再热些,江知言那柄缠满胶布、电池接触时好时坏的老式铁皮手电筒就成了宝贝。饭碗一撂,爷俩就摸黑出了门。
村里但凡有片林子、几棵像样点儿的树——屋后、自留地边、甚至坟圈子旁的老榆树——都成了“战场”。
一到晚上,像约好了似的,大人孩子,提着各式家什,举着亮堂堂的手电筒,从四面八方涌进黑黢黢的树林子。
要是出门晚了,村里的林子早被手脚麻利的乡邻们“占”得差不多了,江知言就牵起江听的小手,爷俩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河堤,往更远处那片人少的大林子摸去。
起初捉到的知了猴,那一个个裹着泥壳、金黄油亮的“肉疙瘩”,都被姜柔用油炸得焦香酥脆,全进了江听的肚子,香得她恨不得连手指头都嘬干净。
后来,村里小卖部的江爷爷放出风来——收知了猴,活的,两毛钱一个!
这消息像颗火星子,点着了江听心里的小算盘。几乎没怎么犹豫,她就看着江爷爷在小卖部门口,把她辛苦捉来的知了猴一个个数进小桶里。
江听的“财产”,锁在一个废品堆里捡来的铁皮盒里。江知言用老虎钳和锉刀,费了好大劲儿才在盒盖边缘给她开了个仅容硬币塞进去的扁口子。
江听用一块钱买了把小锁,“咔哒”一声清脆的锁响,锁住了她全部的身家。
江知言有回看她抱着那宝贝铁盒子,脸蛋贴着冰凉的铁皮,忍不住逗她:“姑娘,存这么多钱,想干啥大事?”
江听正摩挲着盒子上模糊不清的美人图案,闻言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飞快地瞟了一眼灶台边被油烟熏得微微皱眉、正用力刷锅的姜柔。又瞥向蹲在地上修理自行车、满手乌黑机油的江知言,小胸脯一挺,脆生生地宣布:“我要存很多很多钱,去城里买大房子!买小汽车!”
江知言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得直拍大腿,眼角皱纹都挤成了花。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亮了姜柔疲惫却忍俊不禁的脸庞,她笑着摇摇头,手里的锅铲也没停。
如今,江听碗里的饭还没扒拉干净,院门外的小树林里,江承安和江岳年的手电光柱已经像探照灯似的交叉扫射起来了。江听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小嘴飞快地蠕动着,筷子扒拉得碗底直响,生怕晚一步,那树根底下、树干上刚冒头的“金疙瘩”,都被那两只“夜猫子”给抄了家。
“喂!聋子!每次都是你抓得最多,你吃饭都不给人留点儿机会啊!”眼瞅着江听举着手电筒,攥着小玻璃瓶像阵小旋风似的冲出来,江岳年缩在一棵小树下,忍不住扯着嗓子抱怨。
江听脚步不停,手电光“唰”地一下精准地打在江岳年脸上,晃得他眯起了眼。她小嘴一撇,声音脆亮得像刚掰开的嫩黄瓜:“呸!自己笨得像树墩子,连个歪脖子树都爬不上去,还赖别人了?”
江岳年被她噎得脸一红,嘴巴动了动,还想嘀咕两句,可看着江听那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攥紧的小拳头,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化作一声不服气的“哼”。
江听这丫头片子,急了是真敢下手的,那拳头砸在身上,可比树上的毛辣子还蜇人。
其实真正抓知了猴的主力只有江听和江岳年,旁边的江承安,手电筒的光柱懒洋洋地扫着地面,心思压根儿不在那些知了猴上。
他纯粹是不想待在家里听爷爷奶奶翻来覆去的唠叨,什么“作业写完了没”、“别总野跑”、“看看人家谁谁谁”……烦得很!
这才借着跟江听他们“出门抓知了猴”的由头,溜出来图个耳根清净。他更像是个影子,缀在热火朝天的“战场”边缘。
昨天刚下完一场透雨,地皮喝饱了水,变得松软暄腾。今儿晚上知了猴破土而出的比前几天多了不少,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湿泥混着新生虫豸的腥甜气。
两人一影子很快就把门前那片小树林翻了个底朝天。江听小手一挥,目标明确:“堤坡上!快!”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嗅到鱼腥味的小野猫,“嗖”地一下蹿了出去。江岳年不甘落后,也闷头跟上。江承安则慢悠悠地晃着步子,权当是消食散步。
抓知了猴,那可是江听从父亲江知言那里学来、又在无数个夏夜里磨炼出来的真本事,讲究个“天时地利眼疾手快”。
天刚擦黑:那些性急的知了猴刚拱破土层,正笨拙地在草根、落叶间摸索,或者刚蹭上粗糙的树皮,裹着泥盔在树根附近慢吞吞地往上挪。这时候,眼尖手快是关键,得猫着腰,一寸寸地扫视地面和低矮的树干基部。
稍晚些:爬得快的就到了树干中间,甚至更高的枝桠分叉处。这时候就不能只盯着一个方向了,得绕着树,仔仔细细地用手电光从下往上、一圈圈地“筛”。再高些,手就够不着了,这时候江听从柴火堆里精挑细选的细长棍子派上用场,瞅准轻轻一杵就掉下来了。
更晚些:爬到树冠高处的幸运儿,已经完成了艰难的蜕变,变成了薄翼初展、颜色嫩绿或浅褐的嫩知了!这时候,棍子不够长,就得看爬树的本事了。江听像只灵巧的猴子,抱着树干“噌噌”几下就能上去。
这些嫩知了,油炸过后外壳酥脆,内里鲜嫩,咬一口“咔嚓”作响,在江听心里,可比知了猴那软糯的口感更好吃!只可惜,小卖部的江爷爷只肯出一毛钱收它们了。
不出所料,堤坡上也是人影绰绰,手电光柱交错晃动。江听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像探照雷达,飞快地扫视着人群分布。她瞅准一处相对僻静、树影浓密的角落,小手果断一指,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那边人少!”
说完,不等回应,瘦小的身影已经融入了更深的夜色,朝着目标疾奔而去。
江岳年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追不舍。江承安依旧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仿佛眼前的喧嚣与他无关。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在那片相对安静的树影下,会撞见一个有些局促的身影——正是白天才靠几根冰棍儿搭上话的初识。他手里也捏着个玻璃瓶,正犹豫着不知该往哪棵树下凑,微弱的手电光映着他脸上几分茫然和小心翼翼。
“初识?你咋跑这儿来了?”江听猛地刹住脚步,手电光下意识地在初识脸上晃了一下,看清是他,乌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初识手里那个空荡荡、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寒碜的玻璃瓶,紧绷的小肩膀明显一松。
根本不等初识那声细若蚊蚋的解释“我跟外公一起来的...”完全落地,江听那颗心早就飞到了树上。她嘴里“嗯嗯”应着,头已经扭开,手电筒那束贼亮的光柱像长了眼睛,此时已钉在近旁一棵老榆树粗糙的树皮上,人也跟着光扑了过去。
初识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张着嘴,有点无措地看着江听像阵小旋风似的刮走了。昏黄的手电光映着他微红的脸颊,手里那个空瓶子似乎更轻、更没分量了。
旁边的江岳年,本来正扒拉着另一棵树的树根,一听“初识”这名字,也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瞥了一眼。
而江承安,压根连头都没抬。他正百无聊赖地用手电筒照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玩,光柱拉长又缩短,心思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初识悻悻地往旁边挪了几步,手里那点微弱的光,像只胆小的萤火虫,在浓密的草丛和粗糙的树干上怯生生地晃动。
正沮丧着,光柱无意间扫过眼前一棵杨树的树干,一只裹着湿泥壳、正慢吞吞向上拱的知了猴!初识的眼睛“唰”地亮了,心里的那份被无视的委屈和空瓶的失落,瞬间被这意外之喜冲散了大半!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过去,指尖触到那冰凉湿滑的硬壳,轻轻一捏,便落进了他空荡荡的玻璃瓶底,他嘴角忍不住咧开一丝笑。
刚直起腰,还没从这小小的成就感里回过神,脚边茂密的草丛里传来动静。初识满怀期待,以为是又一只刚破土的,赶紧弯腰,手电光急切地拨开草丛凑过去——“咻!” 一个滑腻腻、绿油油的影子猛地弹开,是只癞蛤蟆!
“呃!” 初识吓得魂飞魄散,喉咙里像被塞了团棉花,一声惊叫硬生生憋了回去,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似的向后猛蹿,脚下不稳却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玻璃瓶脱手飞出去,好在落在软草上没碎。
这动静终于惊动了“神游天外”的江承安。他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正照在初识惊恐万状、跌坐在地的狼狈样儿上。光柱顺着初识惊魂未定的视线方向投去——一只肥硕的癞蛤蟆鼓着腮帮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镇定地与初识对视着。
“嘁,胆小鬼。” 江承安拖着长腔,慢悠悠踱过来,拖鞋碾过草丛发出沙沙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初识惨白的脸,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点促狭的嘲笑,“怕这玩意儿?我跟你说,这堤坡底下,河沟边,草窠子里,全是这东西!”
说着,他还故意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那癞蛤蟆肥厚的屁股。癞蛤蟆不满地“咕呱”一声,笨拙地蹦跶着,消失在更深的草丛里。
看着初识惊魂未定、还坐在地上没缓过劲儿的样子,江承安那双总显得有点懒散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亮光。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神秘又阴森的调调,朝初识身后那片黑黢黢的杨树抬了抬下巴:“喂,你可得把眼睛放亮点儿……这些老树上,可是有蛇的呦”
初识刚从癞蛤蟆的惊吓里缓过一丝气儿,脑子里还是懵的,此刻又听到有蛇,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嗖”地窜上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嘴巴徒劳地开开合合,却连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两条腿更像是被抽了筋,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承安——!”
不远处一棵枝叶繁茂的杨树上,传来江听清脆又带着点急促的喊声。那声音是从高处飘下来的,不用看也知道,她这会儿准像个树袋熊似的,正稳稳当当地挂着呢。
江承安对这呼唤早就习以为常。他慢悠悠地应了声“来了”,脸上那点吓唬人的促狭劲儿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他走到江听所在的那棵树下,随手把手里一直攥着(却根本没怎么用)的手电筒和空瓶子往脚边的草丛里一撂,然后伸出那双沾着点草屑和泥土的手,稳稳扶住粗糙的树干,微微屈膝,摆好了架势。
树影婆娑间,先是两只沾着树皮屑、穿着塑料凉鞋的小脚丫试探着往下探了探,准确地落在了江承安厚实的肩膀上。江承安感觉到肩头一沉,便配合地、像压着弹簧似的慢慢往下蹲。
等江听的双脚在他肩上借稳了力,身体轻盈地往下一跃,“咚”地一声轻响,稳稳落在了松软的泥地上。江承安这才直起身,弯腰捡起地上的手电筒和瓶子,像个无声的影子,又缀在了江听身后。
江听一边拍打着粘在裤腿上的树皮和碎叶,一边用手电筒朝刚才江承安和初识待的地方扫去。却只捕捉到初识一个仓惶的背影——他正弓着腰,像只受惊的小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草丛里跌跌撞撞地往回跑,那微弱的手电光在他身前乱晃,背影都透着股惊魂未定的狼狈。
“哎?”江听好奇地扬了扬下巴,用手肘捅了捅身后的江承安,“你俩刚嘀咕啥呢?他咋吓成这样?” 她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显然不信江承安能干出什么“好事”来。
江承安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月亮挺圆”:“没啥,就一只癞蛤蟆蹦出来,把他吓了个屁股墩儿。我好心,安慰了他两句呗。”
“你?” 江听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手电光毫不客气地打在江承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像是要照出他话里的破绽。她小嘴一撇,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是十二万分的不信,“江承安,安慰——别人?” 她把“安慰”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慢。
江承安被那强光晃得微微眯了下眼,但脸上依旧纹丝不动。他绕过挡在身前的江听,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句短促的回应,带着点“懒得跟你掰扯”的意味:
“爱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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