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旧梦

=她的梦里总是在下雨,而他就站在雨幕的尽头,背对着她,从未回头。=

祝汀溪总在做这三个梦。

一会是穿着校服站在讲堂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一会是他将她扯过从背后怀抱,覆上她双眼的温热双手;一会又梦到昏黄的街灯下他融进深沉夜色的背影。

可不管哪个梦,在梦醒时分他的轮廓都会被黑暗彻底吞没。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几乎窒息。

她无意识地呢喃,鼻尖传来消毒水的味道,脚蹬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踢到。

护士站在过道座椅旁用手轻拍她的肩膀。

祝汀溪被唤醒,冬天的穿堂风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小姐,这儿太冷了哦。别在这睡,小心感冒。”护士提醒了之后便走了。

祝汀溪揉了揉迷蒙双眼,还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迷迷糊糊抬起手腕看表上的时间,已经晚上11点。

她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看到病床上的江岸还在睡,于是缓缓走出医院。

林城的夜晚寂静寥落,没有灯红酒绿,没有彻夜不眠的人群,整座城市在夜色中更显朴素。

又一阵风。她裹紧长大衣,走出医院大门。夜风萧瑟,风卷着枯叶在空荡的街道上打转,发出细碎而落寞的声响。

祝汀溪盯着昏黄的路灯,路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晕染开来,在地面上打出她单薄瘦弱的影子,像一条被遗弃的黑色河流,孤独地流淌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附近仍在经营的店铺已经不多。她随便走进一家馄饨店,吃完后又打包了一份馄饨,裹在大衣内保温,匆匆赶回医院。

江岸已经醒了,懒懒地躺在病床上,拿着手机打游戏。

听到推门声,他飞快地朝门外瞥了一眼,然后手忙脚乱地对着手机喊:“我撤了我撤了,我姐回来了!”

说完赶紧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

祝汀溪走进来,睨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床上桌支起来。

江岸偷偷瞄她几眼。见她面色不佳,气压很低。他不敢多问,乖乖照做,把床上桌搭好,又接过她手里的馄饨放在桌上。

“汀溪姐,”他试探着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露出一口白牙,“今天得亏有你,不然我小命难保。”

祝汀溪凉凉地瞥他一眼,“江岸,你怎么回事?居然敢逃课了。”

江岸眼神飘忽,赶紧转移话题,“姐,我再也不敢了。”他又竖起手指,起誓,“明天开始一定好好学习,洗心革面!”

祝汀溪没接话,气定神闲地盯着他看。

说起来也是巧。今天她研二上学期课程结束,开启寒假,回老家。刚下出租车,迎面就撞上一群背着书包的小屁孩。江岸混在里面,缩头缩脑的,一看就是要逃课的架势。

她喊了一声江岸,他就吓得一哆嗦。

结果,还没等她开口训人,他就捂着肚子蹲下去了。

祝汀溪抱着怀里烫呼呼的江岸,赶忙推着行李带他来到附近医院。

医生诊断是病毒性肠胃炎引发的高烧,所幸不严重,打一晚上点滴应该就能好。

江岸中途醒过一回,看到身边是她又放心睡下。祝汀溪前前后后忙了一下午,一直守到现在晚上。

江岸见她一声不吭,又偷偷瞄她一眼,小声讨好道:“姐,你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

祝汀溪叹了口气,也不想在他病着的时候数落他。伸手把馄饨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见她也没真的生气,江岸松了口气,接过小馄饨。

病房里静悄悄的,江岸吸溜着小馄饨,消息声一阵接一阵,是祝汀溪的手机在响。

她坐到椅子上,点开手机,100 消息炸开。她突然想到什么,提醒江岸,“给你爸妈说一声,报个平安。”

“他们那么忙,哪顾得上我。”江岸声音闷闷的。他继续吃,又补了一句,“我不回去他们都不知道。”

祝汀溪没接话。江岸爸妈什么样,她再清楚不过。从小到大,江君就是这么过来的。但她还是说:“至少发个消息,别让他们担心。”

江岸乖乖点头,“哦”了一声,放下勺子去摸手机。

祝汀溪点开手机,先是看到手机里顾拾旖发来的消息。

有一条是10点半发来的:

【溪溪,1班商量同学聚会,陈焕余让我拉你进群,让我问你进吗?】

另几条刚发过来:

【我看陈焕余已经拉你进去。】

【神经,都没问你直接拉,等我去骂他。】

【他说群里一直艾特他,他嫌烦就拉你进去了。】

陈焕余是顾拾旖男朋友,和祝汀溪原本都是一中理实1班的高中同学,现在也同在清大。

而“1班同学群”是高考完才建的。

一中理实1班,学霸云集。高中三年,所有人都在埋头苦学,也根本没心思搞什么“线上联络感情”。高考完终于有了群,但祝汀溪从来没加过。

她是高二才转学过来的,本来就和班上人不算熟。再加上高考完那阵子,各种兵荒马乱的事情接二连三。

毕业后,她几乎没再和高中同学有过任何联系。唯一的好朋友只有文科实验班的顾拾旖。

现在,忽然莫名被拉进了群。

祝汀溪点开群聊,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往外蹦。她退出消息,看到群里正聊的热火朝天,在讨论明晚的同学聚会。她没急着看,先往上滑。想看看历史记录。

最顶端的消息是她的进群提示。紧随其后,群里小小地骚动了一下:

【终于把大美女拉进来了@陈焕余,果然还得是一个学校的才熟啊。】

【欢迎汀溪,好久没见!】

【都好久好久没见过汀溪了,明天能不能再见到美女学霸啊。】

陈焕余没回这些消息,她也没回。

过了一会儿,见话题两人都没回应,大家兴致恹恹换了话题,转而开始讨论明晚的同学聚会。无非是商议明晚的聚餐地点和玩乐项目。聚餐地点定在哪,吃完饭去哪玩,能不能订到那家新开的KTV。

她滑到底,没再往下看,退出群聊界面。列表里的消息红点瞬间清空。

离群聊消息最近的,是聊天界面最上方的置顶。祝汀溪愣了一下,手指顿了顿,还是点了进去。

置顶的那个人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四年前。

他应该很久没登过了,也许这个号早就没用了。

祝汀溪看着那个头像,愣愣地发呆出神。

图片上是一朵蓝白色的云,下面淌着一条溪流。

云和溪。

江岸坐在床上,吸溜着馄饨,眼睛不小心瞟到了她的手机屏幕。他看见了那个头像。但他什么也没说,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馄饨。

祝汀溪蓦然联想到刚才做的一连串的梦。其实,已经很久很久没做过这些梦了。

江岸见她出神,斟酌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开口问:“汀溪姐,你和云祈哥,还有联系吗?”

祝汀溪脸上晕染着病房昏黄的灯光,一半明,一半暗,辨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几不可闻。

提起这个名字,江岸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情,看不穿她的情绪,却看出她突然间的魂不守舍。

他心里叹了口气。其实他想问的不是寒假。他想问的是,付云祈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就从此翻篇了。

江岸对付云祈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付云祈小时候给他带来的冲击却极为深刻。

那时候,付云祈和祝汀溪每周五会来幼儿园给他们上数学兴趣课。

付云祈站在黑板前,带着他们走进那个他以为会很枯燥的世界。可经他一讲,数字忽然变得有意思了。他的启蒙,让数学具像化。再后来,他再也没见过有谁能把数学讲成那样。小付老师和小祝老师的搭档,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数学的魅力。

后来他长大了一点,听说付云祈家出了事。再后来,付云祈就消失了。四年,就这样消失在他们的生活中。

原来这世上不管再亲密无间的人,终究会走散。

江岸愣了一下,没再继续问。他笑哈哈地开始转移话题,自顾自地说着最近班上的趣事,又抱怨他爸妈有多忙、根本不管他,又问什么时候去看江君。

祝汀溪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听得很认真的样子,时不时点点头,应他一声。

“姐,那这回寒假呆多久?”

“姐?”对面没回应,江岸于是又问了一声。

江岸看着祝汀溪,她眼睛盯着病床上的白色床单,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缓慢眨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单人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又一滴。

江岸张了张嘴,喉咙干干的,有些说不出话。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祝汀溪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看了眼手机,是顾拾旖的电话。

她接起来,“怎么了,十一?”

对面问她:“溪溪,回家了吗?”

“还没。”

顾拾旖又问:“我看你进群了。明天那个同学聚会,你去吗?”

“不去。”祝汀溪想都没想,“都不熟。”

像是本来就料到她的反应,顾拾旖声音也变得软软的,“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那你能不能陪我去?”

祝汀溪没说话。

十一赶紧搬出准备好的说辞,冲她撒娇,“陈焕余非要让我陪他去,还把我拉进你们班那个群。我和你们班的人都不熟,一个人好尴尬......”

祝汀溪勾唇无辜道:“他拉你进去是想向谁宣示主权吧?怎么还要误伤我。”

“哎呀呀,他是有点病的。”十一在那边理直气壮,“那你愿不愿意被我误伤嘛?”

十一又开口,这回语气认真了一点,“我打听了一下,明天你们班好几个在浙大的同学应该也会去。说不定能打听到点付云祈的消息。”

祝汀溪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又听到这个名字。今天真是邪门了。

她悠悠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今天真是邪门了。”

“什么?”那边没太听清。

祝汀溪收回神,应了一声,“行,我去。”

挂断电话,她转向江岸,“你这边没多大事。我打过电话给你家阿姨了,让她来接我班。我得回趟家。”

江岸看了看角落里还放着的行李箱,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姐,今天麻烦你了。”

“跟我还说这些。”祝汀溪抬手,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知道麻烦就好。下次再逃课,我抽你。”

江岸捂着脑袋嘿嘿笑。

祝汀溪走过去,把角落里的行李箱拖出来,拉杆拉长,回头嘱咐他,“好好养着,明天应该就没事了。我过两天再去你家看你。”

说完,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江岸乖乖躺下,和她道别,“注意安全啊。”四年级的小孩却像她长辈似的嘱咐她,有点好笑之余更多是暖心。

祝汀溪走到门口,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在门口,“等过两天,我和你一起去看你姐。”

江岸在床上翻了下身,背对着她,回应的声音听不太清,应该是回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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