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同学聚会约在晚上。十一和陈焕余打车到祝汀溪家楼下，接上她一块过去。

班长定了个包厢。一进房间门就是一个大圆桌，边上围了一圈人。

祝汀溪环视了一圈，没几个眼熟的，好多甚至连名字都记不太清了。

但也有一个熟悉的。她看到了坐在最里面的薛庭，陈焕余情敌。

立马就有几个不熟的站起来迎他们三人。

“哇塞，汀溪好久没见了。你更漂亮了耶。”祝汀溪闻声看过去，是她以前的前桌李微晴。

这一嗓子，把其他同学的视线全引了过来。原本各自聊天的、低头的、玩手机的，齐刷刷往这边看，注意力全落到了祝汀溪身上。

她今天没化妆。堪堪扎了个低丸子头，几缕碎发散在耳边。整张脸未施粉黛，却更显本真生机。标准的鹅蛋脸，线条流畅饱满，下颌收尖精巧，清丽又不失灵动。

深灰色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的紧身牛仔裤，衬得她曲线玲珑有致。她个子本就高挑，踩了双低跟短靴，整个人站在那儿，随性又精致，往人群里一放，就是让人一眼能看见的那个。

李微晴眼睛都亮了，拉着旁边几个女生就围了上来。“汀溪太美了，”李微晴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感叹，“像已经工作的都市丽人。不像我们，一天到晚朴素的，完全扑在学术上。”

这话听着不太对劲，不知她是贬还是真不会说话。那张用唇彩涂得亮晶晶的嘴，倒是应该闭上。

祝汀溪这才把目光落到她脸上，细细打量了一下。

和记忆里有点出入。

印象中，李微晴高考前一直坐她前桌。那时候，她的头发总是扎着低马尾，额前有些毛躁的碎发，也懒得打理。皮肤不算细腻，肤色不均的脸上带着小雀斑。成绩很好，话很少，下了课也只专注刷题。

眼前的李微晴化了妆。粉底抹平了肤色，遮住了那些小雀斑，嘴上涂着亮晶晶的唇釉，闪着细腻的光。

她亲昵地凑过来，拉祝汀溪的手臂，“来，坐我那边。”

祝汀溪不着痕迹地往后让了让，笑着摆手拒绝，挽紧了十一的手，“我和他们一起坐。”

说完，拉着十一就往最外圈的空座走。陈焕余跟在后头，三个人挨着坐了下来。

十一坐在中间，正对面坐着薛庭。

李微晴敛了笑意，很快恢复如常。也没再邀请，完全没有被拒绝的尴尬，转头又和身旁人聊起来，声音比刚才更大了点。

祝汀溪安静地喝水，余光瞟到对面薛庭正往这边看。看的不是她，是坐在她旁边的十一。她装作没看见，悄悄戳了戳十一的手臂。

十一正歪着头听陈焕余说话，没感觉到。

右侧有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祝汀溪扭头看了一眼。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有点眼熟，但记不太清名字了。印象中是高中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男同学，没记错的话，姓陈。

男生摸了摸鼻子，看起来有点腼腆，“好久不见，祝汀溪。”

对方直接叫名字搭话，祝汀溪不好装没听见。她礼貌地弯了弯嘴角，“好久不见。”

本以为一句客套话就能结束对话。

男生挠了挠头，又问：“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陈斯寅。”

祝汀溪点点头，没接话，也没半点要继续聊的意思。

对方却没停下来，“之前听说你在清大学的是信息计算科学？”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随意，“好巧，我在浙大也学的这个专业。我本科毕业那年没读研，工作了两年，今年考研报的清大过初试了，不过我还没联系导师。”

祝汀溪礼貌回答：“我本科学的是这个，后面从数学转到储能了。”

她敏锐地捕捉到刚刚他说他在浙大读书的信息，正思忖着怎么开口合适。

班长罗非看人差不多到齐了，叫来服务员吩咐上菜，又出声张罗大家，“诶，大家别只顾着自己和旁边人悄咪咪聊啊，”他拍了拍手，嗓门挺大，“能不能把我也带上？”

他话一出，包厢里那些窸窸窣窣的私语声都停了。

罗非看起来对组织这种场面轻车熟路，笑着环顾一圈，“说真的，跟大家也是好久没见了。咱们一年也就聚一次，去年都没约上。今年真是人最全的一次。”

“是啊，”有人接话，“读了大学才知道高中友谊有多可贵。”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起来。

祝汀溪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么多人，她总不好意思拉着陈斯寅单独说小话。

菜上齐了，众人纷纷动筷。罗非起的话头，带起整桌人边吃边聊，气氛倒也算融洽。

吃到一半，薛庭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好久没看到陈焕余了。这还是你第一回参加同学聚会吧？”

陈焕余坐在那儿，人懒懒散散的，靠着椅背，手里还握着筷子。闻言抬眼看了薛庭一下，又低头继续给十一夹菜，语气漫不经心，“是。往年来没什么意思。”

他把菜放到十一碗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今年这不是脱离孤家寡人行列了嘛。带家属来窜个门。”

话音刚落，周围几个人的目光就落在了十一身上。

有人开始起哄，暧昧的笑声此起彼伏。

薛庭脸色不太好看，扯了扯嘴角，“是吗？看来清大的水土养人。跟我们这些普通同学玩不到一块了。”

话里带着刺，谁都听得出来。

陈焕余却像没听出来似的，笑得云淡风轻。他慢悠悠地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十一脸上，又收回来，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其实不是清大水土养人。”

他顿了顿，啧了一声，“是恋爱比较养人。”

他看向薛庭，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清晰，“孤家寡人可能不懂其中滋味。”

十一在桌下狠狠掐了他一下。陈焕余吃疼，眉头皱了皱，却也没躲，反手把她的手攥住，握在掌心里，还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点“你掐我干嘛”的委屈，又带着点“掐就掐吧”的纵容。落在旁人眼里，就是明目张胆的打情骂俏。

薛庭脸色更沉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罗非抢了先。

“汀溪也在清大啊，”罗非笑着打哈哈，把话题接过去，“大家别逮着焕余一个人问。这么久没见，有好奇的问汀溪。”

众人的目光这才从陈焕余身上移开，转向祝汀溪。

祝汀溪没给罗非面子，低头继续吃着碗里的菜，“我也没啥可好奇的。”

“怎么没有呢？”李微晴忽然插嘴，声音脆脆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你身上让我们好奇的可多了。高中那会儿，你和付云祈可一直都是我们年级话题榜首啊。”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有一霎的死寂。

提到这个名字，在座的人像是被什么心照不宣的东西击中，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祝汀溪放下筷子，抬起头，平静地看向李微晴，“我们上大学就没怎么联系过了。”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大家眼里都烧着好奇的**，脸上却结着伪装的冰。所有人都在强忍着，把所有冲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陈斯寅忽然开口了，“你们都不知道吗？”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桌人都听见。

“付云祈休学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刚开学的时候，我在计院看到过他一次。”陈斯寅顿了顿，“后来我有个学生会的朋友跟我说，他大三上学期没上多久就休学了。后来都没在学校见到过他了。”

消息像一滴冷水溅进滚油。在包厢里“刺啦”一声，激起一片压抑的、近乎兴奋的骚动。所有人面面相觑，都在消化这个消息。

当年分数明明能去清大的人，最后却选择去了浙大。现在，居然还休学了？

高三他家发生的变故，在座的人心照不宣。当年他没去清大，大家多少都能猜到点由头。但后面休学，又是出了什么意外？

“真的假的？”李微晴声音拔高，她的表情摆出十足的“震惊”，嘴角没来得及完全压平的弧度，却泄露了别的情绪。

“付云祈诶？他当初没去清大就已经够震惊了。怎么去了浙大还又休学？”话说到一半，许是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她收了收表情，换成一副同情的口吻，“不过他高三那时候......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变故那么大，也不意外。唉。”

她叹了口气，遗憾地摇了摇头。其他人也对视一眼，眼神意外默契。那是一种“看，再厉害的人物也不过如此”的隐秘的慰藉。

随即，大家纷纷附和起来，打着圆场。

“确实，谁遇到那些事都很难挺过去吧。”

“唉，果然天才之路也得有充实家底去托举。”

对于跌落神坛的昔日骄子，人们从不吝啬格式化的唏嘘。然而唏嘘不过是社交货币，真正的底价，是无人愿意支付的、名为“感同身受”的体验。精致利己主义者们向来如此。

有人将目光投到祝汀溪身上，观察她的反应，小声咬耳朵。

“祝汀溪这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啊？”

“看不出来知不知道。”

就在那些关于付云祈境遇的、冰冷而兴奋的分析声浪，即将把最后一点空气都挤占成坚硬的冰碴时，十一握住了她的手，手小小的，掌心很温暖。

手心传来的温度，带着清晰的暖意，稳稳地覆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像一个无声锚定的信号，刺穿了包厢里那层由伪善与冷漠织就的粘稠空气。

那一刻，世界被清晰地分割了。祝汀溪终于找到一丝慰藉。

“那......”突然有人开口，声音小小的，像是试探着问：“有人去看过付老师吗？”

话音落下，刚刚还喧闹的氛围立刻沉寂下来。

付老师是带了他们三年的数学老师，也是付云祈的爸爸。

半晌，没人回应。

场面僵在那里，尴尬得让人坐立不安。

终于有人出来打圆场，干笑了两声,“那地方......也不方便去看望吧。再说了，付老师也不一定想见我们。而且也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啊。”

又是一霎的沉寂。

“哎哎哎，”张志易赶紧接话，生硬地转移话题，“大家这回寒假都放多久啊？我们中大这回应该是最短寒假了，没见过这么讨厌的安排。快来个比我还惨的，让我平衡一下。”

话题成功被转移，名校生们开始吐槽各自学校的行政管理，明贬暗褒，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祝汀溪低下头，侧过身，在十一耳边轻声说：“我去趟洗手间。”

十一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跟在她身后站起来。

一出门，十一就皱起眉，一脸为难地看着她，“对不起啊溪溪，早知道没啥有用信息，我就不拉你一起来了。”

说完又愤愤地骂起来，“你们班这些人真贱啊，假模假式的。高中时候个个把付云祈快捧成神了。现在看他摔下来，看戏就算了，一个装得比一个好，保不齐内心还在暗爽。”

她越想越气，声音都大了点，“还有付老师，对他们多好啊，带了整整三年。人走茶凉，问都没人问一句。”

祝汀溪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今晚这场同学聚会简直是煎熬。不在刀光剑影的战场，而是一间温度适宜、光线柔和的温室。每个人都披着一层名为“老同学”的、温情脉脉的保鲜膜。

高中怎么不见他们这么关心彼此？看似热心实则漠然，让她只觉得窒息。

她疲惫地把脸靠在十一肩膀上，“算了，计较这些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