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洗手间回来,两人刚走到包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飞得高,摔得狠。”
“付云祈确实强,可强也没用啊。谁知道有时候命运送你的是礼物还是深渊。”
“付云祈不是一直就这么理想主义吗?其实他和付老师都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啦。”
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然后有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神秘,“付老师......”
他刻意停顿,像是在品味什么。“没想到付老师也喜欢当接盘侠啊,哈哈哈。”笑声更大了些。
十一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转头看向祝汀溪,她白皙面容上血色瞬间褪尽。
祝汀溪站在包厢外的阴影里,指尖抠着冰凉的墙面。
听着里面那些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嗓音,听到付云祈的名字此刻被蘸着幸灾乐祸的唾沫反复咀嚼。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聊得这么开心,”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空调的嗡嗡声都清晰起来,“是在分他当年留下的笔记,还是在传他毕业后没带走的钢笔?”
包厢里的笑一下子全都僵在脸上。
祝汀溪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些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亢奋,此刻迅速褪成尴尬的油光。
“我听着,有人算他估值算得比银行汇率还准,有人连他吃不吃五谷杂粮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她觉得可笑,像在品味这荒谬,“这么关心他啊?当年他站在台上发光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凑这么近,去问问他的光烫不烫手?”
薛庭神色不清,复杂地看她一眼。
“付云祈现在就算摔了,至少也站过你们踮起脚尖都看不到的高度。” 她拿起桌上不知谁的酒杯,里面的液体晃了晃,映出顶上廉价的水晶灯,“而你们,好像除了在他摔下来的地方挤成一团,舔地上那点灰,就没别的事可干了。”
她把酒杯轻轻放回李微晴面前,磕出一声轻响。
“真可怜。”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一声叹息,却比任何斥骂都锋利。
“是啊,优绩主义者们,你们怎么会明白呢?付云祈的优秀从来不是停留在所谓高分和成绩。而你们自诩精英,结果要靠踩着别人,才能摸到自己这辈子最高的优越感。”她笑得讽刺。
“还有,对你们所有人,付老师都可以说是问心无愧。你们扪心自问,当时他家出了那么大的事,付老师但凡有一天上课影响过质量吗?”
她目光沉静,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你们可以隔岸观火袖手旁观,但请不要落井下石。用最恶心的恶意去揣测别人的家事。”
祝汀溪环视了一圈,浅浅微笑,“对了,说实话,就连从你们嘴里提起他们的名字,我都觉得不配,特别恶心。”
说完,她拿起座位的包转身离开。包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断了死一般的寂静。
十一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她走到桌边,推开椅子,椅子腿刮在地上,刺啦一声。
“你们一班都是些什么垃圾人!”她骂完,抓起包就往外追。
冲到门口时,门正好被推开。
陈焕余从洗手间回来,手里还攥着没擦干的纸巾,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十一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看见他更来气,一把推开他,“滚开!”
陈焕余被推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
他看了一眼十一冲出去的背影,又回头扫了一眼包厢里那些僵坐着的人,什么也没说,转身跟了上去。
他在电梯口追到十一,又跟着她一起冲出酒店大门。
祝汀溪正站在路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看见是他两,一个气鼓鼓的,一个默默跟着。
她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她伸出手,用指背碰了碰十一的脸,“我没事。”
十一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你们班同学怎么这样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气又委屈,“付老师和付云祈都是多好的人啊。好歹付老师还带了他们这么久,他们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
陈焕余低头看着委屈的女朋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轻轻地安抚她,“下次再也不来了,也不和这些人联系了。”
十一没理他,只是握住祝汀溪的手,用力握了握。
祝汀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对着十一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却让十一心里更酸了。
“我没事。”祝汀溪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说自话,“至少还有我知道付云祈有多好。”
她眉头舒展,安慰地笑笑,看向顾拾旖,又看向陈焕余。
“还有你们。”
十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打断了。
“你俩回去吧。”祝汀溪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我一个人去前面打车。”
十一去拉她,“我们送你——”
祝汀溪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她抬起手,背对着他们挥了挥,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点笑,“不要。我可不想当你俩的电灯泡。”
十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往前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所有的喧嚣在触及她轮廓的瞬间便自动分流。
她一步一步,走向更深处的夜色。
十一看着看着,眼眶又热了。
她知道,祝汀溪一直都很坚强,很勇敢。
可坚强和勇敢,从来不代表不会疼。
——
出租车驶入夜色。
祝汀溪偏过头,看着窗外。
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成长长短短的色块,像被人打翻的廉价眼影盘,混着雨水,淌得到处都是。
她眨着干涩双眼,那些色块就在视线里晕开,又聚拢。
刚才饭厅里甜腻的饭菜味、浑浊的酒气,好像还粘在头发上和外套上。此刻被车里沉闷的空调风一烘,变成一种更令人反胃的、类似过期糖浆的味道。
她索性把车窗按下一条缝。
冷风立刻灌进来,像一记耳光,清晰地扇在脸上。
她没躲。
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些话。
昔日仰望的光环破灭,照出最真实也最幽微的人心。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在车窗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
回到家的时候,屋里是黑的。房间空无一人。玄关的灯她顺手按开,把钥匙挂进门背的挂钩上。刚直起身,手机响了。
“你到家了吗?”十一的声音混着嘈杂的背景音。
“回来了,刚到。”祝汀溪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弯腰把换下来的鞋摆正。
“那你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约。你有事的话就打电话给我。”
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经挂了。
祝汀溪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按灭。
屋里很安静。她站在玄关,没往里走,也没动。呆呆地看着门背上那把刚挂上去的钥匙,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灯打开。房间空落落的,没有一丝住人的痕迹。
她疲惫地靠到沙发上,回忆起今晚的这场荒诞聚会。
天花板上的灯晃得人眼晕。她盯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
付云祈大三就休学了。到现在都过了快三年,为什么休学,什么原因?现在又在哪?
一堆疑问绕的她头疼,她点开手机里付云祈的聊天框,缓缓打了几个字,又删除。
兴许是那点微薄的酒意,她在迷迷糊糊中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这个梦格外地长。
梦境不是碎片的闪现,而是一整条沉没的时光之河,从记忆的最源头开始流淌,将她整个锈迹斑斑的青春时代,毫无遗漏地、缓慢地冲刷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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