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信任

马车慢悠悠往前行进,而车舆内昏暗静谧,酒气浓深,喘息纠缠在一块,氛围混乱而暧昧。

段感君半跪着,把陈丰年按在坐席软垫上,手臂圈住他的腰,将人围困在角落里,绯红轻纱曳撒垂落,犹如铺了一地桃花瓣。

陈丰年倚靠着车壁,手掌往后支撑着两人的重量,笔直的脊背弯曲,腰像拱桥一般,两腿被迫分开,垂着头一言不发。

段感君仰起头,借着投进来的清白月光,从下往上看去,陈丰年一向凌厉的眼,被酒意浸透之后,变得湿润潮红,唇也似熟透的红果,泛着糜烂的甜香,诱人啖其一味。

他就是以这般不设防的姿态,被一个心怀不轨的人看了个遍。

心爱之人被他人惦记,撞破的那一瞬间,足以让一个人的理智尽数崩断,什么礼义廉耻,道德律法,段感君通通抛之脑后,能控制自己不当众失态,已经是仁至义尽。

见他依旧沉默,神态自若,段感君不满地捏了捏他的腰,压低嗓音道:“说话,陈丰年,你知不知道,我听见那些话,差点气晕过去?”

陈丰年心道,他自然知道,更知道段感君不会真不管不顾的失控。

但若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整日只知道拈酸吃醋,就不是陈丰年能看得上眼的人了。

在长久的沉默中,紧张气氛无声无息散去,段感君的语调中已然有了几分哽咽。

“你仗着我喜欢你,信任你,就一句话都不肯解释给我听。你何时能试着信赖我一下,不是用教育弟妹的语气,只是自然而然的,跟我倒倒苦水,闲聊几句街头是非。我不想从别人口中知晓你的过往,不想做你弟弟,我想跟你做夫妻,相濡以沫、风雨同舟的夫妻。”

陈丰年的脑子转得很慢,静静地看着段感君,听着他咕嘟咕嘟冒酸泡,唇角不自觉挂上笑意。

段感君这几年变了很多,时光唯独没有在他眼睛里留下痕迹,那一份难得的清透纯净分毫未变。他一笑,宛若漫山桃花次第开,眼底怒意翻涌,恰似艳桃裹霜,芳华之下掩盖着肃杀之气。

跟陈家村的粗陋汉子不同,段感君打小就白净好看,身姿更如一截青竹,走在人堆里分外扎眼,如今更是光彩夺目,意气风发。

陈丰年不得不承认,光是看着他就赏心悦目,暖意在四肢百骸里流淌,心跳奏响凯旋之音,警醒他去占有这份美丽。

喜欢他么?

陈丰年敢肯定,是很喜欢的。

他眼前飞速闪过无数画面,暴雨中的一把油纸伞,窗子里挑灯夜读的一簇烛光,乡路上一道凌乱的泥泞脚印,陋室里明亮耀目的一箱金锭。

段感君那对深情如水的桃花眼,会在吃到糖方露出惊喜神采,疾病缠身时黯淡无神,情动时是汗涔涔的痴迷,谈及志向时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无一不在撩动心弦。

陈丰年不可置信地想,他酒醉之后的脑子竟然比平时更好使,段感君的喜、怒、哀、乐,一幕幕画面重复展现,最后与眼前的面孔重合。

而皮相只是一小部分,他乖巧可爱,慷慨大度,孝长敬贤,廉洁奉公,专注本心……诸多优点数不胜数,段感君除了喜爱男人,似乎没有任何毛病。

何况他今日打扮的这样好看,陈丰年从见到他第一眼,心里就密密的泛着痒,定下的一月之期,对他同样变成了折磨。

“你曾问我是不是圣人。”陈丰年终于开了口,嗓音被酒水浸得发哑,“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段感君闷闷地说:“你说你是一介粗人,担不起圣人,每天不想太多,只要吃饱喝足、活得快乐就够了。”

“嗯。”陈丰年缓缓道,“因吃饱喝足对我来说,并非易事。”

段感君心口发烫,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陈丰年愿意跟他诉说辛苦。

“我并非你所见的沉毅从容,或许正相反,我市侩、逢迎、霸道、做小伏低。世间事纷杂烦扰,绝大多事与愿违,让我束手无策的多了,为了生存,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段感君心脏紧紧揪在一块:“我幼时课业繁重,虽于人情世故上稍有欠缺,但自诩识人之术尚可。从你将我扔到镇上一整日时,我便知道你是怎样一个人了。我从始至终熟悉的,本就是完整的你。”

“今日赴宴……”陈丰年心里莫名紧张,抽出一只手去把玩他的小辫儿,解释道:“京城的水太浑,有人愿意抛下一根浮木,我本能地去抱木求生,没有时间考虑周全。至于她的心思,我确实并未顾及,但若是早有察觉,今日情景依然会重现。商人重利,她的情不真,我的意更假,实打实到手的银子,远比逢场作戏坚固。”

段感君捉住他的手,将乌发一圈圈往他粗粝的手指上饶,心里翻江倒海的疼。

陈丰年的肩膀没多么宽阔,腰也比想象中窄,唯有一双宽厚的布满薄茧的手,指节扭曲变形,勉力支撑一个破碎的家。

“你以后再不用做小伏低。”段感君虔诚地说,“有生之年,难见天下大同的盛景,唯独存一个私心,想让你能够傲然此生,纵行无拘。”

陈丰年听了,却摇摇头:“我这样的粗人,跟所谓的圣贤之道,半分搭不上边,没必要乱你的学问。”

“所谓的大道理也要落地,因人而异,各人有各人的学问要做。”段感君扬起脖颈,坚定地说,“我见天地辽阔,感民生多艰,愈惜君之可贵。对我而言,你就是世上最特别的存在,亦是我为官之道的初心。”

他顿了顿:“更何况,你曾三次救我于危难之间,若没有你,我和小鹰早就死在了陈家村外。”

陈丰年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个清晰的倒影:“恩是恩,情是情,世上比我好的人千千万万,何苦为了报恩葬送一生?”

段感君此时彻底冷静下来,“世人皆逐天上月,但我不稀罕,一簇烛火足以。在你身边,我能感受到无尽的安宁,报恩事小,我不去爱你,那就是天理难容。”

陈丰年的酒彻底醒了,他呼吸停滞一瞬:“跟了我,此生没有子嗣,可会后悔?”

段感君疑惑道:“没有子嗣,那不是因为我生不出么?我是该后悔投胎时择错了阴阳么?”

他募地紧张不已:“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只要功夫深,没准我也能生的,你别因为这个不要我。”

陈丰年一怔,而后肩膀簌簌地抖动起来,他笑得厉害,段感君搂他更紧,脸蛋贴上他的胸膛,听见里头不住的嗡鸣。

他哽咽道:“不要推开我,求你了,陈丰年。”

陈丰年已经彻底投降,摸了下他的头,只是他一向说到做到,绝不肯违反约定,只得宽慰他:“一月之期至,正是你我同心时。”

白首同心。

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段感君眼前一片模糊,委屈涌上心头:“以后……能不能不跟她来往?”

陈丰年用一种近乎宠溺的语气说:“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要记得,我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莫耍小孩子脾气。”

这话算是婉拒了他的要求,段感君知道他无法扭转陈丰年的意志,微微仰起头,心里的占有欲与懊悔交织,在铺天盖地的痛苦缝隙中,毅然生出一丝侥幸。

身在曹营心在汉,这就是陈丰年的回应,孙畅元说得没错,他已经占据了一席之地,或许可以再大胆一点。

二人越凑越近,鼻尖都要抵在一起,陈丰年皱了皱眉:“还在大街上,胡闹什么。”

段感君不依不饶:“你怎知我要胡闹?”

陈丰年道:“你变得太好懂了。”

绯粉轻纱缥缈似梦,段感君欢喜地说:“二哥,并非我变得好懂,是你把更多的目光放到了我身上,你会不自觉注意我的行为举止,每一个微小细节,因为你也喜欢我。”

陈丰年又找到了证据,诚实道:“嗯。”

“我要名分。”段感君的哀愁一扫而空,执拗道:“我要做你真正的媳妇。”

在一片混沌的绯粉中,陈丰年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段感君堵住了唇,吸吮声亲密混杂,直到马车停下,二人难舍难分。

段感君张口喘气,不自在地遮掩着下头,终于肯乖乖坐他旁边。

放陈丰年下车之前,段感君突兀道:“后天冠鸿楼招商,我也会去,二哥,你一定要准时参加。”

“嗯。”

陈丰年呼吸也是乱的,定了定心神,摸索着下了马车,刚一站定,就见段感君掀开车帘,满怀期待地问:“今天这身打扮,你觉得好不好看?”

陈丰年偏头咳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冒出一股害羞的感觉,耳根隐隐发烫:“好看。”

段感君“咯咯”直乐:“我很高兴,二哥,祝你今夜好眠。”

陈丰年笑道:“你也是。”

*

冠鸿楼的招商在两日后,陈丰年本以为那日之后,段感君会跑过来粘着他,没想到一连两日没露面。

直到招商日,陈丰年起了个大早,入了冠鸿楼备下的酒席,还没瞧见段感君的影子。

左顾右盼之际,杨佩环款款而来,坐到了他身侧。

杨佩环笑眯眯道:“丰年,生意谈得如何?”

他跟段感君光聊感情问题了,哪里谈了什么生意?

陈丰年笑了一下:“他们提的条件太苛刻,没什么好说的。”

杨佩环松了口气:“想要做更大的生意,入驻冠鸿楼方为上上策。”

“自然。”

杨佩环又凑近了些:“你可有听说这冠鸿楼的消息?”

陈丰年起了兴致:“请夫人赐教。”

杨佩环道:“我听说啊,此楼三层,并不是一个东家,一二层属姓秦,而顶层属姓陈。”

“陈?”

陈丰年心头重重一跳。

一个月太长,不允许白白耽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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