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丰年清醒时,天刚蒙蒙亮,眼皮沉重,缓慢眨了几下眼,视线逐渐清晰,见段感君一手支头,侧着身子看他。
简直像个奇迹,陈丰年想。
那双总是阴雨连绵的眸子,此刻终于放晴,在昏暗的晨光下,焕发出盛夏烈日的光芒,刺得他想把眼重新闭紧。
段感君说的没错,以前忽视的一举一动,因为在意,也会分外注意。
段感君心知此情不容,他心许一个已有家室之人,不能插足,又舍不得放手,知晓他和离之后,好不容易得见一丝希望,又害怕剖白会与他相逢陌路,整日踌躇纠结,终于把持不住犯下大错,现在想想,万般无奈皆是苦楚。
昨夜最迷乱的时候,段感君的头埋在他颈间,边打着哆嗦,边闷闷地掉泪,眼泪浸透了枕巾,像个委屈无助的孩子,终于得到了期盼已久的礼物。
哭得肝肠寸断,把他心疼坏了。
陈丰年意识回笼,忍不住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蹭过红肿的眼。
“醒了。”段感君语气轻柔,甜的能溺死人,“现在还早,可以多睡一会儿。”
陈丰年浑身松软,懒散道:“今日事忙,得早点过去。”
段感君见他神色疲倦,俯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怪我,日夜不停地叫你忙活,身子怎么受得住,得空多休息,别让自个太累了。”
陈丰年面皮一紧。
昨夜从屋内折腾到汤池,再又折腾回来,他中间睡过去许多次,而段感君依旧神采奕奕,半点不像熬了一宿的样子。
年轻人果真精力旺盛。
“扛得住。”陈丰年舔舔唇:“昨日多亏了杜总管,他是你找来的人?”
“借的。”段感君的手搁在他腰上,不安分地摩挲着:“杜潇虽然年轻,能力不可小觑,是大舅舅的得力干将,央求了许久才要过来,但只能借三个月,二哥定要人尽其用。”
经昨日一天,陈丰年已然对杜潇的能力有所了解,心里惋惜不已:“那是自然,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还需多多招募人才。”
段感君笑道:“杜潇虽好,但自己的人还是得挑顺手忠心的用。今日还会有几个伙计要见,这些人都是舅舅们送的,经验老道,你随意挑选差使。”
陈丰年一怔,很快觉得如释重负,头回让除了血脉至亲之外的人这么掏心掏肺的念着爱着,他颇为不习惯,但这种感觉总归不赖。
“多谢了,小狼。”
“两口子,跟我还客气。”段感君不安地问,“二哥,昨夜承诺的,你不会提上裤子就不认了吧。”
陈丰年勾起唇角:“你都当着百十人的面,打出了陈夫人的名号,这个名分,我不想给也得给,等忙过这一阵,领你回陈家村入祠堂。”
提起祠堂,触目惊心的杖伤历历在目,段感君更加紧张:“两名男子行断袖之事,族法会怎么处置?”
陈丰年毫不在意道:“别说陈家村,连整个清溪镇都没两个男人成亲的先例,大可放心,族规并无相关记载,何来处罚一说?”
时至今日,段感君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这等事情他觉得稀松平常,但在陈丰年的范畴里,堪称惊世骇俗。
此番能得他应允,足可见自己在陈丰年心里,比世俗眼光更重要,往后真的得偿所愿了。
段感君低头,陈丰年薄红的唇浅浅勾起,他心里直发痒,缠绵的亲了上去,浅尝辄止。
上朝的时辰临近,段感君不敢过分胡闹,挪开眼,窸窸窣窣地趴到陈丰年胸口,静静听着他的心跳。
陈丰年心跳声很有力,他听着听着,又有了落泪的冲动。
从昨夜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真想就这样,和你依偎在一块,过上一辈子。”
陈丰年心口发酸,抚摸着他毛茸茸的脑袋,时隔多年,头一次有了“知足”的感觉。
这么多年,他早就为家人解决了温饱问题,甚至过上了还算不错的日子,本该就此收手,平静度日。
他仍然不知疲倦地追逐名利,仿佛是想弥补一些东西,可到底缺口是什么,他也不得而知,只是觉得不知足,不肯停下脚步。
直到跟段感君两心相照这一刻,内心忽然有什么桎梏逐渐消弭,填充上一股无法言说的幸福感。
“心肝儿。”陈丰年勾住他的下巴,瞧见他红红的眼圈,心里软成一滩水,轻声道:“那就这么过一辈子。”
生死相依。
段感君呼吸一滞,眼睑飞红,不管不顾地就要扯裤带。
陈丰年迅速按住他作乱的手,拒绝道:“不成,该起身了。”
被禁止亲热,段感君发出一声呜咽,趴回他胸口,□□,缓了好半天,哑着嗓子道:“好。”
二人纷纷起身,陈丰年想穿衣,裹成粽子的右手极为不便,段感君瞧见了,连忙过来帮忙。
这是昨夜段感君的杰作,不过就几道划痕,气得哭闹了半个时辰还不消停,陈丰年毫无办法,只好任由他去。
用过早饭,二人一齐出门,外头飘起小雨,淅淅沥沥的缠绵。
养了十余天,段感君的腿总是好不利索,遇见阴雨天隐隐泛疼。
陈丰年瞧见他跛脚,心里挺不是滋味,自己初经亲热太过震惊,差点害他丢了性命,事后想想,也只是没开窍,并非全无心意,但凡给他提前透个气,也不至于如此惨烈。
一旦考虑到段感君当时的心境,责备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陈丰年叹了口气,凑过去,搂着段感君的腰,半扶半抱的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陈丰年皱眉问:“上朝要多久,站不站的住?要么告两天假?”
段感君脸色有些苍白,调皮地冲他眨眼:“陛下宽厚,这几日上朝我都是坐着的,怎好告假拂他面子?”
陈丰年让他把腿搭自个腿上,一下一下给他揉着,“虽说如此,那也要多注意,养不好是一辈子的负累。”
“我会的。”段感君嬉皮笑脸地说:“这话转送给你,二哥,要是再让我发现,你不拿自个身子当回事,我也要罚你。”
陈丰年颇为意外:“怎么罚?”
段感君神秘地笑了笑:“你最好永远也不会知道。”
*
段感君忙活一整日,难得准时散衙,刚迈出朱漆大门,就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熟悉身影。
一场微雨方才停歇,春风裹挟着清浅杏花香,嫩柳浸在暮色中,府衙门前停了数架马车,熙熙攘攘的人流里,陈丰年正在其中。
他斜倚车辕,单腿屈起垫着簿册,另一条长腿垂落,踏住车架,垂首翻看账目,看得十分入迷。
“二哥!”
他情绪激动地喊了一声,加快脚步下了台阶。
陈丰年闻声看来,将账册搁置到一旁,遥遥对他招了招手。
“你怎么来了?”段感君激动不已,“你第一次来接我!”
陈丰年跳下马车:“今日诸事皆顺,早早了结了琐事,得空就过来了。”继而往他腿上看,“腿怎么样,还疼不?”
段感君摇摇头,心中欢喜难抑,有种飘飘然的不真实感:“不疼,回家吧。”
陈丰年摊开手:“我抱你上去。”
车舆内,段感君靠着陈丰年,恍若做梦,手臂揽着他的腰,不老实地按压揉捏,他的腰劲瘦紧实,手感很好。
陈丰年神色如常,忽略了小狗爪子扒拉的感觉:“过几日你休沐的时候,咱们去看一套宅院。”
段感君疑惑道:“宅院?”
“往后久居京城,需要一处安居之所,我打算置办一套两进小院,做你我的新房,虽比不上段府气派,住的舒心就行。”
“新房。”段感君重复一句,暖意涌上心头,“好。”
陈丰年看他神情倦怠,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头:“困了就睡一会儿。”
嗅见熟悉的皂角香,段感君精神彻底放松,他本想说自己天生少眠,能连续几日通宵达旦,街道嘈杂,他定然睡不着的,可话没说出口,眼皮沉沉,困意铺天盖地袭来,意识坠入梦境。
断断续续下了一天雨,巷子里积水颇深,陈丰年并未迟疑,轻轻将熟睡的段感君背了起来。
召听等在巷口看马车,召闻在后头跟上往里走,背着段感君的书箱,一步一个泥水脚印。
还没走几步,巷子里传来激烈的争吵,邻居大娘又在训斥闺女,嗓门尖亮,惹得附近鸡犬不宁。
“你这丫头莫不是疯了,那些男人光着身子,你竟敢跟他们同处一室!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一道年轻女音反驳道:“我是郎中,医者仁心,眼里没有男女之分,这些都是难民,男女老少都有,伤势严重,不脱衣裳怎么上药?再说了,师兄弟姐妹都在,众目睽睽之下,绝无失礼之举!”
大娘怒极,嗓门更大:“那你洗的这些衣裳是怎么回事?里衣是贴身之物,男子里衣哪是黄花闺女该碰的?何况你还敢给他们洗,看我不打死你!”
“娘!不只有里衣啊!别动笤帚,你听我解释!”
一阵叽里咕噜的声响过后,那姑娘终于脱离苦海,撞门而出,拎着裙角往外跑,迎面撞上陈丰年,慌乱打了个招呼。
“丰年哥哥,帮我拦住我娘!”
陈丰年脑袋乱糟糟的,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京城人果真含蓄,里衣不可随意触碰,怪不得他当年扒段感君衣裳时,他躲闪着打他的手,甚至自己还以为他是害臊,变本加厉的笑话他。
陈丰年觉得当断袖真是不冤枉,谁叫他欠欠的,先去挑逗乖小孩儿。
他抬起眼,就见大娘抄着笤帚,气冲冲跑过来。
陈丰年忙阻拦道:“夏大娘,您眼下忙不忙,我这有桩紧事要跟您说,耽搁您一刻钟。”
夏大娘又怎么不明白,陈家小子是自家臭丫头的救兵,往他身后探两眼,发现早没了影子,也不再揪着不放。
“那回家说。”夏大娘往他背上瞅,“这孩子怎么困成这样?”
陈丰年笑道:“昨夜一宿没睡。”
“你们这些孩子也怪累的。”
段感君眼睫颤动,他在听到“难民”两个字的时候就醒了,面色肃然,一直沉默着没出声。
稳稳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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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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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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