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相识

采访稿修改了三遍。

第一遍发过去,周汐云秘书的回执第二天就来了,附了几处修改意见,都是事实性订正——某届珠宝展的年份、某颗拍品的克拉数。江葶一一改过,重新发回。

第二遍杳无音信四天,她没催。

第五天,回复来了,这次不是秘书,是周汐云本人的邮箱。

“第三段引述我的地方,表述容易引起误解,改法如下。”

后面跟了四行字,极精简,没有一个多余的语气词。

江葶对照原文看了两遍,发现确实是自己理解有偏差,她把那四行字抄在笔记本上,旁边打了个勾。

抄完她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收到周汐云直接写来的邮件。

她把那封邮件标了星。

第三遍改完,她没立刻发,搁了一夜,第二天清晨重读一遍,确认每个标点都没有问题,才点下发送键。

回复在四十分钟后到达。

“可。”

只有一个字。

江葶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她告诉自己,这说明周小姐工作作风雷厉风行,资料里写过,早该知道。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去接水。

回来时屏幕亮着,她没看。

那篇稿子发在六月刊。

江葶收到了样刊,翻开折页的那一页,她的名字和周汐云的名字印在同一块版面上,她看了几秒钟,合上杂志,放进抽屉最底层。

小林约她周末吃饭,她去了,席间小林问起采访的事,说那个女珠宝商人怎么样,是不是像传说的那样难搞。

江葶说:“不难搞。”

小林等她往下说。

江葶想了想,说:“就是随性。”

小林没听明白,江葶也没再解释。

六月七日,她收到一个包裹。

发件地址是香港中环,没有寄件人姓名。拆开,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黑色丝绒盒。

她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颗未经切割的祖母绿原石,小拇指指甲盖大小,深绿,内部有细密的棉絮状纹路。

盒底压着一张便签纸。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你的稿费。”

江葶在出租屋里站了很久。

那颗石头躺在黑丝绒上,像凝固的露水,像她第一次俯身看它时那样。

她发了一条信息到周汐云的工作邮箱。

“周小姐,稿费报社已经结过了。礼物太贵重,我不能收。”

回复在两个小时后。

“不是礼物。”

江葶握着手机,等下文。

下文来了。

“是来历。”

她没再回复。

那颗祖母绿从丝绒盒里取出来,放在窗台上。六月北京干燥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细密的纹路上,像照亮一座沉睡的花园。

她始终没有问周汐云为什么寄这个。

她也没问自己为什么不退回去。

六月下旬,报社安排江葶去深圳做一个关于水贝珠宝市场的调查。

她在地图上看了很久。深圳与香港,隔着一条河、一道关、十九分钟高铁。

她没说自己要去。

周三下午,她在水贝的一家镶嵌工厂里采访,信号不好,拍完照退到门口收发照片,微信忽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来自周汐云。

她们没加过微信。工作往来全靠邮件,界限分明。此刻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头像——灰蓝色,像阴天的海——安静地悬在对话列表顶端。

“你在深圳?”

江葶看着那四个字。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没有问为什么发微信。她只是握着手机,站在深圳六月闷热的门廊下,听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是。”她回复。

发送。

三分钟后。

“晚上回香港,可以捎你一段。”

江葶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四个字,删掉。

最后发送的是:

“不用了,谢谢周小姐。我还有采访。”

对方没有再回复。

那天晚上她躺在深圳的酒店床上,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一遍。

周汐云没有问她在深圳哪里,没有问她待几天,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只是问她要不要捎一段。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窗外深圳的夜色和香港的夜色是同样的颜色。她闭上眼睛,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周汐云歪在沙发扶手上,手指绕着发尾打圈。

绕紧了,松开。

再绕紧。

七月,江葶又去了一次香港。

这次不是采访,是珠宝展的后续报道。她其实可以不用去,资料主办方会提供,照片有摄影记者,她还是去了。

在邮件里报了行程,周汐云的秘书回复:周小姐那几日不在香港。

江葶说好。

她独自在展馆走了三小时,拍了上百张照片,采访了四家展商,下午四点,她站在展馆门口等出租车,阳光晒得后颈发烫。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在她面前停下。

车窗落下一半。

周汐云坐在驾驶座,侧脸对着她,正和电话那头说粤语,她说完最后一句,挂断,偏过头来。

“上来。”

不是问句。

江葶没动。

周汐云看着她,没催促,也没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在香港”。

僵持了三秒。

江葶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内有淡香,混着柠檬的微酸,周汐云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件黑色薄针织,低马尾有些松散,她没说话,把空调出风口拨开些,不让冷气直吹江葶。

车子滑入车流。

江葶攥着背包带子,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

“周小姐。”

“嗯。”

“你不是不在香港吗。”

周汐云没立刻回答。

她打转向灯,变道,动作行云流水。

“临时改行程。”她说。

江葶没问是提前改还是临时改。

她看着窗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嘴角好像有一点弧度,她把那弧度压下去。

“麻烦你了。”她说。

周汐云嗯了一声。

之后一路无话。

江葶住的酒店离展馆不远,二十分钟车程。周汐云把她放在门口,没有熄火。

“谢谢周小姐。”江葶解开安全带。

周汐云点点头。

江葶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在地上。她忽然停住。

“周小姐。”

“嗯。”

“你平时……”她顿了顿,没回头,“对人也这样吗。”

后半句没说完。

周汐云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散落的头发,看着那颗藏在发丝边缘的眼角痣。

“怎样?”她问。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问句。

江葶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她说,“谢谢。”

她下车,关上车门,走进酒店大堂,没有回头。

周汐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空调风吹着她的脸,她抬手,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食指擦过嘴角那颗痣。

她想起自己刚才问“怎样”时的语气。

和上次一样。

和从前对很多人说过很多次的一样。

她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酒店大堂的自动门缓缓合拢。

八月,北京最热的时候。

江葶那篇关于水贝的稿子发了,反响平平。她并不在意,继续跑下一个选题。

周汐云偶尔发消息来。

很少,很简短,有时是一张照片——窗台上的柠檬树结果了,从四个变成六个,有时是一句话——“你那篇写清代宫廷首饰的文章,数据有误。”

江葶去查,发现确实是自己记错了,她更正了电子版的注释,发邮件致谢。

周汐云没回。

她也没期待回。

但她开始习惯了手机亮起时那个灰蓝色的头像。

八月中旬,她跟着一个非遗保护项目去贵州,走了五个寨子,住了半个月,山里信号不好,她常常走很远去找能发消息的地方。

她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去了哪里。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寨子口的石阶上等信号,夕阳把梯田染成金红色,她的手机屏幕亮了。

周汐云。

“最近在忙什么?”

江葶看着那五个字。信号只有一格,时断时续。

她打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发送的是:

“出差。”

信号格消失,发送失败。

她握着手机,看着那行灰色的小字。等了十分钟,信号回来,消息自动发出。

周汐云的回复几乎是同时到的。

“在哪里。”

江葶打了一个“贵”字。

停住了。

她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弟弟抢她的作业本,她把本子藏在身后,他就上来搜。她躲,躲不掉,他说你藏什么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没藏。

她只是不想让他看见。

她把那个“贵”字删掉。

“外地。”

发送。

这次周汐云没有立刻回复。

夕阳沉下去了,梯田从金红变成深紫,再变成灰蓝,江葶还坐在石阶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快七点的时候,消息进来。

“山里凉,带外套。”

江葶低头看着这六个字。

她没有回复。

但她把背包里那件压皱的薄外套拿出来,抖了抖,披在身上。

外套是旧的,洗到有些发白,但足够挡风。

九月,周汐云来北京出差。

江葶是从秘书的邮件里知道的——对方顺便问了一句,上次采访的原稿是否方便提供,用于公司内部存档。

她把原稿发了过去。

附件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对着空白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来北京了?”

删掉。

又打:“听说你来北京?”

删掉。

最后发送的是:

“原稿已发,请查收。”

周汐云隔了一小时回复:“收到,谢谢。”

公事公办。

江葶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整理采访录音。

晚上九点,她走出报社大楼,北京九月的夜风已经带凉意,她站在门口,从包里找围巾。

找围巾的时候带出了别的。

那只黑色丝绒盒,她一直随身带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把盒子打开,在路灯下看那颗祖母绿,内部的花园纹路在夜灯下朦朦胧胧,像她下午没发出去的那些话。

她把盒子合上,放回包里。

抬起头。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熄了火,隐在树影下。

她看不清驾驶座里的人。

但那轮廓,那低马尾,她认得。

江葶站在原地。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北京九月渐凉的夜风,隔着来来往往的下班人潮。

她没有走过去。

对方也没有开走。

就这样停着。

五分钟,或者更久。

后来有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客人下车,她顺势上了车。

“师傅,去东三环。”

她没往后看。

那天晚上她失眠到凌晨三点。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一直朝下。

她没有翻过来看。

周汐云在北京待了三天。

江葶没有联系她。

第三天晚上,她收到一条微信。

“明天回香港。”

江葶打了两个字,删掉。

又打。

“一路平安。”

发送。

周汐云回复:“好。”

停顿片刻。

“北京秋天挺好。”

江葶看着这六个字。

她没有问那你之前秋天来过北京吗。她没有问这次是来办什么公务,她没有问下次什么时候来。

她只是回复:

“是挺好。”

对话到此为止。

那天夜里北京落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江葶躺在床上,用那只能听见的左耳听雨声。

雨打在空调外机上,打在楼下雨棚上,打在窗台那盆她从花市买来的绿萝上。

她忽然想,周汐云住的酒店能看到雨吗。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礼貌性寒暄。

周汐云对谁都这样。

十月中旬,江葶收到一封邮件。

不是工作邮件。

周汐云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那盆柠檬树。果子已经从六个变成八个,压得枝条微微弯垂。

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

“太多了,吃不完。”

江葶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次在办公室,周汐云递给她柠檬水,她喝了一口,酸得眉间轻轻一蹙。周汐云看见了,没说话,只是低头喝自己那杯。

她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

回什么?她想了很久。

恭喜?

她种得很好?

吃不完可以送人?

都不对。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表情。

是一个很普通的、礼貌的微笑脸。

周汐云没回。

但她知道周汐云看到了。

十月底,江葶的右耳耳鸣又严重了些。

她去了一趟医院,医生说和旧伤有关,开了一些营养神经的药,她问会不会继续恶化,医生说不好说,建议尽量避免疲劳和压力。

她把药单塞进包里,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香港,在那间能看见维港的办公室里,周汐云还是歪在沙发扶手上,手指绕着发尾打圈,窗台上柠檬树结了果,阳光很亮。

周汐云抬起头,看着她。

没有开口。

她也没有。

梦到这里就醒了。

凌晨四点,北京还未天亮,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均匀,稳定。

她想起周汐云嘴角那颗痣。

她想起周汐云说“那是来历”时的语气。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那阵混着淡香水与柠檬微酸的风。

她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

然后她对自己说:那只是梦。

十一月初,周汐云又发了一张照片。

这次不是柠檬树。

是伯明翰大学的老图书馆,拱形窗,橡木长桌,窗外是阴雨的英国天空。

“路过。”

江葶放大那张照片。

她看见照片边缘露出一截袖口,是周汐云常穿的那种亚麻白衬衫。

她想象周汐云一个人坐在伯明翰的老图书馆里,窗外下着雨,她随手拍下这张照片,发给她。

她把照片放大到最大。

什么也看不清。

她回:“你去过那里。”

不是问句。

周汐云回:“嗯。”

停顿。

“论文写祖母绿那年,常来。”

江葶没有再回复。

她把那张照片也保存下来。

和柠檬树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十一月十五日,江葶生日。

她自己忘了。

那天她照常上班,照常赶稿,照常在下班时被小林拉去便利店买关东煮,她端着杯子站在便利店门口,北京冬天的风灌进领口。

手机震动。

周汐云。

“生日快乐。”

江葶看着这四个字,愣了很久。

她没有告诉过周汐云她的生日。

她没有在任何公开发表过的稿件里提过。

她们甚至没有加过微信——工作往来全用邮件,偶尔几次微信对话,都是周汐云先发,她回,从不涉及私人信息。

她不知道周汐云怎么知道的。

她站在北京十一月的寒风里,握着一杯快要凉掉的关东煮,看了那四个字很久。

最后她回:

“谢谢。”

发送。

周汐云没有说“你怎么知道我生日”——因为她没问。

她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因为她不敢问。

她只是把这三个字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她们所有的对话翻了一遍。

从第一封邮件到最近那条“生日快乐”。

她没有数有多少条。

她只是看到凌晨两点,然后把手机关掉,放到床头柜上。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弟弟用圆规尖挑破她手指上的痣,血涌出来,她没哭,弟弟反而吓哭了。

她从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在想什么。

就像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那颗痣留下的疤还在。

很小,淡粉色,摸上去有微微的凸起。

她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就像她开始习惯那个灰蓝色的头像。

十二月初,江葶去香港出差。

这次是正经的工作——一个关于大湾区文化产业的系列报道,香港是其中一站,她提前发了邮件报备行程,周汐云的秘书回复说周小姐那几日都在,如果有需要可以安排采访补充。

江葶说暂时没有补充采访计划。

但她还是去了中环。

不是去办公室。

是去那栋写字楼底层的咖啡厅,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从下午三点坐到四点半。

什么都没等到。

她其实没在等。

她只是在写稿,这间咖啡厅网速好,采光好,仅此而已。

四点半,她合上电脑,结账离开。

走到门口时,手机响了。

周汐云。

“在楼下咖啡厅?”

江葶停下脚步。

她站在玻璃门前,门外的天光白晃晃的,门内的空调风冷飕飕的。她攥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每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另一种语言。

她打了两个字。

“路过。”

发送。

周汐云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下次路过,上来坐。”

江葶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推门走进香港十二月的阳光里。

她没有抬头看楼上哪一扇窗是周汐云的。

但她知道周汐云在看她。

这个念头让她走了很远,才记起来自己本来要去坐地铁。

她又折返回来,找到地铁口,刷卡进站。

电梯下行,信号消失。

她的手机屏幕始终没有再亮。

那天晚上,周汐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台上的柠檬树结了九个果子,最大的那颗已经金黄。她看了很久,没有摘。

手机放在桌边,屏幕暗着。

她没有等什么。

只是忽然想起下午四点半,她从落地窗往下看,看见那个穿灰色大衣的年轻女人从那间咖啡厅推门出来。

她走得很慢。

走了几步停下来,看了手机,又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阳光里。

周汐云不知道她看了什么消息。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站在门口那么久。

她只知道那一刻她想——下次她来,叫她上来坐。

这个念头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

她没有细想为什么。

江葶接到刘盈钰的采访任务,是十二月中旬的事。

对方是香港刘氏实业的独女,三十岁,主理家族的艺术品收藏部门,在业内以眼光毒辣著称。选题会上主编说了一堆,江葶只听进去最后一句:她极少接受内地媒体采访,这次是通过朋友牵线才约到的。

江葶在笔记本上写下“刘盈钰”三个字。

“哪条线牵的?”小林问。

“说是香港那边的同行推荐,”主编翻着行程单,“没具体提是谁。”

江葶没再问。

她只是忽然想起周汐云,想起秘书转发过的行业简报里,有一则旧闻:去年苏富比秋拍,刘氏以三千二百万竞得一枚缅甸鸽血红,鉴定证书由周氏珠宝行出具。

她顿了顿笔。

只是认识。

她把这条念头按下去。

采访约在北京。

刘盈钰为一场私人收藏展来京,住在东城区一处老四合院改的酒店。江葶按约定时间到达时,她正站在廊下看鱼。

北京十二月的阳光很淡,从柿子树光秃的枝桠间筛下来。刘盈钰穿一件墨绿色羊绒大衣,头发挽成低髻,听见脚步声,侧过脸来。

她生得很好看,是一种被优渥和教养浸泡出来的好看。眼角有一点细纹,笑起来时显得很温和。

“江记者?”她伸出手,“久等。这池锦鲤太会讨人欢心,一时挪不开眼。”

江葶握了握她的手。

采访安排在一侧的茶室,刘盈钰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答得诚恳,她谈艺术品市场的泡沫,谈家族收藏的脉络,谈自己经手过的最难忘的一件拍品——不是最贵的,是一幅明代佚名画家的山水,破到只剩残卷,修复花了三年。

“值得吗?”江葶问。

刘盈钰低头喝茶。青瓷杯沿在她指间转了小半圈。

“值不值得,要问那幅画,”她抬眼笑了笑,“它等了四百年才等到一个愿意修它的人,它觉得值,那就值。”

江葶写下这句话。

录音笔在运转,她的笔尖却停了一瞬。

她想起另一句话。

那不是不完美。那是来历。

采访进行到一小时,既定问题已问完。江葶关掉录音笔,开始收笔记本。

刘盈钰却没起身的意思,她看着江葶整理东西,忽然说:“江记者,我有个冒昧的问题。”

江葶抬头。

“你之前采访过周汐云?”

江葶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她说。

刘盈钰点点头,没追问。她只是把茶壶里残的冷水滗掉,重新注了热的。

“那篇稿子我读过,”她斟茶,动作很慢,“在香港传了一圈,汐云很少接受这类采访,我们都意外。”

江葶没说话。

刘盈钰把茶杯推过来。

“她是我大学同学,”她说,“伯明翰那两年,我们住同一栋宿舍楼,她读宝石学,我读艺术史,专业不搭界,倒成了朋友。”

江葶端起茶杯。

茶汤澄澈,映着窗外的天光。她没喝,只是握着。

“汐云那时候就很怪,”刘盈钰的语气像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一群人去酒吧,她坐在角落喝柠檬水。问她为什么不喝酒,她说酸的更好喝。”

她笑了笑。

“后来她开了公司,办公室也养柠檬树。前些日子给我看照片,结了九个果,说吃不完。我说你倒是送人啊,她说送过了。”

刘盈钰顿了顿。

“也不知送给了谁。”

江葶垂下眼睛。

她把茶杯放到唇边,抿了一口。

烫的。

“刘小姐。”她放下杯子。

“嗯?”

“周小姐她……”江葶停住。

她想问什么呢。

她不知道。

刘盈钰看着她,没有催促。茶室里的暖气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那几尾锦鲤在水池里游弋,尾鳍划破天光的倒影。

“江记者,”刘盈钰开口,声音很轻,“她是我朋友,我自然偏向她,但她那个人——你和她相处久了会发现,她对人好,从不说为什么。”

她停了停。

“有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江葶没接话。

她低着头,看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那颗眼角痣也模糊了。

过了很久,她说:“刘小姐,我只是采访过她一次。”

刘盈钰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

她没有再说别的。

采访结束时已近黄昏。

刘盈钰送她到院门口。北京冬天的落日沉得很快,柿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江葶在门廊下道谢,转身走了几步。

“江记者。”

她停住。

刘盈钰站在台阶上,暮色里她的墨绿色大衣几乎融进柿树的影子里。

“汐云在英国那两年,”她说,“每逢下雨就去图书馆。我问她为什么偏挑雨天去,她说雨天人少,安静,祖母绿里的花园不会被吵到。”

江葶转过身。

刘盈钰看着她,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笑意。

“我从前不懂这话,”她说,“后来懂了。”

她没有解释懂了什么。

江葶也没有问。

她只是站在北京十二月的寒风里,手指攥着背包带子。背包里有一只黑色丝绒盒,她始终随身带着,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她想起周汐云发来的那张照片。

伯明翰的老图书馆,拱形窗,橡木长桌。

她当时没有问——你是雨天去的吗。

那天晚上江葶回到出租屋,把录音导入电脑。

刘盈钰的声音从耳机里流出来,平和,舒缓,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她读宝石学,我读艺术史,专业不搭界,倒成了朋友……”

“……问她为什么不喝酒,她说酸的更好喝……”

“……也不知送给了谁……”

她反复听那一段。

听了很多遍。

然后她打开和周汐云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是十一月十五日,生日快乐,谢谢。

之后再无音讯。

她把打好的字删掉。

重新打。

“我今天采访了刘盈钰。”

发送。

二十分钟后。

周汐云:“她话多不多。”

江葶看着这五个字。

她忽然很想笑,不是好笑,是另一种——胸腔里有什么轻轻松了一下。

她打字:“还好。”

周汐云:“采访顺利吗。”

江葶:“顺利。”

周汐云:“嗯。”

停顿。

“北京冷吗。”

江葶握着手机,看着这句话。

窗外北京十二月的夜风正紧,把窗台那盆绿萝吹得沙沙响。

她回:“冷。”

周汐云没有再回复。

江葶也没有再发。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灯,躺下。

黑暗里她闭上眼睛,想起刘盈钰说的那句话。

她对人好,从不说为什么。

有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翻了个身。

窗外的风声灌进她那只还能听见的左耳。

她忽然想,香港现在是什么天气。

十二月二十三日,江葶收到一份快递。

发件地址是香港中环,熟悉的笔迹。

盒子不大,打开,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玻璃罐,罐子里腌着九颗柠檬,蜜渍过的,琥珀色,在灯下透亮。

罐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只有一个字:

酸。

没有落款。

江葶把玻璃罐放在窗台上。

和那颗祖母绿并排。

她站了很久。

北京冬天的阳光照在柠檬上,照在宝石上,照在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痣上。

她没有吃。

她舍不得。

同一天,香港。

周汐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那盆柠檬树。

果子摘完了,九颗,蜜渍了八颗,一颗留给自己。

她尝过,酸得人眉心打结。

那她应该吃得惯。

这个念头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只是把空掉的玻璃罐收进柜子里,然后继续看下午的报价单。

一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江葶那篇刘盈钰的专访发了,反响很好,主编在会上表扬,说小江进步很大,人物稿越写越有温度。

江葶低着头记笔记,什么也没说。

只有小林注意到,她耳朵红了一点。

那天傍晚,她走出报社大楼。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她的头发和大衣上,她没有撑伞。

走到公交站台时,手机响了。

周汐云。

“北京下雪了。”

江葶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天,雪片落进她眼睛里,凉丝丝的。

她低头打字:“你怎么知道。”

发送。

周汐云的回复是一张照片。

手机天气预报的截图,北京,当前天气:小雪,-4℃至1℃。

江葶看着那张截图。

截图顶端有一行小字——已添加关注城市。

她把照片放大。

再放大。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了刚好进站的公交车。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车窗蒙着一层白雾。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圆。

画完她才发现那是个柠檬的形状。

她迅速抹掉了。

二月,春节。

江葶没有回贵州。

她给家里打了电话,母亲接的,背景音里弟弟在吵着要压岁钱,母亲问她今年怎么不回来,她说工作忙,母亲说哦,那注意身体。挂电话。

她一个人在北京过的年。

除夕那天,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水饺,韭菜鸡蛋馅,醋里放了一点糖——她小时候没吃过甜的,长大后反而嗜甜,像在补偿什么。

窗外有人放烟花,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

周汐云:“新年快乐。”

江葶看着这四个字。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睡。她只是回复:“新年快乐。”

周汐云:“吃的什么。”

江葶:“饺子。”

周汐云:“什么馅。”

江葶:“韭菜鸡蛋。”

周汐云:“嗯。”

停顿。

“放醋了吗。”

江葶:“放了。”

再停顿。

“还放了糖。”

对方没有再回复。

江葶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次第升起的烟花。一朵,两朵,三朵,绽开,熄灭。

她把那碗饺子吃完了。

连汤都喝掉。

二月底,江葶又去了一次香港。

这次是真的工作——一个关于珠宝行业年轻继承人群体的深度报道,周汐云是受访者之一,主编说这是系列报道,除了周氏,还有另外三家。

江葶把采访提纲发给周汐云的秘书。

回复是周汐云本人回的。

“好。”

一个字。

江葶看着那个字,她现在已经能从这一个字里读出很多——不忙,可以来,不用紧张。

也许是错觉。

她不再分辨了。

采访约在二月二十六日。

江葶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秘书说周小姐还在会客,请她在会议室稍等。

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又把录音笔检查了一遍。

都正常。

她垂着眼睛等。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周汐云,是另一个人。

刘盈钰。

她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件灰色羊绒开衫,头发随意披着,看见江葶,她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

“江记者,”她说,“这么巧。”

江葶站起身:“刘小姐。”

刘盈钰摆摆手:“不用客气,我来找汐云拿点东西。”她顿了顿,目光在江葶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没有恶意,只是端详,像在确认什么。

“那篇稿子我看了,”她说,“谢谢你把我写得没那么像生意人。”

江葶说:“我只是如实写。”

刘盈钰笑了笑。

她走到窗边,看那盆柠檬树,果子还没结,枝叶倒是比上次茂盛了些。

“她把这棵树当女儿养,”刘盈钰背对着江葶说,“从伯明翰带回来的。坐了十四个小时飞机,入境检疫折腾了两个月,差点死掉。”

江葶没说话。

刘盈钰转过身。

“去年这树第一次结果,她高兴坏了,见人就发照片,”她顿了顿,“今年结了九个,她倒不声张了。”

她看着江葶。

“只送了一罐蜜渍柠檬出去。”

江葶垂下眼睛。

她的睫毛很长,覆下来时遮住了眼角那颗痣。

刘盈钰没有再说下去。

她只是从包里取出一只锦盒,放在茶几上,说:“劳烦你转交,她让我今天来取这枚胸针,我赶飞机,等不了。”

江葶说好。

刘盈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江记者。”

江葶抬头。

刘盈钰侧着脸,门廊的光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细细的银边。

“汐云跟我说,她今年要去北京出差。”

她顿了顿。

“三四月吧,她说那边春天挺好。”

江葶握着录音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吗。”她说。

刘盈钰看着她。

那个眼神很轻,像隔着毛玻璃看灯——知道光在那里,但不戳破。

“嗯,”她说,“她这么说的。”

门合上了。

江葶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着。

窗台上那盆柠檬树安安静静,叶片被空调风吹得轻轻颤动。

她忽然想起那个除夕夜。

周汐云问她放的什么馅,她说韭菜鸡蛋,周汐云问她放醋了吗,她说放了。

她没有说,还放了糖。

但周汐云没有再问。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周汐云随口的寒暄。

原来她记了这么久。

门又开了。

周汐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

她今天穿一件烟灰色衬衫,袖子照样挽着,低马尾有些松散,她看见江葶,没有问你怎么提前到了,没有问刘盈钰是不是又来蹭咖啡。

她只是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水放在江葶面前。

“柠檬水,”她说,“换了一批果子,尝尝。”

江葶低头。

玻璃杯里的柠檬片切得很薄,在温水里打着转。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酸。

比上次还酸。

但她没有蹙眉。

她把那口酸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周汐云看着她喝。

没有问怎么样,没有说这次的果子是不是比去年的酸。

她只是歪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叠着另一条,手指又开始绕自己的发尾。

绕紧了。

松开。

江葶忽然问:“周小姐,你三月去北京吗。”

周汐云绕发尾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

“还没定。”她说。

江葶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把那杯柠檬水慢慢喝完。

窗外的维港,二月底的阳光碎成一片片。

江葶把空杯子放回茶几。

“周小姐。”

“嗯。”

“你那盆柠檬树,”她顿了顿,“养得很好。”

周汐云看着她。

她没接话。

但她的手指没有再绕发尾。

新的作品,是我和亲友前一晚上聊好的,我很感谢她给我提供的灵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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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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