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喧闹还在漫溢,重低音鼓点隔着电流撞在耳膜上,混着旁人的笑闹声,衬得佟温这句轻得像雪的话,愈发突兀。
李自江那边静了足有三秒,仿佛被这四个字砸懵了,连周遭的人声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隐约的酒杯碰撞声,隔着漫长的七年零七个月,传进佟温耳里。
佟温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着白,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青。
她盯着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温水,杯壁凝着一层薄霜,像她此刻僵住的呼吸。
多伦多的冬夜也冷,却从没有这样刺骨,也从没有这样,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在那边见过暴雪,见过零下二十度的冰风,可那些冷都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冷,不像此刻,只是一通接通的电话,连血液都像是被冻得慢了半拍。
空气里的安静被拉得很长,长到她几乎要以为这通电话又会被莫名挂断。
直到李自江的声音再次传来——那声音褪去了几分酒意的慵懒,多了些难以置信的怔忪。
“佟温?”
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哑,又撞着远处传来的音乐声,显得格外不真切。
佟温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她死死压在眼底,只余一片平静的灰。
她张了张唇,喉咙里的干涩还没褪去,声音却比刚才稳了些,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雪吞没:“是我。”
“你……你回来了?”李自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又猛地压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像是怕这通电话只是一场幻觉,“牧野?现在?”
“嗯。”佟温应着,目光落在窗外落满细雪的梧桐枝桠上,在七年零七个月前,走出了牧野的夏天,“刚到。”
又是一阵沉默。
此刻,他电话那头传来李自江起身的动静,椅子刮过地面的声响很轻,接着是脚步声,还有他刻意远离喧闹的呼吸声。
他一步步走出酒吧的喧嚣,走到门外的冷风里,风雪扑在他脸上,酒意醒了大半。
片刻后,他的声音落了下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压着什么翻涌的情绪。
“七年多了。”他顿了顿,声音里裹着一层岁月的沉意,“我们都还以为……”
后半句话没说出口,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佟温一下。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白色大衣的袖口沾着一点未化的雪水。
雪水微凉,顺着布料渗进皮肤里,提醒着她此刻真实站在故乡的土地上。
“以为我不会再回来了?”佟温轻轻开口,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不是。”李自江的回答很快,带着点急切,又像是怕说错话,顿了顿才补充,“我是说,你走得那么干脆,谁也没想到,你会在这么多年后,以这样的方式,突然出现在牧野……”
他没再往下说。
“我回来拿点东西。”佟温找了个平淡的理由,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壳,那是她在多伦多买的,简单的黑色,磨出了几道浅痕,平淡,却也坚韧,“拿完就走。”
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刻意把这场跨越太平洋的归来,简化成一次微不足道的短途取物。
“拿东西?”李自江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回牧野拿东西,需要从加拿大飞回来?佟温,你还是这么擅长撒谎,你走的时候是这样,回来的时候,还是这样。”
窗外的雪还在落,沙沙的声响裹着夜风,钻进窗缝里。
屋子里暖黄的灯亮着,佟温坐在安静的屋子里。
佟温轻轻说,声音很轻,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七年多了,在外面漂得太久,想回来歇歇。”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李自江站在酒吧门外的风雪里,他认识的佟温,从来都是强势的、骄傲的,而不是现在这样。
过了一会儿,李自江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现在在哪?需要我过去找你吗?”
“不用。”佟温立刻拒绝。
李自江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听出她语气里明显的抗拒,没有再坚持,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那我不勉强你。但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打这个电话,我二十四小时都在。”
“嗯。”佟温淡淡应下。
气氛又一次陷入安静,只有电流轻微的杂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雪声。
李自江握着手机,站在寒夜里,犹豫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平稳:“佟温,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别嫌我多管闲事。”
佟温开口:“你问。”
“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为了陈唯一?”
一句话落下,屋内瞬间静得只剩下呼吸。
佟温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窗外的雪还在沙沙落下,可她耳边却像是瞬间失聪,只剩下这一个名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陈唯一。
过了许久,佟温才缓缓开口,声音轻而淡,听不出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回来,与任何人无关。”
“是吗?”李自江轻轻反问,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近乎叹息的平静,“佟温,你觉得你能骗得了谁?”
“如果你心里没有放不下的东西,当年不会走得那么绝,现在也不会回得这么突然。”
他说得没错。
她所有的掩饰,都显得苍白又无力。
李自江见她不说话,继续往下问,语气依旧平稳,没有逼迫,只有长久以来的疑惑: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到底是为了什么,能让你走得那么干脆?”
“一句话不留,一个招呼不打,拉黑所有人,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后,陈唯一找了你多久?”
“他几乎疯了一样,翻遍牧野每一个角落,问遍所有认识你的人,甚至一个人跑去外地,一找就是大半年。”
李自江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穿过电流,落在佟温心上。
她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自江都以为她会直接挂断电话,久到窗外的雪又积厚了一层。
“当初,我迫不得已。”
“所以现在,我回来追梦了。”
李自江在电话那头一怔,一时没有接话。风雪在窗外不停落下,屋内安静得能听见钟表微弱的走动声。
李自江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
“我知道了。”他声音放轻,“既然你有自己的打算,那我不多问。只是佟温,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牧野这边,总还有把你当朋友的人。”
“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佟温指尖微微放松:“谢谢。”
“时间不早了,你刚回来,好好休息。”李自江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陈唯一……他现在还在牧野。如果你想见他,我可以帮你递话。”
佟温轻轻应了一声:“嗯。”
“我自己的事,我会自己处理。”“好。”李自江没有勉强,“那我先挂了,你注意安全。”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响,通话随之结束。
屋内彻底恢复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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