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边淡去,最后一丝电流杂音也归于沉寂。

佟温依旧保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指尖微微发僵,骨节上残留着用力过度的淡白痕迹。

屋内静得近乎凝滞,只有窗外雪粒打在玻璃上的细碎声响,沙沙,沙沙,像一只极轻的手,在慢慢擦拭被时光尘封的角落。

她没有立刻动,只是垂着眼,望着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温水,杯壁的薄霜凝了又化,洇出一小圈浅淡的水痕,像她此刻心底若有似无的褶皱,浅,却清晰。

七年零七个月。

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从牧野到多伦多,从夏天的故乡,到隔着整个太平洋的异国冬夜。

她缓缓松开手,将手机平放在茶几中央,屏幕暗着,像一段被按下暂停的时光。

起身时,白色大衣的衣角轻轻扫过沙发边缘,沾在上面的雪沫簌簌落下,在深色的布面上融成极小的湿点,转瞬便干。她走到屋角,那只陪她漂洋过海的银色行李箱安静地立在墙边,箱体上的几道浅痕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那是多伦多的地铁闸机蹭的,是机场传送带磨的,是出租车上磕的。

佟温蹲下身,指尖握住冰凉的拉杆,轻轻向下按,解锁的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分明。

她拉开拉链,箱内的东西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杂乱——几件简约的黑色、白色毛衣,两条纯色长裤,一套居家服,两本薄书,还有一个装着洗漱用品的灰色布袋。

在外的日子,她早已习惯了极简的生活,衣物不多,杂物更少。

她将行李箱侧过身,伸手一件件拿出里面的衣服,像在对待一件普通的日常物事,卧室里有一个老旧的木质衣柜,是她当年租下这间屋子时就有的,柜门的合页有些松,轻轻一拉便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在寂静的空间里荡开一小圈微弱的回音。

衣柜内部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隔板上没有一丝灰尘,挂衣杆光滑洁净,显然这么多年,房东从未间断过打理,连她曾经用过的衣架,都整整齐齐地挂在杆上,像是一直在等她回来。

佟温拿起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抖开,将衣摆捋平,抬手挂在挂衣杆上。

羊毛的质地柔软,贴着指尖,带着一丝从室外带进来的微凉。

她接着挂第二件,第三件,每一件都挂得端正,多伦多的冬天漫长而寒冷,她的衣物大多以保暖、简约、深色为主,没有花哨的图案,没有亮眼的装饰。

衣服全部挂好后,她合上衣柜门,木质门板轻轻撞上柜体,发出一声闷响,将一室的安静又拢紧了几分。

她转身,目光落在床边的旧抽屉上。

那是一个单人床配套的床头柜,浅木色,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是她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

抽屉的把手是最简单的金属圆环,锈迹很淡,被擦拭得发亮。

佟温在床边坐下,床板没有发出任何异响,依旧稳固,床单是干净的白色,被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她伸出手,指尖扣住金属圆环,轻轻向外一拉。

抽屉缓缓滑开,没有滞涩,没有声响。

里面果然躺着一些落了薄灰的杂物,不多,却每一样都带着年少的气息。

最上面是一盒未拆封的棉签,白色的塑料盒,包装已经微微发黄,是她高中时常用的牌子,当年随手放在这里。棉签旁边,是一条细银手链,链条很细,坠着一颗极小的圆珠,没有任何花纹,是她十八岁生日时,自己给自己买的礼物,戴了没几天,便因为要离开,摘下来随手丢进了抽屉。

手链的银质已经有些氧化,泛着淡淡的哑光,却依旧完整,没有断裂,没有磨损。

再旁边,是几块彩色的小磁铁,蓝的,白的,红的,是当年校园活动剩下的小奖品,她觉得好看,便带了回来,贴在书桌前,后来不知怎么,掉进了抽屉里,一躺就是很久。

灰尘很薄,像一层细纱,轻轻覆在每一件杂物上。

佟温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旧物,没有停留,没有动容,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些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直到,她的视线,落在了抽屉最深处的一本笔记本上。

那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浅灰色,没有图案,没有文字,边角被磨得微微发圆,封面上落着一层比其他杂物更厚一点的灰,显然被压在最下面。

纸张早已泛黄,从侧面看去,能看见一页页叠在一起的、带着岁月痕迹的纸边,薄,却厚实。

佟温的指尖,第一次微微顿住。

呼吸,也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慢了半拍。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本笔记本,目光落在灰迹覆盖的封面上。

窗外的雪还在落,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一片平静的轮廓,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看不出欢喜,看不出难过,看不出一丝波澜。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小了下来,她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在笔记本的封面上。

灰尘很轻,沾在指尖,细而软。

她将笔记本从抽屉最深处拿了出来,分量不重。

佟温抬手,用指腹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动作很慢,很轻,怕惊扰了什么,又怕弄坏了什么。

灰屑簌簌落下,飘在抽屉里,飘在床单上,像被风吹散的旧时光。

她将笔记本平放在膝上,封面朝上,指尖扣住硬壳的边缘,轻轻翻开。

第一页,是扉页。

纸张早已泛黄,却依旧平整,没有折痕,没有破损。

一行极轻、极软、带着少女青涩力道的字迹,安静地落在扉页中央,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句藏了很久的独白:

陈唯一同学,你知道吗,我远比你想象的要喜欢你。

佟温的指尖,猛地一僵。

落在纸页上的视线,也瞬间定住。

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那一行字,看着自己当年用最细的黑色水笔写下的字迹,笔画轻轻浅浅,却力透纸背。

陈唯一。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扉页的纸面上,触感粗糙,带着岁月的干燥。

视线,缓缓下移,翻开了第一页正文。

里面,是她的高中日记。

佟温第一次见到陈唯一,是在高一开学后的第三周,牧野高中的学生会招新大会。

那年她十六岁,刚从初中升入高中,穿着宽大的蓝白色校服,扎着简单的高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她成绩优异,性格安静,却在班主任的推荐下,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参加了学生会招新。

招新地点在学校的大礼堂,人声鼎沸,挤满了各个班级的新生,热闹,嘈杂,充满了青春的气息。

佟温站在人群的边缘,手里攥着一张打印好的个人简介,指尖微微出汗,却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神色,不慌不忙,不挤不抢。

学生会的成员们坐在主席台上,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面试与登记。

而在主席台最中央的位置,坐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他就是陈唯一。

那年他同样高一,却已经凭借着入学成绩第一、综合素质满分、初中时期便拥有丰富组织经验的履历,被直接任命为牧野高中学生会会长。

佟温站在台下,第一眼看见他时,整个喧闹的礼堂,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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