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杨家灭了秦家,仇恨滋养出恶鬼,而索命的恶鬼,是沈昔朝,也是柳无眠。
沈昔朝,柳无眠,都是局中人,棋局之上,祭奠的是两家人的血。
沈昔朝负手立风雪之间,白衣飘飘,地上的鲜血从脚边淌过,不染他分毫,而咽喉之上,是一把利刃,直抵沈昔朝面门,恰恰就在咫尺。
眼前这一幕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沈昔朝的梦里,杨家姐弟的死状他早已想过千次万次,大仇得报,想象中的快意却没有出现,或许是风雪真的太大,迷乱了他的眼,以至于他的眼角竟然淌下一滴泪来。
柳无眠沉默的看着他,剑锋距离沈昔朝的咽喉仅有分毫,只要柳无眠手指间稍微一个用力,便能即刻取了他的性命。
寒霜几乎爬满了柳无眠的脸,浓密的眼睫上压满了白雪,随着眨眼间簌簌抖动,一片雪花落下,露出那双灰蒙蒙的叫人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寒风扬起他的头发,那是一缕白色,不是雪花,是柳无眠在忘情的杀戮中不知何时发白了的发丝。
柳无眠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是谁,他究竟是杨家的孩子,还是背负血海深仇的剑客?抑或是,他仅仅只是沈昔朝的师弟。
风裹挟着雪,作乱的撩起沈昔朝洁白的衣角,他依旧是那副片尘不染的模样,柳无眠瞧他眼眶中似带着看不清的泪,嘴角却又含着淡淡的笑。
柳无眠在自己破碎的记忆里寻找沈昔朝的影子,记忆中的师兄是正义的侠客,他不允许自己杀人,他会救死扶伤,帮助弱小,师兄是行侠仗义的翩翩君子。
师兄……是秦家的孩子!
柳无眠轻微的转动着有几分呆滞的眼睛。
“真的有不归山吗?有桃花吗?有….小猪?”柳无眠问。
沈昔朝岿然不动,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归山,一切都是骗我,从始自终,我都只是你复仇的傀儡罢了!”
话音未落,柳无眠剑锋偏转,直刺向沈昔朝心口,沈昔朝偏转身子,轻移脚步,腰间下移,已是躲过了这一杀招,转而转身两指轻松夹住那泠冽的剑锋,几招之间,已经身体相贴,对上了柳无眠的脸。
“师弟,你的一招一式,都出自于我,你是要杀我吗?”
“阿眠,你杀不了我的。”
风雪呼啸,四目相对,沈昔朝却看到柳无眠眼底的水波,不由得周身一怔!
柳无眠哭了。
沈昔朝心头一阵刺痛,脑海里竟然浮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
那是柳无眠刚被自己带回来不久。病歪歪的小傻子难养活得很,吃喝上又十分挑剔,还时不时发上一场热毒,沈昔朝本以为要把小傻子养死了,没想到,最后这病歪歪的小白痴竟然活了下来。
“哥哥,阿眠不要吃鱼,是生的。”小孩儿抓住沈昔朝的衣角,扁着嘴巴,眨巴着灰蒙蒙的大眼睛委屈巴巴的看着沈昔朝。
“只有这个!不吃就滚回去雪堆里去。”沈昔朝拨开小阿眠紧紧拽着自己衣角的手。
沈昔朝是吃冻湖里的生鱼长大的,三两道人任由他自生自灭,沈昔朝为了活命,都是从湖里捞出了鱼就啃,吃了生鱼还不是一样长大了,没想到这个病傻子竟然娇气成这样,八成是养不活的,要不还是杀了算了。
“咳咳!”
只见那病傻子可怜巴巴的啃了一口半生不熟的鱼,竟然大咳不止,原来是鱼翅卡喉,傻子弯着腰把嫩生生的手指伸进嘴口抠,不一会竟然吐出一口血来,现在嘴角淌着血,还含着半口鱼肉,又可怜巴巴的看着沈昔朝,神不知鬼不觉的又伸手拽上了那片衣角。
太难养了,还是杀了算了!
于是沈昔朝抄起一旁削尖了的木棍,抬手举过傻子的头顶,小傻子虽然傻,却也怕打,不由得唬了一跳,被活生生吓得打了个嗝出来。
怎料沈昔朝只是抄起这木棍转头生了堆火,又就着这火烤了几条鱼,沈昔朝手生,烤坏了七八条才终于烤出一条火候正好的鱼,那病傻子吃的满嘴流油的,一个劲冲着沈昔朝咧着嘴傻笑,一手拽着烤得香喷喷的烤鱼,另一只空着的小手却还紧紧拽着那片衣角不放。
“哥哥,下次可以吃红烧肉吗?”病傻子吃美了,就开始得寸进尺了。
这杨元儿生下的孽种,娇生惯养的,嘴还挺挑,沈昔朝不耐烦了。
“不想吃鱼就饿死算了!”
“不吃红烧肉,不吃红烧肉,哥哥别扔下阿眠。”小傻子被吓了一跳,着急了,扔了鱼骨头,抱着沈昔朝的腿一个劲的往上爬,满嘴的油都蹭在了沈昔朝洁白的衫子上。
沈昔朝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般的把小傻子抱进怀里,小傻子立马乖乖勾住了他的脖子,又委屈巴巴的看着他,小傻子似是在家里被宠得很了,天生的便惯爱撒娇。
“阿眠听哥哥的话,哥哥说吃什么就吃什么。”小傻子软乎乎的说话,还不忘了往沈昔朝脖子里蹭。
当晚小病傻子又发了热毒,浑身烧得像块通红的烙铁,沈昔朝将这小傻子剥了个精光,这小子通体雪白,甫一被剥干净,入眼便是浑身粉色的桃花,沈昔朝毫不留情的将小傻子扔进雪堆里,总归是养不活的,没有杨元儿用童男童女炼的药给这小子续命,小傻子早晚也是要死的。
最近没有下过新雪,那雪堆子并不很大,小傻子像一尾活鱼被扔进雪堆子里,身子却只埋了一半,还有大半裸在外头,浑身精光的贴肉埋在雪里,竟然也不觉得冷,嘴里还不停的喊着热,只那双眼睛,蓄满了眼泪,还是委屈巴巴的望着沈昔朝。
那一晚,柳无眠没有死,小傻子浑身滚烫的卧在沈昔朝怀里,泪眼哒哒的抽泣个不停,尖利的小牙刺破了沈昔朝的脖颈的皮,小嘴巴吮吸着沈昔朝的肉,心满意足的喝了个血饱。
沈昔朝一手一直掐着小傻子那细嫩脆弱的喉管,只要片刻间,便能把小傻子送上西天,然而沈昔朝最后也只是用双腿夹着小傻子滚烫的双脚,直到怀里烙铁似得人慢慢从滚烫变成温热,最后在自己怀里抽抽嗒嗒的沉沉睡去。
也就是那一晚,沈昔朝发现自己的血能缓解杨家的热毒,他取了自己的鲜血制成易于保存的丸药,一天天的喂给小傻子吃,而病歪歪的小傻子,也终于在自己的驯化之下一点点长成那个冷血无情的冷面剑客。
沈昔朝想不起,有多久没有看到过冷面剑客柳无眠的眼泪,那个委屈的小傻子,被埋在沈昔朝内心深处,被仇恨淹没,这让沈昔朝痛苦,挣扎,却又割舍不下。
沈昔朝双指用力,将那染血的鸳鸯软剑弯曲折成一条灵蛇,剑锋流转间,他绕到柳无眠身后将人擒在怀里,仍旧往常那样说道:
“阿眠,师兄说过,会带你回不归山,为你养一群小猪,师兄怎会骗你?那么你呢,愿意跟师兄回家吗?那里有一片桃林,只有我们师兄弟两人。”
回答他的是迎面劈来的剑,柳无眠挣脱沈昔朝的桎梏,双手剑刃举过头顶,已是杀招毕现。
“为什么当年不直接杀了我?”柳无眠眼里似有烈火,软剑被真气注入,长刃顷刻间煅如赤焰,硬生生劈向沈昔朝的命门。
然而,沈昔朝确是熟悉柳无眠的一招一式,他转瞬间也抽出腰间软剑,竟是与柳无眠手上拿把剑一模一样,形同双生,两剑相撞,火花碾过,柳无眠的招式已是被破。
“师弟,事到如今,一切种种皆是命中注定。你既然已全然知晓真相,那师兄也不介意陪你决一死战,今日你我师兄弟,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他纳剑入怀,飞身上前,眨眼间已经是剑影萧萧。
二人从杨家的葫芦口宅门一直打到药王谷的禁地,此处山缝逼仄,雪覆盖了满地,正是白茫茫一片,了无痕迹。风雪如利刀,裹挟着纠缠着的两个身影,你来我往,处处杀招起,又消弭于无形。
柳无眠在此之前早已缠斗了许久,他很该体力不支,不敌沈昔朝。
可是自柳无眠有记忆开始,他便知道,沈昔朝教他武功,教一招,他便能领悟十招,别人潜心苦学十载,不敌他修炼半旬,他习惯了练一半,藏一半,否则也不会如此轻易便杀死杨锦余。
他习惯隐藏自己,只是,只是怕沈昔朝不再教他……
柳无眠从未告诉任何人,他最想成为的,便是想师兄那样正义凌然,一身正气的大侠。
只是这一切,都不过是沈昔朝伪装的假象,是欺骗操纵他的手段罢了。
柳无眠牙关紧要,他已是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弦,如果不用绝招,势必两人将缠斗到天荒地老,直至力竭而亡。
于是柳无眠紧握剑柄,迎着风雪,将软剑直立于前,这是他最后的一招,人剑合一,此招一出,必有一死,不是对手死于剑下,便是自身剑毁人亡。
沈昔朝从未教过柳无眠这一招,这是所有剑客隐而不宣的秘密。
“阿眠!不要!”电光火石间,沈昔朝敛了剑锋,原本要刺向柳无眠胸口的剑刃被活生生压着偏了一寸,剑刃最终自柳无眠腋下穿出,凛凛剑气震碎了柳无眠的衣衫,却未伤到柳无眠分毫。
沈昔朝自口中吐出一口鲜血,低头看去,只见胸口正赫然插着一柄长剑,剑柄正握在柳无眠的手中!
“阿眠……”手中鸳鸯剑掉落在地,沈昔朝嘴角流出一抹鲜血,缓缓滴进白雪之中。
一切有了终结!霎那间,沈昔朝周身杀气消弭于无形,他温和一笑,就像自己一直以来扮演的柳无眠的师兄,他想,或许他真的不喜欢看柳无眠杀人,可是他却逼着柳无眠杀了那么多的人。
“阿眠,师兄教你的,出剑之时,该当如何?”
出剑之时,剑刃插入要害,切忌心慈手软,务必要一招致命。
而柳无眠的剑,唯入胸口半分,剑气虽逼人,却极难致死。
风雪扬起柳无眠散乱的长发,几缕发丝遮住他灰色的眼。
“好阿眠,师兄最后再教你一招,何谓杀人,再这之后,便不要再杀人了。”
沈昔朝抬手,赤手握住那锋利的剑刃,手掌凝气用力,剑刃瞬间贯穿沈昔朝的胸膛,一滴血珠顺着薄刃自沈昔朝背后滴落。
沈昔朝带着笑意,倒在厚厚的雪堆里。
大雪未曾有片刻停歇,寒风一如当年那个深夜,雪片子蓄在沈昔朝深邃的眼眶之中,很快便化做一捧水,就像是沈昔朝积攒了多年的眼泪。他不住的喘着气,竟然也似乎感受不到冷,想来当年阿眠埋在雪堆里,便是这样的感受吧。
“今日胜负已分,阿眠,你赢了!”
“操纵你亲手杀父杀母,是我对你不住。”
沈昔朝喘得越来越急,一口气接不上一口气,眼睛里却含着期盼,颤颤巍巍的朝柳无眠伸出手来,手僵在半空,无人来接,于是又颓然落下。
“阿眠…..早…早知…当年是你要我的心,我…便给你…就是了!”
柳无眠无声的立于风雪之中,他双手空空,茫茫白雪,累于面前,已经是堆成了一处小山包,那镶着碧绿猫眼石的剑柄,正立在雪堆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线红光洒进了山坳,柳无眠就这样站了一夜,阳光有片刻扫过他的周身,忽而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良久之后,风雪已消。
寂静山谷有一声轻语
“师兄,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全文完!
………
后记
大雪连着下了一月,整座山白茫茫一片真干净,阿连背着背篓,裹着一块破茅草斗篷,迎着风雪踏着湿滑的山路一路往上。
阿连是来此处碰碰运气的采药人,如果运气好,采上一株冰山雪莲,那能够一家老小好几年的嚼头了。
此处山高路险,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便是跌入万丈深渊不得好死。像阿连这样来碰碰运气的人不在少数,只是来的人多,回去得少。
阿连紧了紧身上的背篓,里头此时正是空空如也,连一株雪山药都不曾收获,难道这次又是空跑一趟吗?
忽地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猛的一滑,阿连不防滑出了几丈之远,好在没甚大碍,只是迷了路。阿连起身打量四周,寻找新路,却恰好见到不远处的断崖之上,一株五瓣白花正开得正盛,这可不正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那白花正是阿连苦寻不得的天山雪莲!
阿连连忙卸了背上的斗笠,便沿着那山崖爬去,崖陡石滑,脚踩之处竟然都是冰霜附着其上,阿连勉强爬了几步,还未摸到雪莲的边边,便已经是双脚踩空滑了下去!
一时只觉心如死灰,必死无疑。就在这心灰意冷的当口,忽的有一人影跃过,快如疾风,转瞬之间便将阿连从那断崖之上拉了起来。
阿连经历一番起死回生,赶忙起身感谢这位仁义侠士的救命之恩。
“多谢大侠救命之恩!”阿连连连抱拳拱手。
只见那剑客一身白衣,裹着一长及脚腕的雪白貂毛大氅,头戴斗笠,满头的白发束起藏于斗笠之中,黑绸敷面,看不清脸,唯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尚算可见,眼下一粒红痣却是鲜艳非常。
打眼瞧去,此人绝非常人,竟是有几分精怪的模样。
阿连料他乃是一位江湖中的能人异士,又想到自己身上虽无钱财可回馈,却有出门时带着的干粮可以相赠。于是便斗胆询问。
“大侠这是往何处去,所谓何事?我这里尚有一些干粮,大侠若不嫌弃,小生愿斗胆相赠。”
怎料那人也不言语,却是晃了晃脑袋,竟然似是听不懂阿连的话,阿连以为是自己表述不清,还待再说。
“敢问大侠大名,今日受大侠救命之恩,来日必定结草缬还。”
眼前的人顿了顿,这下似是听懂了,只听他道。
“我在寻一片桃林,那里有人在等我回家。”
“我的名字…….“
那人又顿了顿,似再思考,又说
“沈昔朝!”
阿连心中惊奇,此山终年冰雪,怎会有桃林,又见那人眼神散乱,似不聚焦,疑心是遇上了山中精怪,不由得大骇,于是连忙道谢之后匆匆离开了。
此时忽然狂风大作,眼看着风雪还要更大,狂风掀掉那人敷面的黑绸,底下竟然是一张艳绝惊然的脸,那脸的主人俯身低头拾起那片飘落在地的黑绸,抬头之间,一瓣粉色的桃花花瓣恰恰落在他的眼下,正正遮住那艳丽的红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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