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万寿宫·问病

万寿宫,无极殿。

大殿深处,“仁心”匾额下,一白发老者跪坐于蒲团之上。在他的面前,是一座巍然耸立、直抵穹顶的乌木药架。

架上密布着成百上千个寸许见方的格子,每一个都空荡漆黑,像无数只沉默等待的眼睛。而最底层一排的格子里,亮着些许幽暗浑浊的微光——那是十一颗悬浮其中的珠子。

无为子双手执三炷香,低头深拜三次,嘴里虔诚念道:“愿渊主庇佑。”

而后他有些迟缓地起身,向前两步,将手中香插入药架前方桌案上的香炉内。待细细擦去炉身和桌面上的香灰,这才转身离开。

空荡的大殿只余一串深浅不一的脚步声和一道喑哑诡异的笑叹:

“看看今天有没有成色不错的‘药人’吧。”

.

辰时已日头渐炽,树上的蝉仿佛是要努力抓住最后的机会在人间留下痕迹,叫声愈发聒噪。

万寿宫隐于层叠林木之后,尚不能得见全貌,可一列单人队伍却已然顺着弯曲小道从门前木棚处蜿蜒至此。

十一远远坠在队尾,慢慢跟着前进,等着上前打探的师兄和阳景。

不知是来的人多了,纷杂脚印在林间踩出了通向万寿宫的路,还是万寿宫建成后无为子便自行修建了通向人间的道,凡来附近者,只要找对大致方向,就一定可以走到万寿宫前,看到写着无为子治病救人那三条规矩的石碑:

鳏寡孤独者不治

亲朋不睦者不治

不是顽疾绝症不治

在这三行大字下方,还有一条小字注解:

有所求者,诚心上问病香一炷,循规,则得入宫门。

十一看着前方那些明明生机渐失却强撑病体排队领香的人,眉头微蹙。

生死,一如四时更迭,本属自然。无为子以一缕虚妄之生为饵,钓来这些在绝望边缘徘徊的游鱼,把他们心中最炽热的生愿与最痛苦的死惧熬成毒药,让这些人心甘情愿地咬钩饮下。

被三道规矩拒之门外的人,毒药穿肠而过,顷刻便可取其性命;被三道规矩迎入观内之人,却也要见身边亲眷遭厄,许在未来陷入更深的悔恨与迷茫,实为饮鸩止渴。

这妖道布下这么大排场,不为名利、不要金银,却在玩弄人心上下足了功夫。这样的行事风格,给了十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作乱多年,拟态惑人的风烛、三星镇为复仇而生的寄魂婴、漓源镇戏耍至亲的“僵”……

又是罔离吗?

“爹!”

前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惊起一片林中鸟。

“道长!求求您了!让我们进去吧!我们合规矩的啊!合规矩的!”

“唉,又是没被道长看中,受不了打击的。”

“嘘,别说了,人都没了。”

“啊……”

队伍里嘈杂声随着哭喊渐起,又在听说人已经咽气后渐消。

哪里还有功夫可怜别人?

一张张病容之上,只剩心有戚戚然的悲凉。

“小兄弟,这队需病人自己来排,那香可不能代领。”前边的人回头张望时看见十一,愣了一下,好心提醒道。

“是我患病。”十一简洁答道,谢过那位大哥。

“哦哦。”大哥多看了两眼便回了头,嘴里小声念叨着,“唉,这世道是怎么了,好好的两个年轻人。”

十一若有所感,往身后看去。

只见一书生打扮的白衫青年排在他后边,见他看来脸上浮起一个虚弱但温和的笑。

是纪书生。

芸娘果然还是带人来了。

十一看着眼前人还未完全消肿的右侧脸颊,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公子可是识得在下?”纪笙看那俊美少年盯着自己好半天,温和问道。

十一摇摇头,学着自己前面大哥的话说:“排队领香得病人亲自来。”

纪笙笑了,似是牵动伤处,没笑几声便转为闷咳:“我这副模样,不像病人吗?”

“现下看来,寻常皮外伤居多。”十一认真答道,“声虽虚浮,心气却平和,不似绝症将死之象。”

纪笙没说什么,反而有些好奇地问道:“公子面色虽差,可在此地依旧泰然处之,周身气度不凡,也不像病重之人。”

“我是先天不足,亏在内里。”

纪笙没觉得他诓人,反而十分赞同地点点头:“沉疴日久,便与病相安。这一点,我与公子相同。”

似是想起还没说自己的情况,纪笙又接着说道:“不过,我是后天遭难,用了不少时日才重新习惯现在的身子。”说到这,他好像有些无奈,叹息一句,“原本已经接受这个结果了。”

十一顺势问道:“你不想来这问疾治病?”

纪笙笑了笑:“不怕公子笑话,今日来此是为家人安心。我这病……”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而后摇了摇头:“治不好的。”

“你在顺安镇,有刘老爷这活招牌,还不信无为子的神通吗?”

“不怕公子笑话,我实在是有些怕了这些‘神通’。”

纪笙忍了忍,像是因为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又正好碰见个有点“同病相契”的人,终于还是开口解释起来:“我见公子亲切,总想多说一些。”

“平海建国刚刚十三年,此前四海疲敝,现在正是百废待兴之际。公子看我这身行头就知道,我是个读书人。曾经我也有登科入仕之心,想立于浪头一展宏图之志,三年前便远赴王城参加大考。可造化弄人,试没考成,却患上‘重病’,差点死在那。”他神色哀戚,“公子既然来此求医,想来也是多少信这些的。我这‘病’,就是源于和这无为子道长一样的,非人的力量。”

纪笙一次性说了太多话,又轻轻咳了起来。

他抬手用破旧的、洗得发黄的衣袖捂了捂嘴,待缓过这阵才接着说道:“虽然知道力量哪会分好坏,只看用的人是谁。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捡回一条命都是万幸,便只想着远离不属于我的世界,了此残生,原是不想继续沾惹的。”

十一听完皱着眉:“你是说,王城也有无为子这般的道长?”

芸娘分明说过,王城没有道观,更不见修道之人。更何况芸娘与他关系不似一般亲密,又知道他这病的来源,如果真是妖道作祟,她怎会还不惜承担未知的代价,将无为子视为最后的希望?

纪笙摇头:“非也。平海帝虽不抑道,可终归是态度暧昧。道教既已经沉匿了这么多年,现如今也不会有哪家道观、宗派敢就这么直接在王城扎根。”

十一思索着他这番话,等着下文。可纪笙却是不再多说了。

“公子莫怪,一不小心拉着你说了这么多闲话。”纪笙看着即将排到他们的队伍,笑了笑,“希望无为子道长,是真的仁心妙手。祝你我二人有缘被道长择中,康复归来吧。”

十一看到朝他走过来的师兄和阳景,从袖中取出一张守神符递给纪笙:“将它带在身上吧,可能会有用。”

纪笙看着那明显不是寻常之物的符箓,愣了两秒,而后似是反应过来,笑着收下了:“多谢。”

小六人还未走近,先朝着十一摇了摇头。待距离近些,他神色凝重地开口道:“我看过了香炉中已点燃的问病香,没有问题。”

阳景也说:“我也探查了那些盒子里放着的,看起来只是普通线香,并未感受到邪气。”

“宫门上倒是有些禁制,不过也就是些设下了进入规则的法诀。”小六接着说道,“只有一处有点奇怪。”

此时,已经轮到十一取香。

他看到香盒边上那盏燃着的红烛,轻声接过了小六的话:“是点香的烛火。”

刚才小六他们俩一直在前头,自然看到了每个人点香问病的过程。阳景将见闻复述给十一,肯定了他的猜测:“对。唯一奇怪的地方,就是这香只能用这盏红烛的火点燃。有不信邪的试过其他方式,都失败了。而且听说,这盏烛台从未换过,红烛持续不断地燃了三个月,一点也没见少。”

看来这盏烛台是件法器了,应当是与无为子心神相通的。

小六补充道:“这香点燃后,也真有‘烟相’这么一说。每个人的烟相皆不相同,有的凝实,有的逸散。但据我观察,燃后的烟似是在按照什么路径试探。”他眉头深压,眼底全是忧虑,“可在这之前没有一人通过考验,看不出更多了。”

既然如此,那便先点香问病吧。

十一从香盒中取出一支香,将一头探入烛火内。片刻后,他拿着点燃的香,走向门口那座巨大的香炉,找了个位置把香插了进去。

在周围人或紧绷或好奇的目光中,十一的那支香头上慢慢升起一缕凝实的青烟。

烟絮如活物般蜿蜒而上,试探着朝某个方向歪了歪。紧接着,从中分出两丝凡人肉眼不可见的烟丝,轻轻飘向小六和阳景。在三人凝重的目光中,烟丝绕着小六和阳景的尾指尖纠缠而过,复又回归到线香之上,直入青云。

.

端坐于无极殿内的无为子身前,一盏和宫外香盒旁一模一样的烛台之上,也缓缓升起一缕青烟。

烟雾上升至与无为子双眼齐平的高度,如水波般散开,而后凝成一面模糊的烟镜。

镜中光影浮动,正是十一在外燃香问病的景象。

无为子静静看着烟丝缠绕过十一身旁的两人,评价道:“倒是个真正有人牵挂的孩子。”

他伸手拂过镜面,画面突然转换。

无为子先是一怔,他竟是修道之人?

画面中那少年经脉间的真元奔涌如江河,其磅礴之象是他平生仅见。可待他细观,却赫然发现其体内真元竟毫无间隙地从右肩上散逸出去,仿佛时刻在被遥远处的什么东西吸取。

“这情形……”无为子一直半合的双眼骤然大睁,“竟与渊主抽取愿力的过程极为相似!”

无为子紧紧盯着烟镜,呼吸粗重:“不,不对。渊主抽取愿力乃是滋养自身,是为正向。可这小孩身上的真元流失,却似乎截然相反,是为负向的调取消耗。”

“竟还有气血两亏之症。”无为子苍老皱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红,眼里闪着诡异的光,“有意思……真有意思。”

宫门外,等候多时的十一突然抬眼看向大门。

他能感觉到,那股阻止他进入的力量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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