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万寿宫·问心

“师兄。”十一看向小六,“我能进去了。”

小六和阳景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我们也是。”

十一想了想,说道:“进去之后应该就会入幻境了。现在还不知道无为子的阵法是何水准,刚才那烟丝也不知有什么作用,我们还是不要全都入内为好。”

小六同意:“那我和你进去。阳景功力尚浅,就在外围探查策应。”

十一却说:“不,师兄你留在外边。”

小六不解。

阳景看了一眼十一,从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读出了未说出口的关切。

忽略掉心中一闪而过的怨气,阳景主动替十一解释道:“凡随病患入内者,后期皆遭灾厄。”

似乎是没想到自己语气会这么僵硬,他顿了一下,调整好后又从其他角度冷静分析:“师兄比我更加机敏果断,也更熟悉这片地界。如果我们在里边真遇上什么难以处理的险境,有你在外,便是保存了力量,多一份保障。”

小六欲言又止,却在看到十一似有深意的神情后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化为一声叹息。

“好。”小六不再坚持,“按照刘老爷所说的治病时长,此次就以三个时辰为限。若时辰到了你们还不出来,我会立刻给师傅传信求援。”小六说完,严肃坚定的眼神化为浅笑:“但我这次可提着剑呢,会先进去寻你们的。你俩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我可不想又捡两个伤员,到时候再被赶来的师傅训。”

十一眉眼柔和下来,轻轻点了头。随后和阳景一起,在一片或羡慕、或惊诧的呼声中走进了万寿宫的大门。

与此同时,芸娘从藏身的人群中走出,陪着纪笙点燃了问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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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极殿内,无为子细细擦拭着刘老爷提到的那柄刻满符文的玉刀。他面前的桌上,还有一只透明的茶盏和一个通体冰蓝的玉瓶,其上刻着“浊髓”二字,细看之下,还有一个小小的“丙寅”标志。

烟镜再度凝结。

无为子心里记挂着即将进入的那个修道少年,本来没有对下一位问疾者产生什么兴趣,却在随意瞥向镜内画面的一眼中第二次正愣住。

他放下了手中的刀,近乎癫狂地笑了起来:“今日真是收获颇丰啊!我居然能在这看到乙未型浊髓的试验品!”

镜中,纪笙全身脉络之中,流淌的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浑浊而黏稠的黑色胶质。

无为子露出一个轻蔑而玩味的笑:“王城那位大人可真是不小心啊,竟跑了这么大一条漏网之鱼。”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倒是正好可以用来做一些新的尝试。”

无为子回头望向大殿深处,双眼闪着兴奋的冷光:“不知道今天这两位成色极佳的药人,会留下什么样的珠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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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万寿宫后,一条看不到头的狭长石阶出现在二人眼前。

十一和阳景周围弥漫着深重的大雾,阻挡住一切形式的窥探,只有距离很近的彼此和脚下的阶梯清晰可见。

阳景环顾四周,最终将视线落于石阶之上:“踏上去,应该就入幻境了吧?”

十一问:“守神符带好了吗?”

阳景点头:“清心丹之前也服下了。”

十一叮嘱道:“虽然已做好准备,还是要小心为上。”他伸手将之前摘的两片叶子用了,叶叶相通在两人之间建起感应,“一定不能断了联系。”

阳景看着这熟悉的一幕,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翠湖林边。

他下意识又伸手抚上胸口,感知那片龙鳞。

心下稍定后,阳景紧跟着十一,迈步踏上石阶。

在踩上第一阶时十一就看破了此处阵法。

无为子应该是没有想过会有修道者来,布下的幻阵等级不高,还不如四周那隔绝探查的迷雾厉害。他们两人带着守神符,便完全不会中招。

眼前的石阶已然没了初见时那种望不到头的神秘感,走到最高处便能走出幻阵的范围。

只是未入幻境,就不会触发传送至无为子所在之处的法诀。稍后想要在这迷雾之中找到无为子,他们还得费些心思。

十一将情况告知阳景。这段石阶对他们来说已然没有危险,只等走完,看上方是何景象再做打算。

两人并肩而行,一片静谧中十一突然开口说道:“纪书生的病是在王城参加大考时得的。”

阳景脚步微顿。

十一声音清冷,继续道:“他与芸娘说法一致,王城明面上没有道观和无为子这种道士。但听他话中之意,致使他得病的‘非凡之力’似乎来自于什么不惧皇权的人。我刚才给了他一张守神符,他进来之后应该能保持清醒。之后遇到他或许有机会问出新的线索。”

想了想两人排队时交谈的模样,十一轻笑:“他比芸娘好说话。”

阳景先前胸腔中憋闷着的怨、妒,还有那点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委屈,全都消散在十一的那抹笑意中。

他愣愣出声:“所以你不是……”

不是因为怕小六遭厄而牺牲我,而是记挂着我想要探查王城的事,帮我制造机会……

“之前说过的。”十一看向他,目光澄澈,“——想知道的事情要好好问,该回答的话要好好说。”

不要顺着那邪气的劲头胡思乱想,妄加揣测。

阳景被十一清亮的双眼看得有些不知所措,慌乱地点了点头,又走了两步才想起什么似的,轻声说了句:“多谢。”

十一没错过阳景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动摇,可他最终还是未说一字。

他记性很好,当年见面时阳景提过自己有个在朝廷任职的舅舅。阳景十年前便家破人亡,十年间又在邪修手里受尽苦楚。若舅舅还在世,阳景在瞻星观醒来那天不可能满心绝望地跪拜师傅,只求一个安身之所。

那么不寻亲,便是他早已知道家中无人;心系王城和文昭王,是因为那有他追寻的线索。

他能看出阳景追问芸娘时透露出的急迫,可自己提出用瞻星帮他,阳景却并没有欣然接受。

十一能感觉到,阳景不想让他知道更多。但他的排斥与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戒备不同,反而有些保护的意味在。

那么排除长大的阳景完全没把他当朋友这一条,他家破人亡的原因涉及到连他自己都无法估量的阴谋和危险,以至于他不敢将任何人牵扯进来,反而是最大的可能。

既然阳景不希望他直接涉入其中,那他换种方式帮忙也是一样。

小时候阳景对他说过,朋友是要同甘共苦的。

.

感受到可以进入万寿宫,芸娘难掩喜色。她搀着纪笙往前走,语调是多年来少有的轻快:“我就说有希望!”

纪笙却在快要进门的时候停下脚步。

芸娘疑惑:“怎么了?”

纪笙把刚才十一给他的那张符塞进芸娘手里:“你把这个带在身上。”

芸娘看着手心画着朱砂的黄符,想到了刚才排在纪笙前面的十一。

那少年也是个道士。

芸娘心念电转,反手将符箓塞进纪笙胸前的衣领内:“是你治病,我一个陪同的能有什么危险?人家好心给你,你便好好收着。”

纪笙拗不过她,只得揣着黄符跟她一起走了进去。

踏上石阶的瞬间,芸娘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脑袋突然昏昏沉沉,整个人忍不住向旁边倒去。

就在她担心砸到纪笙时,“叮”的一声清响,将她晕眩的感觉打散了。

芸娘骤然清醒过来,入目却不是万寿宫向上的无尽石阶,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子小路。

那不算陡峭的斜坡之上,一支玉簪正磕磕碰碰地往深处滚落。

芸娘愣在原地。

那支玉簪,是她及笄那年收到的赠礼。

芸娘下意识向前追了两步,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簪子不能丢,簪子不能掉下去!

可她突然看见自己探出裙摆的脚——

今天出门时,她选了一双素色的鞋,月白鞋面绣着折枝玉兰,鞋头还坠着一颗东珠。

是了,她现在是衣必锦绣、饰必朱玉的芸娘,不是那个穿粗布麻衣、抱着一根便宜玉簪当宝贝的小姑娘了。

那这是怎么回事?

芸娘环顾四周,纪笙不见了,万寿宫的大门也不见了。

远处有一尊高大的无面武士石像,她身旁的树上挂着零星几条鲜红的祈福带,风中夹杂着虔诚的呓语吹过她耳边。

她知道这是哪里。

这里是王城西郊的西华山上,是平海帝为感念将士功勋、庇佑百姓平安而建造的帝佑坛。

簪子滚动的叮当声停了。

她回到了十五岁,为纪笙祈福、希望他能金榜题名的那一天。

“你怎么守的路!”粗砺的呵斥声不高,却在这片过于安静的地方显得极为刺耳。

芸娘听到左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没空再思考现在是什么情况,只能按照记忆,顺着小路往深处走,找到那个当年她躲过的狭小墙缝,把自己藏了进去。

“刚才我过来就看见这空空荡荡,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重要日子吗,还敢擅离职守?!”

“大人,小的最近拉肚子,刚刚实在忍不住。”那人慌忙解释,“小的没敢走远,就在边上解决了,一盏茶的功夫都没到。而且这段时间小的也注意着呢,绝对没人过来。”

“你最好没说谎,不然小心你的脑袋!再忍不住你就直接拉裤兜里,不许离开这一步!”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一模一样的对话。

芸娘等训话的那人走远,从墙缝里出来,弯腰捡起地下的玉簪,皱眉思索着。

当年,她怕前头挂满红绸的树不灵验,专门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挑挑拣拣选了一个好位置,把从自己唯一一条红裙子上裁下来的红布条挂了上去。那树枝有些高,她踮着脚够了半天,一个不稳踉跄了一下,簪子从头上滑落。为了捡簪子,她顺着这条小路走的深了,想离开时突然听见这些对话。她吓得不敢回头,只能摸摸索索往里走,期盼着能找到另一条出去的路。

可昏暗深处哪里有出路,这迷宫一般的地下空间,有的只是无数被开膛破肚、割肉取血的尸体。

芸娘再一次看到那血腥、残忍、恐怖的画面,鼻腔里充斥着浓稠的、腥臊的、令人恶心的臭味。她拿着簪子的手攥紧了,水葱似的指甲掐进肉里,滴了两滴血下来。

深处某个地方,传来两人的低声闲聊。

“上一批次结果不好,废了这么多试验品,大人肯定要发怒的。”

“那能怎么办?这种邪乎的东西,会整出什么效果,谁能保证?”

“听说今天乙未型出来了?”

“是啊,不知道又有哪些倒霉蛋要被抓去‘试药’了。”

“嘘,别说了,我还是想多活几天的。”

当初的她听见这些意味不明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话,慌不择路只想逃离,没走几步便在里边失了方向,连自己是从哪进来的都不知道。她软着腿,扶着墙小心翼翼地往前探着,时不时踩过一些不知是谁的身体残片,终于意识到自己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然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然后,她在一个转角,撞见了一个人。

她至今都忘不掉那人身上绣着暗金纹路的鸦青色锦袍,还有那双稳稳扶住她身体,捂住她嘴里尖叫的手。

冰凉的触感仿佛再次浮现在脸上,芸娘打了个寒颤。

为什么我会回到这里?为什么我会回到这个时间?

芸娘突然想起自己查到的事情。

被无为子治好的那些人,陪同他们治疗的亲眷,都莫名开始遇上灾厄。

就好像……他们代替了病人承受痛苦。

原来如此吗?

芸娘眼里的迷茫和疑问逐渐被激动和兴奋取代。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治病方法!这是救纪笙性命的机会!

芸娘将染血的玉簪插入发间,毫不犹豫地朝着当初被发现的地方跑去。

她步伐轻快,满心都是喜悦——

只要这次被放跑后自己不回家,纪笙就不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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