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室是做‘筛选’的地方。”阳景越过十一半个身位，面不改色地路过那些兵器，开始在里面四处走动，像是在找些什么，“每次开启，进去的人只有一半可以出来。”

十一跟着他踩过地上的陈年血污，几经变动后终于停在一面墙前。

从进了这间屋子，身上很多地方都在隐隐作痛。阳景垂下的手攥紧，试图赶跑脑子里不断跳出的画面。

他维持着冷静，声音更低沉几分：“他们会在墙背后的密室中闲适地‘观赏’，给被迫互相残杀的孩子们下注，嬉皮笑脸地看着那些弱小的、下不去手的被撕碎，然后津津乐道地点评动手的人谁的刀快，谁的动作漂亮。”

阳景停顿片刻，像是在努力从某种情绪中抽离。他没有接着之前的话，转而解释站在这的原因：“这里应该有一个机关，可以打开暗门。”他伸手在墙面摸索，“找到了。”

“咔嚓”一声，眼前的石墙正中裂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接着两半石墙同时向后翻转，逐渐形成一道仅一人可通过的狭窄甬道。

阳景看着甬道深处，眼眸如寒冰：“每次结束后，有两个人会获得进入这里的资格，接受‘嘉奖’。表现最好的那个可以额外领取一枚缓解痛苦、延长生命的丹药；表现最差的那个，则会再次被注入邪气，获得更强的力量。”阳景嗤笑一声，“美其名曰，‘以资鼓励’。”

十一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阳景径直走入密室，开始在其中翻找起来：“邪气作为控制暗巢中人和维系暗巢运转的东西，已经存在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丹药虽然绝不是解药，但其中确实有缓解和压制的效用。”

“它长什么样？”十一迅速跟上，走到另外一边也上手翻动起来。

若真能找到，带回去让师兄和三灼师傅看看，说不定可以在祛除阳景体内邪气上有所突破。

“白色，水珠大小。”

话毕，十一在一处暗格里摸到一只瓷瓶，倒出几粒，正是阳景说的模样。

“找到了。”

阳景走到十一身侧，一眼看到他手心的白色药丸：“是它没错。”

十一点点头，将东西放好收入怀中：“这里还有其他……”

“十一！”肩上沉寂半天的纸鹤震了震翅膀，小六的声音传出来，“阳景和你在一起？”

十一暂且放下没问完的话，回道：“对。师兄，你在哪？”

“我和晏道友……”小六的声音停顿片刻，“正在驻地深处的一扇门前。”

十一和阳景对视一眼，消息送到的还是晚了一步。

“师兄，今夜是李明福设局，专为让‘修士’落网。”本来应该只有自己一人入局，谁曾想竟误打误撞将客栈内所有有修为的人全引来了。

情况紧迫，十一尽可能简洁地交代道：“地下有僵的炼制源头和邪修巢穴，你们修为被法器压制，不要进来，现在原路返回，在客栈等我们。”

“你身体怎么样？”小六声音急切，“修为被压制怎么还能用千里传信？”

“出了点意外。”十一略过在黑狱发生的事，只说：“我的修为恢复了，我们会再找找假魂种和其他线索，不论结果如何，卯时前一定回客栈与你汇合。”

在一旁听着的阳景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师兄，小心冷刀。”

奇怪的是，这句话说完后，千里突然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无人应答。

冷刀？

小六的疑惑还未问出，就被旁边人的动作打断。晏临突然伸手扶在小六肩膀上，盖住了那只纸鹤。

小六下意识想躲。此人目的不纯，刚刚更是直接点明他知道万寿宫那场雷火究竟是怎么来的，故意跟他们示好的行为让人捉摸不透，说不定是敌非友。

可不等他动作，肩膀上那只手微微用力，而后又仿若无事地收回去了。

什么意思？

“呦。”有人从门里走了出来，“今天运气这么好，怎么全都自己送上门来了。”

晏临摇了两下手腕，反应过来灵犀扇不在手中，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笑道：“还真不习惯。”他转头看小六，“看来是走不了了。”

冷刀走近他们：“来找人？”

小六盯着来人，确认是之前被叫来客栈解释假魂种一事的瞎眼老道徒弟——冷刀。

他为何会在此处，阳景刚刚那句提醒，又是怎么回事？

“真不巧啊。”冷刀有些为难，“不知道烬暝和那个小道士在黑狱里做了什么，李大人突然十分痛苦的样子，立刻下令让我来封门。”

他看了看随意扛在肩上的玄色长幡，做出一脸后怕的模样：“看那样子，是完全不想给那小道士留全尸呢，连炼成僵都不考虑的那种。”

冷刀又看向他们，嗓音拖长：“你们这趟怕是要白跑了。”

晏临长眉斜挑：“怎么听起来，反而是不让我们进去的意思？”

“对啊。”冷刀可惜道：“我的任务是守住这扇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哪怕是原本巴不得自己送上门的好‘材料’，也不能例外呀。”

晏临又问：“没得商量？”

冷刀笑了：“我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

“我有三尸丸。”

冷刀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而后唇角上扬得更高：“你知道的不少。”

晏临接着说：“我可以给你三颗，你让我们进去，还有，”他看了一眼那面幡，“之后要放我们出来。”

“出来？以你们这毫无修为的样子，怎么出来？全指望烬暝吗？”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晏临从腰间另一枚香囊里拿出三粒白色药丸，“你知道这是真货。”

冷刀满不在意的笑容收了，他盯着晏临手中的东西看了半晌，又重新挂上笑：“好说。”

晏临叫上小六一起上前，路过冷刀时，把手心的药丸递了出去。

冷刀伸出手，两颗水珠大小的白色药丸落入手心。他挑了挑眉。

晏临看着他，将第三枚药丸重新装入香囊：“我总得留点筹码。”

冷刀没再说什么，看着他们走进门里，将肩上扛着的玄色长幡取下，立于身侧深插入地。

长幡无风自动，大地发出嗡鸣，结界自幡起，几息之间便将整个暗巢所在的范围紧紧包裹住，一丝缝隙也无。

冷刀将手心的两枚三尸丸抛起又接住，提起嘴角：“不亏。”

.

“你到底是什么人？”小六看着晏临和冷刀打了一番哑谜，终于有机会问出这个问题。

“我的身份不急。”晏临在地动中停下脚步，扶着墙壁站稳，将之前暗中收起来的纸鹤递给小六，“先联系他们。”

千里能维持的时间和施术者在其中注入的真元多少有关。地下危机四伏，十一修为又是异常恢复，未必会在这上面浪费太多，他们随时可能与那边彻底断了联系。

眼下确实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小六接过纸鹤，原本沉寂的纸鹤接触到送信目标又扇了两下翅膀，重新活了过来。

“十一！”小六有些着急。冷刀说“烬暝”和小道士，语气熟稔，又说李大人下令封门要小道士的命……

“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还好，联系上了！

“李明福下令封门，刚才和冷刀碰上了。”小六快速问道，“你们在哪？”

“岔路口右侧尽头有僵，不要去。”十一的声音有点断续，“左侧有人值守，小心。等我……再……合……”

最后几个字异常模糊，但纸鹤已然化作光点消散，无法再问了。

“好歹知道了个大概。”晏临并不意外，“现在只能等着下一次千里来信了。走左边？”

小六没动，反问道：“你来驻地的‘私心’是什么？”

晏临的真实身份，到底对万寿宫知道多少，为什么主动接近他们……这些疑点都不如现在这个问题重要。他不能把危险带到十一身边。

“你找人，我寻物。”晏临没有隐瞒，“家中有一失窃多年的法器，名‘雷音尺’。不巧，正和神仙渡老板娘手里那盏李大人所赠的琉璃灯有相似之处。琉璃灯封印了赤狐的本命灵火，雷音尺封印了一缕天雷之力。而南荒巡检李明福那个高人叔父，在传闻中，除了拥有魂种，还善炼器。”

“那方才你与冷刀交易的三尸丸又是什么？你为何会有他们的东西？”

晏临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小六皱了眉：“什么？”

“驻地大门那对门神法器上的邪气，是暗巢独有。我也是到这才知道，这里竟也是暗巢据点。”晏临解释道，“我看你对那邪气并不陌生，原以为你只是不想跟我和盘托出，不曾想你并不知晓暗巢之事。”

晏临观察小六脸色，自觉把其他事情也一并说了：“那冷刀既是暗巢之人，必受邪气控制折磨，三尸丸是他们的‘解药’。与他相熟，哦不对，或许是有仇的那位，‘烬暝’……”晏临停顿了一下，“若我没猜错，便是你另一个师弟，阳景。”

这下轮到小六呆住。片刻后，他没再说其他，只是问道：“三尸丸，你还有吗？”

晏临摇了摇头：“只剩一颗。如果我们顺利出去，按约定还要给冷刀。”

“等等。”小六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说这里是暗巢据点，那岂不是有三尸丸？”

“有肯定是有，但很难拿到。”晏临回忆道，“我手中这些，是前些年意外取得的。正常情况下，暗巢以邪气控制众人，三尸丸需要通过做任务来换。不然冷刀也不会因为仅仅三颗就愿意冒风险放我们进来。虽然，他不见得会守信等我们出去。”

说完，晏临像是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暗巢中人皆是如此，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