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和阳景正等着小六回复,突然感觉到一阵地动,紧接着,之前从黑狱出来时听到的“咕噜”声又响了起来,比在斗室门外听到的清晰许多。
如果说上次十一勉强从模糊的“咕噜”声中分辨出了一丝疑惑,那么这次,则是明晃晃的受惊和痛苦——它像是被什么刺痛了。
阳景在地动的第一时间扶住十一,正要开口,地面骤然倾斜,堵住了他的话。
痛苦的“咕噜”声还响着,整间密室的墙壁开始像筋肉一样鼓动、变形,其间陈设开始倒塌,十一和阳景被迫一路退至墙角。
十一单手掐诀,淡青玄光自指尖蔓延,逐渐沿着二人轮廓铺开,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轰然落下的碎石和飞溅的木刺都在即将砸上他们身体前被弹开。
“玄光盾撑不了太久,我们先出去。”
阳景点头,手上用力拉住十一小臂就要往外走。谁知二人身后石墙突然一个凸起,原本坚硬的材质变得柔软,而后“啪嚓”一下,像粗韧的筋膜被强行拉断,撕裂开一道口子。
二人反应不及,又被脚下鼓动的地面轻轻一抬,就这么滑入其中。
身前,那道裂口迅速合拢,怪异的质感又恢复成原本坚硬的石质,四周是无边的黑暗,辨不清方位,分不清所在。
“咕噜”声停了。
跌落中,十一肩头安静了半天的千里终于又传出师兄的声音,他只来得及给出简单指引,纸鹤便化作光点消散。
耳边风声没持续多久,十一和阳景脚下再次触及实地。
“这……”十一伸手摸上身侧的墙,不再是粗糙的石壁,墙面光滑、温热,“是骨壁。”
“地动可能是冷刀封门引起的。”阳景回忆先前发生的细节,“密室里的变动,更像是什么东西惊搐。”
“我们还在那荒兽体内。”整个暗巢,仿佛都是在那荒兽身上建的。十一环顾四周,“现在像是掉进什么不得了的腔室之中了。”
温热骨壁围着的,是铺满聚灵冰玉的地面。
十一在这里感觉到了进入暗巢后前所未有的舒爽。灵气环绕下,体内一度枯竭的真元都渐渐充盈起来,右肩伤口愈合速度加快,细密的痒意盖过了经脉的疼痛,就连手腕上陷入沉眠的影蛇都有了苏醒的迹象。
室内中央,摆着一只紫金八卦炉,灵火一刻不停地烧着;右侧,陈列着一张玄铁长案,其上大小锻锤、火钳、铁钩等工具一应俱全;左侧,是铺着灵纹毡的矮玉案,刻笔、细锉、灵晶、符纸排列整齐;远处角落,堆放着精金、墨玉、兽骨、灵木等各种材料,甚至还有一方淬水池。
这是一间十一平生所见的,最高规格的炼器室。
“你原先那里,有这种地方吗?”
阳景眉头紧锁:“从未见过。”为了逃离,他几乎将中州那边暗巢的内部探了个底朝天,从未发现这种炼器室。何况戊修等人,就算“炼器”,走的也是活人生祭、强拘怨魂的邪道,哪里会有这种正经器材。
“……南荒尊主爱折腾器物……”
冷刀的话此时灵光乍现般出现在脑海,阳景告诉十一:“这里可能是南荒尊主的私辟之地。”
十一上前几步,从玉案上拿起一张符,看着其上形制,他轻轻开口:“拘元引炁符。”
视线一偏,入目一只巴掌大小的玉葫芦,其上一道紫黑光柱连接着紫金八卦炉,一张符纸悬于光柱之上,符文深红,正在运转。
阳景走到炉前,热浪蒸腾间,看见其中一只被紧紧束缚住的赤珠蟾,灵火烤炙下,兽魂精元不断顺着光柱注入葫芦——这还是个半成品。
“看来老板娘手里那盏琉璃灯也是出自这里。”阳景回到十一身边,将葫芦拿起来查看,发现底部竟有刻字,“‘幽市客’?”
十一接过葫芦看了一眼,又将案上其他东西拿起来一一看过:“都有此刻印,应该是代号。”
“南荒妖兽多,倒给他行了便利。”阳景四处走动查看,“如今灵气稀薄,难为他有这种‘巧思’,将妖兽精元封入法器做核心。”
想到小时候在龙宫被法器威压弄得喘不过来气,阳景嗤笑一声:“弄这么大排场,还不是用些阴毒手段取巧,远比不上龙宫那些天材地宝。”
十一取了两张符纸,再次试图用千里联系小六。他看着纸鹤在密室里盘旋一圈,最终消失在墙角,走过去并指如刀,在那个位置深深刻下两道十字交叉的剜痕。
“这里是出去最快的位置。”十一做好标记,说道,“师兄刚刚说李明福派冷刀封门,想来是我体内真元突破压制他有所察觉,想要瓮中捉鳖。”
阳景点点头,开始在其他地方翻找:“我们现在的位置说不定正好是‘灯下黑’,联系上师兄之前,先在这里看看吧,万一能找到南荒尊主和魂种相关的东西,掉下来这么一趟也不亏。”
两人像当初在万寿宫偏殿那间耳房里一样,一人一边,把这间炼器室摸了个透。
“这好像是账本。”阳景带着从材料堆旁边矮柜里翻出来的两本册子走到十一身边:“若此间主人是南荒尊主,他又恰好是李明福那个传闻中的高人叔父,那巡检大人的升迁之路就有迹可循了。”
十一放下正在研究的青黑色短尺,朝阳景手中看去。两本平平无奇的桑皮纸册,封面除了“幽市客”三字落款外再无其他。
他就着阳景托着的动作翻了几页,其间按规整的年月、买主、所在、器物、价银,分条录有不下百件法器,时间跨度更是从平海建国前持续至今。
“除去一些私人买主,幽市客跟朝廷的往来几乎有七成。”阳景说道,“光是这些钱就够在南荒边陲之地买官加爵了,更不要说幽市客出手的,都是常人闻所未闻的法器。朝廷得了这等有价无市的宝物,不可能不通融。”
“内卫司?”十一眸光一凝,手上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买主条目下竟反复出现“内卫司”三字。
阳景点点头,沉声道:“没想到真假不明的‘内卫司’竟在这里落到了实处。”他指着一条记录,“你看这个‘烟岚壶’。”
十一看完旁边简述效用的小字,抬起头:“万寿宫的迷雾。”说完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从阳景手中拿走一本,开始快速翻阅。
找到了!
“平海三年四月,内卫司,三星镇,迷心阵·阵盘,三千两。”
难怪,难怪当初他和三辉师傅在三星镇遍寻无果。
“怎么了?”阳景看十一神色有异,问道。
“阳景。”十一握住阳景手腕,真元顺着脉门缓缓输入,“十年前,内卫司从幽市客这里买了迷心阵。”
掌心下那人的身形骤然僵住,腕间脉息却突然乱得不成章法,突突撞着指腹,躁动难平。
半晌,阳景轻轻拉开了他的手,垂下眼:“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再找找别的。”
阳景将册子从十一手中拿过来,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捏着册脊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十一看着他的动作,没再多说,重新拿起那块青黑短尺,过了很久才听见书页再次翻动的声音。
上次在万寿宫,从纪笙口中得知内卫司和浊髓试验之时他就知道,阳景怀疑过家仇与之相关。如今在这暗巢荒兽深处,竟将猜测坐实了大半。
十一回想着阳家的事,平海帝亲自下令,两族尽诛,毁尸灭迹,只侥幸余阳景一个活口。家中做什么生意能牵扯进这些深埋地下的阴谋之中,落得这种下场?
十一思绪飘远,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短尺,指尖碾过某处时,突然被蛰了一下。他回过神,低头看向手中之物:非金非玉,通体青黑,表面云纹与雷纹交织,似乎有什么强大的力量封存在其中。
这东西给他的感觉莫名和晏临手中那把折扇很像,更贴切点,是和阳景先前提到的,龙宫里那些沉寂千年的法宝相似。
哪怕幽市客在此处聚灵,他炼器走的也非正道。这短尺内并无妖兽精元,莫非不是出自他手?
“十一,你看。”阳景重新细看账册,发现了几处古怪,“这几条,买主写的都是‘自用’,所在是‘漓源巡检司’,价银更是直接空着。”
“……琉璃灯、拘形绦、双神镇元符、玄阴幡……”十一一一看过,“都是李明福的东西?”
“虽说李明福是暗巢中人,南荒尊主赏赐几件法器不奇怪,可这是幽市客的账本,给了李明福用在驻地甚至赠人的东西,怎么会写‘自用’?”
十一心里冒出一丝少有的烦乱。自进了暗巢,一切都扑朔迷离。
魂种牵扯着真假不知的叔父和代号幽市客的尊主,现在幽市客和李明福又因“自用”二字攀扯不清,假魂种到底与真魂种有几分相像……问题多的数都数不过来。
他闭上双眼,在心中默诵起《清静经》。
“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
念至此处,他忽然睁眼。
那些如雾般遮挡在眼前的纷繁名号、纠缠线索,在这一刻似被风吹散,灵台一清。
幽市客、尊主、叔父、李明福——
“或许,他们是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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